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殺與被暗殺：日本的暴力政治傳統

阿暉

安倍遇襲事件發(fā)生后，日本各大報被民眾搶購。

7月8日日本奈良縣的近鐵大和西大寺站前的兩聲槍響，讓正在進行演講的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死于非命，震驚了世界。盡管兇手山上徹也聲稱，刺殺安倍的原因是懷疑他與害了山上母親的宗教團體有聯系。但有日本問題專家指出，這起槍擊案發(fā)生在參院選舉前的敏感時期，不排除兇手出于政治目的，這個事件足以成為二戰(zhàn)后日本政治中最大事件之一。

當我們縱觀日本的近現代政治歷史，會發(fā)現刺殺重要政治人物這一極端行為，在日本政治傳統中其實并不罕見，甚至顯露出異常的高發(fā)狀態(tài)。暗殺與被暗殺，作為一道獨特的“風景”貫穿整部日本近現代史，從幕府末期的倒幕運動，到明治維新，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日本完成了從封建幕府制到現代國家的轉型，各種花樣迭出的行刺與暗殺，在其中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推波助瀾作用。這種對對手的肉體消滅的暴力行為，竟然成為日本政治斗爭的重要手段。暗殺這種已經形成傳統的“祖?zhèn)魇炙嚒保诤荛L的歷史時期里，不僅深刻地塑造了日本的政治環(huán)境，也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這個國家的命運走向。

自1853年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馬修·佩里率領4艘黑黝黝的鐵甲艦“造訪”日本，要求通商開關后，日本幕府被迫打開國門先后與美、英、法、俄等國簽訂不平等條約，被壓制了250余年的“外樣大名”（邊遠地區(qū)諸侯）和各藩武士奉“尊王攘夷”為日本式的“政治正確”，開啟了“倒幕運動”。

自倒幕運動時起，日本的“維新志士”們就相當青睞暗殺這種對抗形式，它不僅能在肉體上消滅敵人，也能在精神上給予對方極大震撼。維新派著名思想家吉田松陰還專門起草了“暗殺策”，用于指導此方針。以大久保利通、坂本龍馬、伊藤博文、西鄉(xiāng)隆盛為首的“憤青”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組織了一波又一波的“天誅”刺殺行動，成為了德川幕府倒臺的最終動因。

1858年，幕府大老井伊直弼掀起“安政大獄”，而這也讓井伊直弼成為倒幕派欲除掉的首要目標。1860年3月，以關鐵之介為首的17名水戶藩與薩摩藩武士沖入井伊的衛(wèi)隊中，在猝不及防之下，井伊當場被刺死且身首分離，后世稱“櫻田門之變”。

面對“志士”瘋狂的行刺，德川幕府不得不在1863年組成政府的殺手集團“新撰組”，試圖以暴制暴。比如倒幕維新運動活動家和思想家坂本龍馬，就于1867年在京都死于“新撰組”刺客佐佐木唯三郎之手。

“維新志士”一方面通過刺殺幕府重臣以達到推翻幕府統治的目的，另一方面又與大權旁落了近一千年的天皇結盟，最終逼迫幕府下臺。1868年，年僅14歲的明治天皇登基，日本歷史翻開新紀元，曾以恐怖暗殺手段反幕的武士如大久保利通、西鄉(xiāng)隆盛、伊藤博文、山縣有朋等人自然成為了明治政府的開國元勛。

然而，由于明治政府大刀闊斧的改革波及包括原有武士階層在內的許多人的利益，因而暗殺政府重臣的事件與倒幕時期相比并未減少。新的思想與政治勢力不斷沖擊著原有的封建秩序，各政治派系間的角逐越來越激烈，在改革中利益受到損害的舊士族、落魄的武士階級以及對幕府仍懷有幻想的人看到機會，開始變得蠢蠢欲動。暗殺行為也進入到一個高峰期。

1869年，著名思想家橫井小楠被上田立夫等六名刺客刺殺;同年，力主學習法國、取消武士特權的兵部大輔（相當于國防部副部長）大村益次郎被保守派武士神代直人等人刺傷，兩個月后這位現代日本“軍制之父”不治身亡。

最震驚朝野的是號稱“東方俾斯麥”的大久保利通遇刺，這其實是當時政府內部兩派勢力爭斗的延續(xù)。大久保利通是日本明治維新的第一政治家，他代表的“內治派”壓倒了以西鄉(xiāng)為代表的"征韓派"，為日本走向資本主義道路、國際地位逐步提高起到了關鍵作用。1878年，大久保乘坐馬車在去辦公的路上，在東京赤坂紀尾井坂附近的清水谷，突然遭到島田一郎等六名征韓黨士族的襲擊，當場斃命。

在1889年日本頒布憲法的那一天，文部大臣森有禮被刺客西野文太郎殺害。同年10月，外相大隈重信被主張強硬外交、極力推行國家主義的玄洋社社員來島恒喜用炸彈炸斷右腿，成為日后的“獨腿首相”。

