悠悠蠶事

李星濤

看見桑樹吐出了一簇簇新嫩的綠葉，父親眼睛一亮，從鎖了一個冬天的木箱里拿出了一張蠶紙，寶貝似的放在貼近胸口處的棉襖口袋里，開始孵育蟻蠶。

父親在村前、村后溜了一趟，前腳剛邁進家門，右手便掏出了那張蠶紙，在陽光下瞇起眼睛，數著剛鉆出蠶卵的一條條蟻蠶，臉上蕩漾著微笑。數完了蟻蠶，父親又拿起了一根柔軟的雞毛，蹲下身子，把蟻蠶輕輕地刷到鋪滿嫩桑葉的篩子里。母親也不甘示弱，她從墻角雞窩里正在抱窩的母雞肚子下也拿出了半張蠶紙，上面孵出的蟻蠶比父親的還要多十幾條呢。

蟻蠶細弱，黑褐色，身上長滿細毛，長約2毫米，形似小螞蟻，故名“蟻蠶”。它從卵殼中爬出來，半個多小時后開始進食桑葉。十余天就會長得如節棒草般粗細，身體逐漸變得青白，細毛也越來越少。父親稱這時候的蠶為幼蠶。幼蠶再經過四次蛻皮，就會長成體態肥碩、膚如凝脂的熟蠶了。

蠶爬行和進食皆有趣。它爬行時，開始前頭不動，后尾前移，中間弓起。繼而，前頭前移，中間放平，后尾不動。然后再前頭不動，后尾前移，中間弓起……如此循環往復，蠶就會像波浪一樣，重復行進了。

蠶的嘴巴是黑色的，一張嘴嘴角就閃出亮光，大概就是蠶的牙齒吧。蠶進食時，先是用六只小腳抓住桑葉，再用上牙把桑葉啃下，蠶頭一拱一拱的，如小雞啄米。其背部的一條黑線也會隨著頭部的拱動，一縮一放，像是在“呼哧呼哧”地喘氣。

蠶一生要經過四次蛻皮。蛻皮從頭部開始。蛻皮前，蠶頭部的表皮會皺縮起來，如豆皮泡水膨脹，腫得似乎要裂開一樣。當蠶的頭部表皮皺縮到一定程度時，蠶就會突然挺直身子，頭和胸腹部的皮膚就會借著蠶的上挺之力突然分離。蛻下了頭殼后，蠶會猛然向后一仰身子，再向下迅疾一低頭，用力把頭在桑葉上磨蹭幾下。等到它再次昂起頭時，胸部的三足已經裸露了出來，晶瑩透明得就像是白玉雕成……蠶蛻下的皮，堆在尾部，活像我們游泳時脫下的一堆衣服。

蠶蛻皮后，食量比先前增加了一倍。

麥子黃梢的時候，早熟的蠶就到“上架”的年齡了。所謂“上架”，就是蠶爬到麥秸扎成的把子上吐絲結繭。就像是森林里熊冬眠前瘋吃食物儲存能量一樣，此時，好多蠶的食量也大得驚人。夜色里，屏住氣細聽，從一張張笸籮里傳出了蠶“沙沙沙”的咀嚼聲，就像是密密的春雨聲。一大把桑葉撒下去，轉瞬之間，就只剩下了一笸籮雪白的大蠶和一層墨綠色的蠶屎了。

蠶屎又稱蠶沙，是好東西，是味中藥，其性味甘溫，入肝、脾、胃經，有燥濕、祛風、和胃化濁、活血祛痛之功效。母親常將蠶屎曬干，篩凈雜質，填充進枕頭，做成一個個小巧玲瓏的“蠶沙枕”，放在我們的床頭。說枕上半年，眼就會變得如鷹眼般銳利，能看見河對岸姥姥家院后桑樹上面的麻雀。

蠶食量大了，父親便讓我們也加入了采桑葉的隊伍。那時候，我們才八九歲，爬樹“哧溜哧溜”的，像只猴，采下的桑葉常常比大人的還多、還嫩。在采桑葉的間隙，我們還能摘到桑果吃。成熟的桑果渾身紫黑透亮，汁水豐盈。輕輕地摘下一顆，放入嘴里，肉肉的，用牙一咬，汁水兒立刻從口里濺出，清涼中蕩漾著一股清甜。

等我們吃夠了桑果，蠶開始“上架”了。它們排出的糞便先是由硬變軟，由墨綠變成淺綠;接著食欲減退，胸部透明;繼而完全停食，體軀縮短，腹部也趨向透明;最后頭胸昂起，口吐絲縷，左右上下擺動，開始尋找營繭場所。父親稱這時候的蠶為熟蠶。

熟蠶爬到麥秸把子上，經過兩天兩夜，結出了一個雪白的橢圓形的繭，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困在里面，慢慢變成了一只蠶蛹。十多天過后，蠶蛹羽化成蠶蛾，蠶蛾再咬破蠶繭飛出來。飛出的雌蛾，尾部發出一種氣味，引誘雄蛾前來交尾。交尾后，雄蛾不久即死去，而雌蛾卻停泊在父親為它們準備好的皮綿紙上，夜以繼日地產卵。卵產完后，它也慢慢死去。

采繭從蠶“上架”之后就陸續開始了。故此，大多數成蛹的蠶還來不及化蛾，就會從繭里被取出來，這便是蠶蛹。蠶蛹渾身黃褐色，在母親的手里，它又成了人間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

蠶的一生，可謂層層遞進，步步升華。養蠶雖是少時舊事，但每每回憶起來，溫暖溢滿心間。

（摘編自《農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