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微光照亮

鄭伊琳

美好的相聚時光，總是在不經意間匆匆而去。轉眼，又到了周末返校的時間。看著路旁那幾株盛開的石榴花，王妍對一旁挽著她胳膊的奶奶李蘭英說：“回去吧，我不在家的時候，您要照顧好自己，下個周末我也一定會回來看您的。”

李蘭英聽后，用她那像老樹皮一樣布滿皺紋的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王妍的長發說：“你這段時間復習任務緊，沒事就別回來，我沒有事的。”然后她踏著小碎步，慢慢地往家門口走去。直到踏上公交車后，看見奶奶用力地關上了那扇如破鐘一樣聲音很響的舊卷簾門，靠在車窗上的王妍眼淚又忍不住簌簌落下來……

不知有多少次，王妍在夢里夢見她童年時發誓都曾想逃離的地方——文化村。當她走在繁華的都市里，看著川流不息的熱鬧路口，心里一想到還有年邁的奶奶住在偏遠的山里，她又一下被驚醒了。用手一摸，臉上竟有滾落而下的熱淚……

記得孩提時，在連綿的下雨天，奶奶穿著一雙破雨鞋，撐著一把舊雨傘，背著王妍艱難地行走在上學的路上，懵懂無知的王妍竟莫名地對奶奶抱怨，說她對讀書不感興趣，不想念書。哪知脾氣一向溫柔的奶奶聽后卻生氣了，讓王妍獨自在雨中悔過。那一刻，奶奶睜大了她那雙經歷過歲月洗禮的眼睛憤憤說道：“妍兒，你可知道我們村為什么叫‘文化村’嗎？”

“那是因為我們村里的人，都是有文化知識的人唄！”

“錯，真要像你說的那樣，我們村早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貧窮了。”

“哦，既然有文化知識的人少，那為什么還要叫‘文化村’呢？”

奶奶長嘆了一口氣：“唉，當初取這個村名，也許是祖輩們對我們村后輩青年寄予厚望吧！所以啊，奶奶希望你一定要認真努力學習，將來考進城里的大學，用知識帶動鄉民致富，成為我們文化村里真正有文化知識的人，你懂嗎？”

“哦，原來是這樣啊。”望著奶奶投來的嚴肅的目光，被奶奶緊緊抱在懷里的王妍，眼里含著淚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可……可是奶奶，我長大了，我真的可以學習好知識，走出這偏遠的山村嗎？”

“能，只要你肯認真學習，奶奶相信你一定可以實現夢想！”

當王妍在城里的重點高中，把頭埋在課桌上的一堆書籍中，正在筆記本上翻閱著那些她平時寫下的難忘的回憶錄時，同學遞過來一張試卷，打斷了她。王妍所在的畢業班最要緊的任務就是好好復習，迎接高考。眼下同學們都在諸多練習題里廢寢忘食發憤圖強，準備全力以赴考上好的大學，為將來精彩的人生打下堅實的基礎。這其中也包括學習成績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的王妍。可讓王妍苦惱的是，有些事猶如手中沙，越抓得緊，越漏得快。讓她泄氣的是，不久前的兩次摸底考試，她竟然“五甲不入”，排名到了班上第六名，因此憂心忡忡。

那天王妍窩在宿舍床上，正在碎碎念抱怨著學習太難，心里十分窩火。突然一通來電打斷了她的思緒。一看是李蘭英的來電，忙接起電話，里面傳來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你是王妍嗎？你抽空回來一趟吧，你奶奶……她住院了！快回來！”

王妍聽后，腦袋嗡地一下像炸了一樣。她沒再多問，忙掛了電話，跑去辦公室找班主任請假。拿到請假條，她背著背包飛似地跑去了高鐵站。到站后再轉車到縣上的醫院。到了醫院，看見李蘭英坐在床邊神情落寞，那時刻，王妍顧不得身后眾多異樣的目光，哭著一下跑上去抱住了奶奶。李蘭英也忍不住雙眼濕潤了。

稍做歇息，這時醫生過來對她說：“你奶奶這個情況不是特別嚴重，主要是她下雨天外出，不小心摔倒了，右腳受了點傷，但后期要注意觀察，如沒進一步感染惡化就行。目前醫院的床位緊張，如果有條件的話也可以選擇回家養傷。”王妍聽后，緊繃的神經松懈了下來：“辛苦您了醫生，還好有驚無險。我想我奶奶最好再住院幾天，多觀察一下。”

“住什么院啊，你沒有聽到醫生說床位緊張嗎？現在你回來了，可以把我接回家，沒必要待在醫院里。”李蘭英堅決要王妍把她帶回家，王妍說不過執拗的奶奶，便叫了個車送她回村里。

車子快速前進，一路上，王妍用薄棉被包裹著奶奶，緊緊把她抱在懷里。有幾次，她都想開口跟奶奶說她臨近高考摸底考試的事情，可又怕打擾到奶奶此刻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所以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到了村里，王妍一只手拎著背包，另一只手攙著李蘭英下了車。看著眼前她久已未回的村莊，她竟有點驚訝：“村里可是一點兒沒變啊！”看著王妍發愣，李蘭英催促她進屋：“快去開門啊，愣著干什么？”“哦，知道了，別催。”嘩啦一聲，鋁合金門被王妍猛地推開，李蘭英望著王妍，嘴角竟有一絲忍不住的笑意。“奶奶，你腳都被傷著了，不痛嗎？你笑什么？”