值得一提的是，1895年3月21日下午4點，在日本馬關結束了就甲午戰(zhàn)敗后清廷如何賠償的第三次談判的李鴻章，也遭到了刺客的槍擊，左頰中彈，血流如注，當場昏厥。李鴻章醒來后，認為這次受傷或許可以在屈辱的談判過程中換回一點籌碼：“此血可以報國矣。” 刺殺李鴻章的兇手名叫小山六之助，是日本右翼團體“神刀館”成員，該團體不希望中日停戰(zhàn)，不愿意看見中日議和。

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得知后大罵刺客添亂，當然他并非對李鴻章有什么同情，而是怕刺客打亂日本政府欲通過談判逼迫清政府簽訂不平等條約獲取最大利益的意圖。最終，李鴻章的血也沒能挽回什么，換來的仍是一紙屈辱的《馬關條約》。

而伊藤博文本人，也在1909年10月26日，于中國哈爾濱火車站被朝鮮愛國義士安重根開槍打死。這其實是伊藤或日本人的貪婪和野蠻，給自身帶來的反噬。

1910年，無政府主義者宮下太吉私制炸彈試圖行刺天皇，中途事泄被捕。而當時的日本政府卻借這一機會把臟水潑給社會主義組織，以此為借口大肆搜捕社會主義者，引發(fā)了著名的“大逆事件”，深刻影響了戰(zhàn)前日本政治格局。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在倒幕中以刺殺起家的明治元勛們，在短短二三十年內接連遭到守舊派武士、民間右翼組織和國外義士的行刺，紛紛殞命。這應了那句話：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進入大正時代之后，由于日本社會進入相對穩(wěn)定期，政治謀殺活動頻率有所減少，但仍可稱得上猖獗。比如四大財閥之一的安田善次郎被法西斯狂熱分子刺殺，主張廢除參謀本部、主張和平外交的“平民首相”原敬1921年在東京火車站被車站職工中岡艮一用匕首刺死，成為日本第一個在任時遇刺身亡的首相。

1922年1月，著名法西斯理論家北一輝動員極端國家主義組織猶存社力量，組織以其弟子巖田富美為首的暗殺團，埋伏在鐮倉準備刺殺元老山縣有朋。雖然行動并未成功，卻迫使山縣不得不辭職而去。

此外，還有1923年憲兵甘粕正彥暗殺無政府主義者大杉榮等人、1923年攝政（即后來裕仁天皇）在虎門被難波大助襲擊險遭不幸、1926年調查政友會總裁田中義一300萬日元陸軍機密費案件的石田基檢事被暗殺、1929年3月舊勞動農民黨議員山本宣治被刺殺等一系列暴力政治事件。

這一時期的日本政壇雖在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在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洶涌。各路政治派別的矛盾趨于激化。在這一過程中，以極端國家主義為代表的法西斯主義思想逐漸占據主流，日本開始向著軍國主義的方向疾馳狂奔。

20世紀30年代的世界性經濟危機，讓日本國民開始認為，議會民主制、自由主義和西方文化只能讓政治家、大財閥和大商人獲得利益，只會讓普通百姓遭受剝削和壓迫。而激進的青年軍官和右翼分子于是要求“誅戮國賊、革新國政”，他們相信，只有使用暴力在肉體上消滅敵人，在精神上震撼民眾，才能動搖政治和經濟體制，進而打破歐美對于日本的遏制和打壓。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在倒幕中以刺殺起家的明治元勛們，在短短二三十年內接連遭到守舊派武士、民間右翼組織和國外義士的行刺，紛紛殞命。

1960 年7月14日，岸信介被“大化會”成員荒牧退助刺傷。

1930年參加倫敦海軍會議時，首相濱口雄幸壓制反對派，批準了裁軍條約。北一輝和在野黨攻擊濱口內閣侵犯了天皇的統帥權，這種說法刺激了青年軍官和民間右翼。當年11月14日，濱口雄幸被右翼社團黑龍會成員佐鄉(xiāng)屋留雄槍擊，在艱難地活了9個月后終于痛苦地死去。

在社會輿論中，與身負重傷的濱口相比，刺殺濱口的右翼青年獲得更多同情。右翼勢力重要人物井上日昭還組織了專搞暗殺的“血盟團”。

1931年“九一八事變”前后，日本接連發(fā)生兩次未遂的軍事政變，即“三月事件”和“十月事件”。這兩次事件由青年軍官組織“櫻會”策劃，核心人物是橋本欣五郎。少壯派軍官冒天下之大不韙，炸死東北軍統帥張作霖，進而武力侵奪整個中國東北后，軍人的氣焰愈加囂張，他們試圖更進一步，全面清除日本政壇的所謂“保守勢力”，以實現徹底的法西斯主義專政。

