擠身（組詩）

胖榮

俘 虜

你言鄉村好

芥菜舉著的霜越冷

它們就越甜

我亦言鄉村好

一對小豬，鼻子拱草地

老屋的嬸婆宅心仁厚

我們所言，大多無用

在城里還房貸，猜人心

陶醉在幻化的圖景里

菜地啊，池塘啊，抱月啊

你仍言，我仍言

我們只敢在

秩序的隊列中，暗暗謀逆

年三十遲歸

所有吹來的北風換成了東風

所有的高速在故鄉有一個出口

所有掏心掏肺的話只與故人說

先良兄，我回來啦

穿濤兄，我回來啦

西門石廬有石凳和清茶

外面七七八八的事都調成靜音

受 賜

光，來自大仙峰

風，來自形鐘山

大鼓山半山是霧

吳山鎮一地是霜

小汽車，會議室，頭銜

以及吾等肉身，小之又小

乃是針尖被賜予了光

有與無

我品巖茶，爺爺打盹

一個產自武夷山

一個坐在屋檐下

我的手機產自華為

系統來自美國的安卓

我無法阻止互聯網的惡意

爺爺的煙絲來自赤頭坡

老黃牛的尾巴

輕易甩開叮咬的蚊蟲

我擁有記事本，萬年歷

爺爺只有眼前的農事和善意

沒有一種標簽能要挾他

我們經常用品牌和功能

來為難自己，還接受夸獎

爺爺只將庸常的煙絲擠進煙筒

唉，越來越破敗的人心

如何讓目光恢復從容

爺爺吐出一串串煙圈

順服于，它的升騰與消散

陪 伴

這幾天，我認識了

責任護士陳勝男

每天幫我扎針，送藥

保潔員老林每天拖地時

會善意地問我——好點沒

我還認識了

24小時心電監護儀

時刻記錄著

我的心跳和血壓

這個初冬我躺在醫院

湖泊平靜，想法蓬松

我的老朋友——陽光

也每天從窗邊

坐到我的病床上

陪著我

屋檐之下

凌晨兩點多

哭聲突然響起

隔壁病房

有人跑進，跑出

霜降之后

世間的有些冷

是無法抵抗的

一個五十幾歲的婦女

死于心梗

我們都躺在病床上

捂緊自己的心口

報 銷

病房剛來了一位

胸痛的老人

明溪鄉下的

醫生讓他查個彩超

他問，要多少錢

讓他查個心臟造影

他又問，要多少錢

另一床退休的老陳

從來，都不問

一根弦

一個人掛瓶，檢查，買飯

一個人提著吊瓶上廁所

在這繽紛的城市

她是一根孤獨的弦

疼痛，眩暈，絕望

這些算不上什么

她只是上齒

咬一咬下唇

逗 號

連續七天排得滿滿

輸液，抽血，預約檢查

然后吃飯睡覺

等待結果就像等待審判

今日難得半日空閑

約了詩人關子

我們聊聊詩歌和遠行的昌政

還聊聊現實的纏繞和不安

這個午后，神的光一直照著

我們都需要

給密實的日子空出一個

恍惚無為的位置

子 女

醫生通知老陳可以出院

早晨起來到現在

他和我說了三次

下午兒子會開車來接他

他住院十二天

一直是他老伴端屎端尿

他前幾天和我說

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工作都很忙，走不開

我的父母一定

也和別人，說過這些

墓 碑

碑身用的是大理石

有寒月掛于后山的冰涼

字體用的是老宋體

這肅穆而古樸的蒼鷹

右下側豎刻著父輩們的名字

左下側豎刻著我們的名字

我的名字刻于墓碑上

這是第三次

孤 兒

第一天，二爺爺走了

第二天，大爺爺又走了

黃昏的山坡牛群低頭吃草

老屋上的瓦一片一片

被風吹走

他們同擠一個被窩

三只鳥兒，同出一巢

三爺爺站在屋檐下，掩面大哭

一只落單的鳥

被封在茫茫大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