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我和李安相識的日子

文/[美]特德·霍普

“給我一分鐘讓我思考一下。”

這看似是一句無關(guān)痛癢的話。但對于好機器公司合作過的最賺錢、最受尊敬的導(dǎo)演李安來說，這可不只是一句提出要思考一下的無心之語。

因為李安真的會花一分鐘去思考一下，甚至比一分鐘久得多。可能你和他說了什么事，他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后你就去忙別的事，比如吃了個午飯，再接著做別的事了。這時，李安會來回答你幾個小時之前問他的問題，而他自己常常不覺得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或是期間已經(jīng)發(fā)生了其他事情。他就像是仍在之前那個時刻那樣，同樣還要求你也回到提問的那個時刻。于是我們明白要給李安充分的時間，因為他常常會因此提出一些重要的或者絕妙的點子。

在他拍攝早期的電影《推手》和《喜宴》時，助理導(dǎo)演或是其他劇組成員會憂慮地跑來對我說：“李安又進入那種狀態(tài)了。”于是，我會向片場望去，看到的往往是李安一動不動、皺著眉頭，或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正在思考，許多同事則站在一旁盯著他看。

我們在拍電影的時候很容易陷入一種慣性思維，以為每個導(dǎo)演都會遵循某種固定的工作方式。這種“一刀切”的思想正在腐蝕電影制作。

但李安讓我意識到，如同每個工作人員、每個演員那樣，每個導(dǎo)演都是獨特的，都有著自己的步調(diào)、風(fēng)格和洞察力。而制片人的任務(wù)是了解并保護這個導(dǎo)演獨特的工作方式。這里沒有規(guī)律可循，只能以這種原則為中心，為導(dǎo)演量身定做制片方式。

你可能會將李安的原地不動理解成奇怪的行為，但他其實只是極度專注在他的工作上而已。當(dāng)你看到李安的時候，你可能常常會想，他是不是又在“花時間想事情”了。他可能確實花了好多時間來思考，但他絕不會做出輕率的決定。

李安有一個獨特的本領(lǐng)，就是他似乎能在拍攝的時候看到整部電影，并在腦海中緊緊地把控整部影片：如何將鏡頭組合在一起并讓它們相互呼應(yīng)；如何用場景來營造觀眾的期待；如何發(fā)展人物等。當(dāng)你腦海中充滿了創(chuàng)造一整個世界時會遇到的難題時，你幾乎無法思考其他事情。而且對于李安來說，他似乎并不只是在思考他手頭正在拍攝的這部電影，他還會考慮當(dāng)前的工作對于他要創(chuàng)造的下一個世界會有什么樣的幫助。

所以說，如果他錯過了幾個路口，或是在原地比別人站得更久，一點兒也不奇怪。許多人都在那時候?qū)W會了要換個角度思考。

在李安聲名鵲起之前，我常常需要去找那些能接受李安的人來合作。但這著實不太容易。李安是一個溫和的好人，但他常常讓人難以捉摸，有時還會嚴格要求別人來給出他要的東西。我需要找到那些不會被這一點嚇跑，也不會將李安不直接和你交流誤解為他沒有意見的人。美國人通常希望領(lǐng)導(dǎo)者決策果斷，而我覺得電影圈似乎對不符合這一點的人存在偏見。放到片場上來說，這種偏見常常會對非美籍導(dǎo)演或者女導(dǎo)演不利，因為他們的行事風(fēng)格不同。但我們需要學(xué)會接受不同的領(lǐng)導(dǎo)風(fēng)格，否則我們很可能會失去與許多出色的藝術(shù)家共事和碰撞的機會。

但有時，我們卻好像在說不同的語言。在拍李安的第二部電影《喜宴》時，我們給年輕的女主角挑完衣服，一切都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但李安卻示意停下來。當(dāng)時我們已經(jīng)完全準備好開拍了——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那天，我們要拍的是金素梅的戲。當(dāng)她穿著我們挑選的服裝出現(xiàn)時，李安一臉痛苦的樣子。我得弄清楚為什么。

“李安，怎么了？”

他沒有回答。

“李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滿意？告訴我是什么事。”

“都挺好的。”他說道，但同時還是皺著眉頭。

“是不是裙子的問題？”

李安只是聳了聳肩。

“哪條裙子你不喜歡？”我問道。

“這幾條裙子都很好看。”他說。

我繼續(xù)問：“是棕色的那條嗎？”

“棕色的那條挺好看的。”他說。

“好看，好吧，”我說，“但你是不是不喜歡？”

“我挺喜歡棕色那條的。”他說。

“但是你不開心，李安。你是不是更喜歡藍色的那條？”

沒有回答。過了很長時間。

“是的。”他終于說，“我更喜歡藍色的那條。”

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過來，李安從來不會站出來表示自己不喜歡什么東西。所以，給李安制作電影首先要學(xué)會怎么問他問題，比如“有什么需要提高的地方嗎？”光問“你喜歡這個鏡頭嗎？”是不夠的。你得問他“我們要不要再拍一條？”你得琢磨出怎么問他才管用。這么一來，李安也習(xí)慣了這種拍出“李安電影”的工作方式了。

我和《臥虎藏龍》《斷背山》的劇組成員談過這個問題，許多人向我反映過類似的情況。而且這種情況在制作期間仍然存在，幾乎在整個后期制作階段都會出現(xiàn)。

李安會說：“要有些羊從山上來。”人們會回答他說：“為什么？現(xiàn)在的這些羊有什么問題嗎？你是不是要多加幾只羊？”“對，”問了他一大堆問題后，他終于回答說，“我想要再加幾只羊。”

每個人都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方法。制片人常常需要想辦法讓大家達成共識：找到人人同意的可行方法。許多導(dǎo)演都跟我講過他們妥協(xié)的過程：通常一開始只是一個較為公平的妥協(xié)，但到后來就發(fā)展成了一系列的妥協(xié)，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協(xié)，到最后甚至已經(jīng)遠遠背離了他們進入電影行業(yè)的初衷（這樣的妥協(xié)過程常常是他們在和好萊塢制作班底合作時所“害怕”的）。

李安常說的“給我一分鐘讓我思考一下”乍看之下讓他顯得像個摸不著頭腦的教授或是藝術(shù)家。但實際上，李安想用這種方法來保住他所追求的東西，他執(zhí)著于他的信念，他沒有妥協(xié)。

（摘自文化發(fā)展出版社《希望為電影：從“紐約無成本制片之王”到產(chǎn)業(yè)革新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