1932年5月15日，一批少壯派軍官突然發(fā)動政變，襲擊首相官邸及各處重要設施，首相犬養(yǎng)毅被殺。對這種嚴重違法行為，軍部不僅不予斥責，反倒大加袒護，鼓動輿論將其包裝成“為國為民”的英雄。1935年，陸軍中佐相澤三郎因派系矛盾，暴力闖入號稱“陸軍最強大腦”的陸軍省軍務局長永田鐵山少將辦公室，直接揮刀將其砍死。

戰(zhàn)前暗殺潮的頂峰是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在2月26日夜，大批皇道派少壯軍官打著“尊皇討奸”的旗號，闖入當權的軍部統制派官員府邸，殺死包括兩名前首相在內的多名政府要員。雖然這場兵變很快便以失敗而告終，主犯均遭到嚴厲鎮(zhèn)壓。但諷刺的是，皇道派與統制派實屬一丘之貉，軍部以這個事件為契機，掌握了隨時可以使內閣倒臺的大權，日本從上到下全面右轉，徹底滑向軍國主義的不歸之路。

據統計，從1930年11月濱口首相被襲擊到1943年以來，包括未遂政變，謀殺恐怖活動高達44起，平均每年3起。在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時，還發(fā)生了負隅頑抗的死硬軍國主義分子闖進皇宮，欲奪走裕仁天皇投降廣播錄音磁帶的事件，首相官邸被襲，首相鈴木貫太郎被刺未遂。這一事件為近代日本政治生活中的暗殺恐怖活動畫上了最后一筆。

日本暴力政治的暗殺傳統一直持續(xù)到戰(zhàn)后，乃至今日。前首相安倍晉三的外祖父岸信介1960年就因為被老右翼分子荒牧退助行刺受傷，而不得不辭職下臺。而安倍如今也遭遇到同樣的事件。

日本的這種與政治融合的暴力現象，已經成為一種系統性的，在近現代日本政治風貌根深蒂固的元素。為什么暗殺這種手段在日本的政治中能成為“傳統”？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渠長根2003年在《南都學壇》上的文章就已經分析了原因。

其一，是軍國主義與政黨政治的相互斗爭與融合。近代日本的政治趨向是逐漸走向軍國主義，在這一潮流中，主張實行政黨政治的呼聲和態(tài)勢也在不斷增強。二者之間彼此相互斗爭，都急于取得國家政治生活的主導地位，有時又相互妥協、勾結，遂使得日本政治日益右傾化。在這一格局的形成和演化過程中，謀殺恐怖活動成了化解矛盾、尋求轉圜的極端手段，在某種意義上也成了政治斗爭的降壓泄釋閥。

其二，是對國家改造理論的狂熱崇拜和急于實現日本“革命大帝國”的變態(tài)追求。20世紀30年代是日本政治生活中國家改造運動狂飆肆虐的歷史時期，為了加快國家改造的進度，需要鏟除的障礙和化解的阻力很多，謀殺等恐怖活動于是一浪接一浪。

其三，武士道精神使恐怖分子鋌而走險。武士道的基本特征是崇拜偶像、崇尚暴力。武士崇尚優(yōu)勝劣汰、弱肉強食的價值觀念，要么絕對服從對方，要么要對方絕對服從自己。歷史上那么多日本人基于不同的立場和出發(fā)點，在政治謀殺恐怖活動中“大顯身手”，固然跟其個人的某些因素有關，但是在其心靈深處和精神底層里，肯定有武士道精神的作祟。武士道精神也與日本軍國主義在二戰(zhàn)中對中國乃至亞洲的暴行有著息息相關的聯系。

自近世以來，暗殺與密謀成為日本政治的主旋律，刀劍與槍炮成為解決政治紛爭最有效的利器。這絕非是單個人的一時興起或蓄意而為，而是長期以來日本政壇形成的一種歷史傳統。甚至在很多時候，暗殺者不僅僅不會受到輿論的攻訐，還會成為民眾追捧的英雄。這病態(tài)的價值觀長期以來在日本政壇延續(xù)，及至今日仍然有著惡劣的影響。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亞太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項昊宇分析，戰(zhàn)后日本國內曾出現過激進的左翼運動，極右團體也長期存在，他們都曾發(fā)動過針對政治人物的刺殺事件。但在冷戰(zhàn)后，隨著日本國內左右陣營對壘的政治格局趨于瓦解，極端政治活動也趨于減少。近年來，雖然日本政治表面波瀾不驚，自民黨執(zhí)政地位穩(wěn)固，但在經濟長期低迷、國家發(fā)展面臨深層次困境的背景下，民粹等極端思想依然暗流涌動。“這種事件發(fā)生在日本令人震驚，這種暴力行徑應當嚴厲譴責，但也應該促使日本反思，其國內政治是否出現了極化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