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展,韓昱
(華中師范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隨著人均預期壽命的延長,中國人口呈現出長壽化、高齡化態勢。2019年末,我國60歲以上人口達25388萬人,約占總人口數的18.1%(1)國家統計局.2019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EB/OL][2020-2-28].http://www.stats.gov.cn.。全國老齡工作委員會預測,截止2030年和2050年,我國失能老人規模將分別達到6168萬人和9750萬人(2)總報告起草組,李志宏.國家應對人口老齡化戰略研究總報告[J].老齡科學研究,2015,3(3):4-38.。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解決長期失能老人的護理和日常照料難題,2016年我國人社部出臺了關于開展長期護理保險制度試點的指導意見,探索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3)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辦公廳關于開展長期護理保險制度試點的指導意見[EB /OL].(2016-06-27)(2018-09-06).http://www.mohrss.gov.cn.。在此政策背景下,上海、青島、重慶、廣州等15個城市作為首批試點城市,積極開展探索和實踐,為長期失能老人的基本生活照料和與基本生活密切相關的醫療護理提供保障。
長期護理保險制度試點指導意見頒布后,各試點省市根據本省市的實際情況,積極展開試點工作。上海市和山東省分別于2017年1月、2017年4月在本省市內先行試點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出臺實施細則,為本地失能老人提供生活照料和醫療護理保障。
由于少子化、家庭小型化加劇,失能群體增多的同時家庭照護能力減弱,家庭承擔失能風險的壓力外溢,社會性的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成為減輕家庭照護壓力,增加家庭支持的重要舉措(鄭功成,2016;鄧大松,2017)。但也有研究表明社會性長期護理保險會轉移個人和家庭責任,弱化家庭作用(李珍,2019;何文炯,2014)。因此,現在實行的社會性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在家庭支持和責任方面起什么樣的作用仍不明確,家庭代際支持是否會因為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影響而發生改變,這一問題亟需關注。本文利用中國老年健康影響因素跟蹤調查(CLHLS)數據庫,采用PSM-DID方法對這一問題進行實證研究。
與已有成果相比,本文的貢獻如下:一是本研究首次評估2016年長期護理保險制度試點政策頒布后,對失能老人家庭“向上”代際經濟支持、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的影響;第二,本文重點分析了長期護理保險對城鄉二元結構中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的差異性影響,充實和發展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相關研究,為推動城鄉失能老人家庭支持政策的制定,促進非正式照護和正式照護有機結合策略的實施提供依據;三是采用雙重差分傾向得分匹配的方法(PSM-DID)進行研究,解決了以往評估模型中的內生性問題,增強了本文研究結論的可信度。