“沒笑什么，你這一回來，我心里頭就覺得很高興。”

進了屋，王妍把李蘭英安頓到臥室里休息，她便忙轉身鉆進了廚房，去準備晚飯。她先將折耳根洗凈，然后直接擱進盆里，往里放一勺自家做的油辣子，再放少許鹽、生抽、雞精、味精，還有最關鍵的一步——倒入奶奶自制的香油，一道最適合炎夏吃的涼菜就弄好了。這也是奶奶平時最愛吃的菜，方便又快捷。王妍煲了小米粥，正好搭配著吃。一會兒工夫，王妍又做了道她倆都愛吃的辣椒炒肉。

“吃飯了！”王妍在廚房里喊。李蘭英聽見后，起床慢慢地趕來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吃完了飯，李蘭英在堂屋坐著看電視，王妍還在廚房里洗碗。

突然，兩人眼前一黑。屋內的燈光褪去，螢火蟲在屋外撲閃撲閃的。王妍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螢火蟲了，繼而大喊：“停電了！奶奶，你在哪兒啊？快過來看螢火蟲！”王妍邊往里屋走，邊在圍裙上揩手，正碰上李蘭英從屋里出來：“對啊！是停電了，應該是在檢修吧！王妍，你去抽屜里拿兩支蠟燭，你今天在醫院不是說老師布置的作業，你還沒有做嗎。現在有空，奶奶就陪著你寫作業。”

“好吧。”王妍點了蠟燭，借著微亮的火苗，她開始努力刷起厚厚的一疊試卷。刷著刷著，她被一道難題難住了。她臉色凝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可那微小的氣息，被耳尖的李蘭英聽到了。

“咋了，聽你唉聲嘆氣的，是不是近來學習不順心？”

“是……是的。奶奶，我現在對自己越來越沒有信心，前兩次摸底考試都考砸了，怕高考時有什么閃失，讓你失望。”

“哦，你們常常考試，偶爾一兩次考砸沒有什么關系的，你別把自己弄得那么緊張。妍兒，你還記得你小時剛上一年級的事嗎？那時你很害怕拼音，怎么也學不會，不想去上學。是我拉著你，去找隔壁的高中生小敏教你學拼音。那時你反應慢，讀拼音不過關，我曾生氣地說你又傻又笨，長大了只能窩在村里。可你聽后卻一臉不服氣地說，長大后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城里的大學，帶我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你難道都忘了？”

“這……這個我沒忘。但……但是奶奶，有時希望大，失望也大啊，我正為此在努力奮斗著……”

“哦，記得就好。這才是當初我那個不服輸，從班上的倒數第一名，不怕別人挖苦和嘲笑，用自己笨鳥先飛的行動，最后成為班上第一名，成為鄉鎮中學班上第一個被城里省重點高中提前錄取的乖孫女啊！”李蘭英又順手慈愛地撫摸了一下王妍長長的秀發，眼里閃起了淚花。

看著奶奶含淚的雙眼，王妍一下子陷入了心酸的往事中——

自從王妍懂事起，她心里無法提及的傷心事，便是父母離開了她。王妍那時并不懂，父母為什么去探親要收拾那么多行李，不知道后來的電話號碼為什么是空號，也不知道父母走出門時為什么還在吵架。其實，那時雖年幼，但敏感的王妍心里明白，父母偽裝得一點也不好，他們誰都不想要王妍。他們離婚后，沒有為王妍留下只言片語，便毫不留戀地各奔一方。以至于后來，王妍待人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可幸運的是，無論怎樣困難，奶奶都不離不棄，竭盡所能給予王妍一個快樂的成長環境。她們一起努力割草喂豬、喂羊，把所賣的錢花費在王妍的求學路上。而懂事的王妍，也悄悄地把省下的錢，給奶奶買好吃的零食和水果。因為有了奶奶的一路陪伴，她覺得自己并不孤單。

想起那些往事的時候，抬頭看見在暗淡的燈光下，李蘭英微閉著的眼，而那滿頭銀發在燭光下，靜靜地閃耀著的光芒，讓王妍平靜的心里，瞬間又起伏難平。想起奶奶對她說：“你知道嗎？在面對黑暗的時候，其實螢火蟲也害怕孤單，可是它們卻依舊用自己微小的光亮，讓那些陷入迷茫和無助的同類，找到回家的方向和前進的動力！”那一刻，看著李蘭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想起她那雙蒼老而有力的大手，王妍覺得眼前的難題并不算什么。王妍輕輕地上前緊緊地擁抱著李蘭英，用手深情地撫摸了那些如雪一樣的白發。在明亮的燭光映照下，她們四目相對，一些帶著溫度的液體，悄悄地落在王妍手臂上，也落在了李蘭英的手臂上……

（編輯 高秋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