一直以來,以子女提供的資源為支撐的家庭養老是中國最重要的養老模式,老年人的生活主要依靠家庭代際支持提供保障(郭慶旺,2007)。許多學者認為代際支持是父代與子代之間的雙向流動,主要分為經濟支持、生活照料及精神慰藉三個方面(Attias-Donfiit,2005;王萍,2011),可劃分為向上與向下兩個維度,即成年子女為老年父母提供的代際支持(向上代際支持),以及老年父母為成年子女提供的代際支持(向下代際支持)(Sun,2002;薄嬴,2016)。由于失能老人日常活動能力受限,向上代際支持是失能老人獲得長期照護的主要資源。與健康老年人相比,失能老人子女的日常照料強度高,耗費的時間和精力更多(趙懷娟,2013)。老人失能程度影響了家庭代際經濟支持,城鄉之間存在顯著差異,城市失能老人獲得的家庭經濟支持和總體照料時間遠遠多于農村(魏彥彥,2012;劉西國,2016)。城市失能老人選擇正式照護的概率更高,可能是由于城市家庭照護者機會成本更高,正式照護資源更豐富(劉西國,2018)。
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和發展對老年人晚年生活的影響,以及對傳統養老方式的沖擊都是社會各界關注的問題,社會保障制度對家庭代際支持產生何種影響?國內外學者對這個問題的探討還未達成共識。
2.2.1 社會保障制度對老年人家庭代際支持的重要影響
社會保障制度對老年人家庭代際支持產生“擠出”效應。就子女經濟支持方面來看,部分學者從利他主義理論出發,認為社會養老保險會降低子女對父母的經濟轉移。在保持父母原有的生活狀態下,養老金收入的增加會降低其獲得私人經濟轉移的概率和數額(Becker,1974;Barro,1974);社會養老保險所引致的養老金收入效應擠壓了子女對老人的經濟轉移(陳華帥,2013;楊政怡,2016;張川川,2014)。也有研究表明,社會醫療保險對代際經濟支持也存在“擠出”效應。享有醫療保險會顯著降低老年人獲得經濟供養的概率和規模,這種擠出效應還具有地域和群體差異(劉西國,2016)。醫療保險介入促進了家庭代際的經濟交換,表現為向上的代際經濟供養明顯減少,而向下的代際經濟資助明顯增加,存在城鄉和年齡的差異(于大川,2020)。以上研究表明,社會保障制度對老年人獲得的經濟支持存在“擠出”效應,因城鄉、地域、年齡等因素存在差異。
就子女生活照料方面而言,新農保政策減少了老年人對子女的經濟依賴,提高了老年父母的經濟獨立性和獨居的可能性(程令國,2013),異地居住使得子女照護老年父母的時間和經濟成本增加,老年父母獲得養老資源的機會減少,從而擠壓了子女對老年父母的照護支持(劉一偉,2016),擠出了老年父母獲得的生活照料時間和服務支持(焦娜,2016;靳衛東,2018)。從子女精神慰藉方面來看,前期研究發現,社會養老保險制度的介入顯著弱化了老年人獲得精神慰藉,對于城市老年人群體而言,這一現象更為敏感和顯著,但是對農村老年人的精神慰藉沒有顯著影響(劉偉兵,2019)。
社會保障制度對老年人家庭代際支持產生“擠入”效應。有學者從交換動機理論出發,認為外生化的社會養老保險有可能促進子女對父母的經濟支持(Cox,1987)。社會養老保險釋放老年人的閑暇時間,增加了老年人向孫輩提供的隔代撫育,子女出于交易動機,相應的增加了對老年人的經濟轉移(鄭旭輝,2015;王翌秋,2017)。醫療保障釋放了老年人的醫療需求,從而增加了子女的照料支出和照料時間(胡宏偉,2012;江克忠,2013;陳昕,2016),社會經濟地位高的老年人獲取的代際照料支持更多(于大川,2016)。由于失能老人向子女提供支持的能力降低,以交換動機理論分析代際支持“擠入”效應難以成立。需要進一步探索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的影響,并擴展相關理論。
2.2.2 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對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的重要影響
長期護理保險作為社會保障制度的一部分,同樣對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產生重要影響。前期文獻研究顯示,享受長期護理保險正式護理服務的失能老人,給予子女經濟支持的可能性和金額都會降低(Jiménez-Martín,2015)。長期護理保險是否對子女向上代際支持產生“擠出”效應需要進一步探索。
在照護方式選擇的影響方面,不同國家長期護理保險產生了不同的作用。意大利長期護理保險促進了居家照護方式的選擇,而西班牙卻得出了相反的結論。可能是因為意大利和西班牙在制度安排上存在差異,意大利長期護理保險向失能人群及非正式照護者均提供政策支持;西班牙失能老人在接受正式護理時才可領取津貼,削弱了失能老人選擇非正式護理的概率(Courbage et al.,2020)。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照護方式的選擇受制度配套政策的影響。
在家庭非正式照護支持影響上,不同的研究也得出不同的結論。國際研究發現,使用長期護理保險中臨時護理服務和成人日托服務會增加子女對失能老年人照護的時間和照護支持的可能性(López-Anuarbe,2013),但上海市試點研究發現使用長期護理保險中的正式護理會減少失能老年人獲得的非正式護理時間(Zhang et al.,2020),長春市研究表明可以提升家庭的和睦程度(李元,2019)。
縱觀已有文獻可以發現,長期護理保險作為社會保障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代際支持的研究關注不夠,對城鄉家庭代際支持的異質性也缺乏足夠關注。
代際支持最早是由代際關系研究發展而來的,是代際關系的一種反映。目前關于代際支持的討論主要有三個理論脈絡:利他主義理論、代際交換理論和孝道倫理等。
利他主義理論認為,家庭成員之間具有利他取向,家庭代際轉移本質上就是家庭利益的合理分配,家庭成員自愿轉移私人資源來增加另一方的福利。由于社會保障制度提高了家庭成員的經濟獨立性,會減少對家庭的經濟依賴。在保障失能老人原有生活狀態不變的情況下,子女往往會降低資源轉移的概率和數額。
代際交換理論認為,家庭代際之間存在相互協作的交換關系,代際支持更多的是由資源交換推動的,是建立在父代和子代雙方平等的回報能力和回報意愿的基礎上的。父母養育子女,而子女出于交換動機,會情愿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社會保障制度有可能會擠入子女對父母的代際轉移,只要家庭內部存在交易性質的資源流通,社會保障制度對代際支持就會產生擠入作用。而失能老人屬于特殊的群體,喪失了部分或全部的活動能力,子女對失能父母的代際轉移更多的是出于孝道倫理、責任感。
家庭代際支持深受文化環境特別是孝道倫理的影響。我國宗族網絡的發展構成了以宗族血緣、親緣關系為基礎,儒家的孝道倫理為核心的傳統家庭養老文化環境。社會保障制度與傳統孝道倫理的有機結合能夠最大限度保障老年人健康與福利。根據上述理論基礎,本研究構建了以下分析模型:

圖1 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影響分析模型
由于我國城市和農村面臨不同的社會經濟環境,本文提出以下研究假設:
長期護理保險提供的實物或現金補償間接增加失能老人經濟收入,提高了失能老人的經濟獨立性,減輕對家庭的經濟依賴。我國城鄉家庭代際經濟支持存在差異,城鎮父母和子女間相互的經濟轉移規模和數額大于農村。我國長期護理保險有可能會產生類似于養老保險的“擠出”效應,“擠出”失能老人家庭“向上”代際經濟支持,但不同補償方式對城鄉之間家庭影響的程度可能存在差異,有待進一步研究。
H1:長期護理保險會“擠出”失能老人家庭向上代際經濟支持,城鄉表現出相同的擠出效應。
失能老人對子女的經濟依賴減少,子女的孝道行為會轉化為實踐形式,體現在非正式照護支持上,增加照護時間,促進居家照護方式的選擇。但由于城鄉社會正式照護資源配置存在一定差異,城鎮社會正式照護資源較農村更為豐富,市場化程度更高,會釋放失能老人家庭對社會照護的需求。另外,城鎮家庭非正式照護的機會成本較農村更高,補償水平的不足與家庭照護者支持政策的缺失,導致長期護理保險更難以“擠入”城鎮失能老人家庭的代際照護支持。
H2:長期護理保險會“擠入”失能老人家庭向上代際非正式照護時間,對農村家庭的照護時間“擠入”效應可能優于城鎮。
H3: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居家照護方式的選擇難以產生積極影響。由于正式照護資源的增加和非正式照護支持的缺失,會釋放正式照護服務的需求,會增加城鎮失能老人機構照護方式選擇。
我國“養兒防老”觀念根深蒂固,家庭“向上”代際支持是失能老人重要的精神支柱。但由于失能老人家庭面臨沉重的經濟和照護負擔,影響了家庭生計和家庭照護者的心理健康,不利于家庭和諧與穩定。長期護理保險通過緩解家庭經濟和照護負擔,能促進家庭代際精神慰藉功能的發揮;而城鎮非正式照護經濟和時間成本高于農村,長期護理保險補償的不足,可能難以有效促進城鎮家庭代際精神慰藉功能的發揮。
H4:長期護理保險會促進失能老人家庭代際精神慰藉功能,對農村家庭精神慰藉激勵作用優于城鎮家庭。
本文將長期護理保險試點政策看作是對試點省市實施的一項準自然實驗。借鑒Heckman提出的PSM-DID方法,對實驗組和對照組的樣本進行篩選和匹配,解決樣本選擇偏差問題,以便下一步進行雙重差分處理。因此本文利用PSM-DID方法消除樣本選擇偏差,同時控制內生性問題,從而得出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的影響結果。具體模型如下:
(1)
對分類變量的估計模型如下:
(2)

4.2.1 數據來源
本研究選用中國老年健康影響因素跟蹤調查(Chinese Longitudinal Healthy Longevity Survey,CLHLS)數據進行實證研究。CLHLS數據庫是由北京大學健康老齡與發展研究中心所創建的全國性、大規模、多層次的社會跟蹤調查項目,重點關注老年人的經濟與非經濟福利,包括家庭結構、代際支持、健康等在內的諸多主題,滿足我們研究的需要。
本文實證分析基于2014和2018年CLHLS數據庫,以失能老人為研究對象,將年齡大于65歲,Kats指數量表中有1項或以上需要他人幫助者歸為“不能自理”的老年人,判定為失能老人。選取上海市和山東省兩個地區作為實驗組,非試點省市為對照組。選擇上海市和山東省數據為實驗組的原因有以下兩點:第一,由于數據的可及性,未能獲得詳細的地級市編碼;第二,2016年國家出臺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后,各地市陸續出臺具體實施細則,以點帶面在本省市范圍內逐漸擴大。上海市和山東省分別于2017年1月和2017年4月在本省市范圍內推行長期護理保險,其他試點省市僅在部分地區內推行,不符合研究需要。因此將上海市和山東省作為實驗組,把其它試點城市所在省份從數據庫中刪除(刪除了河北、吉林、黑龍江、江蘇、浙江、安徽、江西、湖北、廣東、四川、重慶等11個省份樣本),將沒有開展長期護理保險的省份地區(北京、天津、山西、遼寧、福建、河南、湖南、海南、陜西、廣西等10個省市)作為對照組,構建非平衡面板數據,進一步構造反事實框架。在刪除核心變量有缺失的樣本后,最終獲得有效樣本為3209的兩期非平衡面板數據,其中,實驗組和對照組分別為837個和2372個。
4.2.2 變量說明
本研究以代際支持理論為基礎,從以下三個維度測量失能老人向上代際支持:第一,經濟支持。主要指近一年來,子女和孫子女及其配偶給予失能老人的經濟支持(劉曉婷,2016)。經濟支持屬于連續性變量,將其進行取對數處理。第二,代際照料支持。主要包含照料時間和照護方式兩個指標。CLHLS數據庫中選擇近一個星期以來,您的子女/孫子女為您提供日常照料幫助的總小時數是多少(紀競垚,2020)。照料的時間在1~168個小時之間,該變量為連續變量。照護方式選取問題“您與誰住在一起?”,家人或獨居為居家照護,機構養老為機構照護(林莞娟,2014)。第三,代際精神支持。主要從平時與誰聊天最多、心事向誰訴說、遇到困難找誰解決(劉一偉,2016)三個方面來衡量。
本研究的解釋變量是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分析制度實施對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的影響。控制變量主要包括失能老人的個人特征、家庭特征和社會特征三個方面。個人特征包括失能老人的年齡、性別、受教育年限、婚姻狀況、慢性病患病情況、日常生活能力等;家庭特征包括家庭收入、同住人口數、健在子女數量等;社會特征包括醫療保險、養老保險、城鄉等。具體變量編碼如表1所示。
根據表1可以看出,與農村失能老人相比,城鎮失能老人獲得的經濟支持和照護時間更多,選擇居家照護方式的概率偏低,向子女聊天和傾訴心事的可能性更小,但是向子女求助的概率會更高。

表1 變量賦值
由表2可以看出,在家庭代際支持變量上,長期護理保險實施前后實驗組和對照組家庭向上代際經濟支持均顯著增加,但兩組之間的差異并不顯著;實驗組和對照組對失能老人的照料時間均有所增加,但長期護理保險實施后,對照組照護時間反而顯著高于實驗組。實驗組和對照組居家照護方式比例均有所下降,且長期護理保險實施后,實驗組居家照護比例顯著低于對照組。實驗組和對照組家庭代際精神慰藉功能顯著改善,長期護理保險實施后,實驗組和對照組家庭代際精神慰藉差異顯著縮小。

表2 實驗組與對照組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及影響因素比較
實驗組和對照組在控制變量上也存在一定差異,2014年實驗組失能老人的受教育年限短,有配偶的比例高,日常生活能力更好,家庭收入、同住人口數較少,擁有養老保險的比例高于農村,公費醫療/職工/居民醫保參保率低,無醫療保險的比例也低,在城鎮居住的比例偏低。2018年實驗組失能老人除上述指標存在差異外,實驗組失能老人年齡更小、健在子女數量也較少,公費醫療/職工/居民醫保參保明顯高于對照組,養老保險參保率更低,但是受教育年限、婚姻狀況、日常生活能力等變量不再顯著。
PSM的可靠性取決于是否滿足“條件獨立性假設”,即要求匹配后實驗組和對照組個體在可觀測變量上不存在顯著性差異。表3顯示了失能老人用于檢驗傾向值匹配效果的平衡性檢驗結果。在核匹配之前,大部分可觀測變量在實驗組和對照組之間存在顯著差異。相比匹配之前,匹配后的實驗組和對照組在年齡、受教育年限、家庭收入、同住人數、醫療保險、養老保險等方面的差異大幅度下降,各匹配變量標準偏差的絕對值均顯著小于10%。從均值T檢驗的相伴概率可知,匹配后實驗組和對照組不存在顯著差異。基于此,可以認為本文選取的可觀測變量合適且匹配方法得當,核匹配估計可靠。

表3 傾向值匹配平衡性檢驗結果
通過對比所有匹配變量在匹配前后的聯合顯著性,可以驗證整體平衡性。如表4所示,第1列匹配后的偽R2遠低于匹配前。在第2、3列,各可觀測變量在匹配后不顯著(p值>0.05)。第4、5列表現出相同的結果,絕對標準化偏差的平均值和中位數都顯著降低。基于此,可以認為本文選取的可觀測變量合適且匹配方法得當,核匹配估計可靠。在采用核匹配進行PSM后,刪去了未匹配上的樣本量1199個,實驗組和對照組分別刪除424個和775個,納入DID回歸的實驗組和對照組有效樣本量分別為413個和1597個。

表4 傾向得分匹配中平衡條件的整體檢驗
在PSM的基礎上,本部分運用DID方法來評估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對失能老人代際支持狀況的效應。模型1是沒有加入控制變量的估計結果,模型2是加入控制變量的結果。由于政策虛擬變量treat具有時間不變性,在做DID分析時,treat會被自動刪除,但并不影響估計結果的有效性。
5.3.1 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會“擠出”家庭向上的代際經濟支持,“擠入”家庭照料時間支持
表5研究結果顯示,就經濟支持而言,無論是否加入其他控制變量,交互項系數均在5%的水平均顯著為負,說明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會顯著擠出失能老人獲得的代際經濟支持。從照護時間來看,模型1中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獲得的照料時間的變化并不顯著;在加入控制變量后,會顯著增加失能老人獲得的照料時間,交互項系數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從照護方式來看,模型1中長期護理保險會減少失能老人選擇居家的照護方式,更傾向于選擇機構照護,但僅在10%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實施在擠入失能老人獲得照料時間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也減少了失能老人選擇居家照護的可能性。

表5 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家庭經濟支持和照護支持的影響
5.3.2 長期護理保險對促進家庭代際精神慰藉發揮了積極的作用
如表6所示,在模型1中,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精神慰藉的影響均不顯著。而從模型2中可以得知,長期護理保險實施后,失能老人會更傾向于與子女聊天、向子女述說心事、遇到困難向子女求助,交互項time*treat系數均為正,且分別在5%、10%和1%的顯著性水平上具有統計學意義。這說明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實施在促進失能老人獲得子女精神慰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表6 長期護理保險對失能老人代際精神慰藉的影響
由于我國城鄉二元結構、社會環境及家庭文化等方面存在差異,長期護理保險分別對城鎮和農村失能老人的影響也可能存在異質性。因此,本部分著重比較城鎮和農村失能老人代際支持之間的差異。受論文篇幅限制,將不展示城鎮和農村失能老人代際支持的PSM結果,并且僅保留加入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
由表7可以看出,長期護理保險會“擠出”城鄉失能老人獲得的經濟支持,其影響分別在10%和5%的水平上顯著。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會降低城鎮失能老人選擇居家照護的可能性,交互項系數顯著為負,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同時,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在“擠入”農村家庭照料時間上發揮了積極作用,交互項time*treat系數為正,且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顯著,具有統計學意義。

表7 長期護理保險對城鄉失能老人家庭代際經濟支持和照護支持的影響
表8研究結果顯示,長期護理保險的實施會顯著增加農村失能老人的代際精神慰藉。與誰聊天、心事向誰訴說和有困難向誰求助三個指標的交互項time*treat系數均為正,且在1%-5%的水平上顯著。但是對城鎮失能老人代際精神支持的效應并不明顯,無統計學意義。

表8 長期護理保險對城鄉失能老人家庭精神慰藉支持的影響
(1)長期護理保險補償對家庭“向上”代際支持產生重要影響
本研究結果支持研究假設H1,長期護理保險“擠出”家庭向上代際經濟支持,且在農村和城鎮產生相同的效應。一方面,長期護理保險給予失能老人不同水平的實物或現金補償,間接增加失能老人的經濟收入,緩解其醫療支出負擔(馬超,2019;李元,2018),進而減少了對子女的經濟依賴。而子女在保障失能老人總效用不變的情況下減少私人經濟轉移,呈現出與養老保險相同的擠出效應(劉西國,2015)。另一方面,現如今中年子女的生存成本提高,面臨買房、孩子教育的多重負擔,給予失能老人經濟轉移的能力減弱,可能會擠出對失能老人的經濟支持。長期護理保險作為社會保障制度的一部分,社會保障體系逐漸完善,在養老保險和長期護理保險的共同作用下會進一步減少家庭向上代際經濟支持,減輕成年子女的贍養負擔,提高老年人的經濟獨立性。但長期護理保險實物和現金兩種不同補償方式可能對城鄉不同收入家庭代際經濟支持產生不同的影響,未來還需要進一步深入研究。
研究結果支持研究假設H3,長期護理保險促進城鎮失能老人選擇機構照護方式,對農村家庭照護方式未產生顯著影響。這可能是因為:一方面,與農村相比,城鎮家庭結構小,家庭照護人力資源更為短缺,機構正式照護成為城鎮失能老人照護的重要補充。另一方面,隨著我國城市養老服務市場逐步完善,正式照護資源更加豐富,經濟條件較好、有專業護理需求的失能老人更傾向于選擇機構照護。長期護理保險提出以鼓勵居家照護為原則,但現有的補償制度難以促進城鄉失能老人居家照護方式的選擇,需要優化補償方案,調整機構照護和居家照護的補償標準;針對不同家庭提供精準、多元的補償內容和方式;建立家庭照護者支持政策等。
研究結果部分支持研究假設H2和H4,長期護理保險顯著增加農村家庭“向上”非正式照護時間和精神慰藉支持,但對城鎮未產生顯著影響。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實施明顯增加了農村失能老人獲得的家庭代際照護時間和代際情感支持,主要原因可能在于:第一,農村地區傳統“養兒防老”觀念影響深遠,在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推動下,家庭非正式照護資源能夠得到充分利用。第二,城市地區社會正式照護資源更為豐富,在家庭非正式照護缺失的條件下,社會正式照護有效地滿足了城鎮失能老人的照護需求。第三,城鄉家庭非正式照護的時間成本和經濟成本存在較大的差異,尤其對于城市高收入家庭而言,長期護理保險補償反而會“擠出”非正式照護時間。因此需要探索城鄉差異化的長期護理保險補償措施和配套策略,提高城鄉失能老人家庭非正式照護意愿和質量。
(2)積極探索家庭照護者支持政策,作為長期護理保險的重要補充
非正式照護在我國被視為私人領域的事務,缺乏相應的政策支持。但是在保障失能老人福利,滿足失能老人需求方面,家庭照護者扮演者不可或缺的角色。德國重度失能老人的居家照護實物補償2274美元,機構照護補償2286美元,在居家照護實物補償的基礎上輔之配套的家庭照護者補貼政策,給予照護者照護津貼、彈性工作等措施。相對于機構照護,居家照護的政策支持更多(Nadash et al.,2017);意大利、奧地利等國同樣采取“失能老人+照護者”雙重補貼的方式,來促進居家照護的發展。而我國長期護理保險如果缺乏相應的配套措施,將難以鼓勵居家照護方式的選擇。基于此,本文認為我國可借鑒國際經驗探索在城市地區建立家庭照護者彈性工作制、帶薪假期、稅收減免和技能培訓等措施;在農村地區對家庭照護者提供照料津貼和技能培訓。充分保障城鄉失能老人家庭照護者的照護意愿和質量的同時,促進正式照護與非正式照護的有機結合。
(3)促進長期護理保險和相關保障制度協同治理,減輕社會照護負擔
加強家庭照護功能,減輕社會照護負擔需要進一步完善長期護理保險補償方案,整合多方資源。首先,調整長期護理保險補償標準和支付方式等,探索與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的協同治理,減輕社會照護負擔;其次,實現長期護理保險與家庭支持政策的協同,通過現金補貼、頒布多項彈性工作及請假制度、喘息服務以及照料技能培訓等家庭照料支持政策,加大對家庭照料者的補償,強化家庭照護責任(劉二鵬,2018);再次,探索低收入人群補償策略,研究長期護理保險與社會救助制度銜接機制,減輕社會救助負擔。
綜上所述,本文在代際支持理論的基礎上,構建了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對失能老人家庭代際支持影響的分析模型,評估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對失能老人家庭“向上”代際經濟支持、照料支持、精神慰藉等不同維度代際支持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長期護理保險會“擠出”城鄉失能老人家庭“向上”代際經濟支持,降低城鎮失能老人選擇居家照護方式的可能性,“擠入”失能老人家庭“向上”照料時間和精神慰藉支持,且對農村失能老人代際照護時間和精神慰藉支持效果優于城鎮。基于前期研究結果,本文認為需要進一步完善長期護理保險補償方案,實施城鄉差異化的補償策略和配套措施,促進非正式照護與正式照護的有機結合;加強養老保險、醫療保險、社會救助和長期護理保險保障制度的協同治理,保障家庭照護責任的同時,減輕社會照護負擔。本文研究仍存在不足之處:受研究數據的限制,未獲得地市級編碼,僅選取省級層面數據進行分析無法更精準的比較不同地區因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差異產生的效果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