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玉松
二泉書院位于無錫惠山腳下,這里孕育了享譽海內(nèi)外的二胡名曲《二泉映月》。顧憲成著名的對聯(lián)“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就是在二泉書院寫下的。二泉書院由無錫人邵寶創(chuàng)建于1516年。邵寶曾在此講學11年,是無錫書院教育的先驅人物,被譽為“二泉先生”。作為無錫地區(qū)影響深遠的書院,二泉書院向世人展示了愛書明理的讀書傳統(tǒng)、品德至上的教育理念和經(jīng)世致用的治學精神。它所葆有的中國古代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精神特質(zhì),歷經(jīng)五百余年滄桑,賡續(xù)至今。
書院是古代特有的教育組織。其主要的功能是藏書、讀書、講學和祭祀。在二泉書院這塊坐擁峰巒翠碧、茂林修竹、清泉疊石的幽靜佳地,古代文人通過讀書實現(xiàn)了對文化的累積、傳播和發(fā)展,展現(xiàn)了愛書明理的讀書傳統(tǒng)。
古代書院講究在山水形勝之地選址,以助于涵養(yǎng)氣質(zhì),陶冶性情,啟迪文思,擁有青山甘泉、鐘靈毓秀的惠山自然成了古人讀書、建書院的好地方。自古以來許多文人士子在這里讀書著述講學,書院創(chuàng)建人邵寶就是其中之一?!睹魇贰氛f他“博綜群籍,有得則書之簡”;《金匱縣志》說他“文章典重,碑版遍天下”。他表示“愿為真士夫,不為假道學”,又取理學家程頤所說的“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之義,取名“日格子”,潛心研究學問。著有《容春堂集》《慧山記》《簡端錄》《大儒奏議》《漕政舉要錄》等。他曾創(chuàng)立和修復了包括白鹿洞書院、尚德書院在內(nèi)的數(shù)所書院,以利于人才培養(yǎng)。二泉書院藏書多達上萬冊。在顧憲成、高攀龍恢復東林書院之前,邵寶曾“圖修復之,不果”,于是在城南另創(chuàng)一所東林書院。主要目的是希望有一個理想的場所,實現(xiàn)對宋代東林書院文化傳統(tǒng)的繼承,繼而重塑愛書明理的傳統(tǒng)。他在這方面矢志不渝的努力,激勵了顧憲成、高攀龍等人??梢哉f,“東林之教盈天下,實自寶始”。顧憲成、高攀龍尊稱邵寶為師,二泉書院因此被稱為“東林先聲”。顧憲成曾作二泉書院題記,記述重修二泉書院的經(jīng)過,贊嘆道:“古稱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又其次立言?!比缃竦亩獣簝?nèi)有顧瑞文公祠,其祀主就是顧憲成,這也是一種歷史的緣分。
晚年的邵寶辭官回鄉(xiāng),歸隱惠山林泉之中讀書育人。他在惠山下桃花塢壘石造點易臺研讀《周易》。點易臺四面碑上有銘文,銘文記述了他終日讀書的情景,介紹了點易臺的命名原因,也表明了“窺古述作”的治學態(tài)度。從這則銘文中我們感受到邵寶讀書自由自在的狀態(tài),他在點易臺上賞風景、觀天象,感受地厚天寬,手捧一卷,坐以終日。從他吟詠點易臺周邊景物的一些詩作中,可以看到他的這種心態(tài)。如《山中偶成》:“古寺名泉畔,鐘鳴客到初,溪山春日晝,花柳老人輿,遠眺招無鶴,閑居食有魚,臥云呼不起,苔隱石床書?!弊掷镄虚g可以看到,古人對讀書的理解已遠超出單純知識的積累,順勢而為,洞悉體悟天地人生這本大書。這可謂是愛書明理的一種境界了。
在教育觀念上,二泉書院強調(diào)對學生的道德教育。認為必須把道德修養(yǎng)放在首位,通過學習可以有效塑造人的道德品格。書院在講學釋道的過程中,用品德至上的教育理念深深影響著每一位學生。
二泉書院始終貫徹“道德至上,功名次之”的基本理念,教育學生做人要“心誠”,要求學生分辨“義”和“利”,認為“人莫貴于士”,而士之所以貴,則在“謀道”“謀義”,這當中“辨”是關鍵,內(nèi)心先要有明確的價值判斷。只有這樣,才可能實現(xiàn)“德”。在創(chuàng)辦人邵寶看來,必須通過親身行為來實踐心中的理想,而人生最大的成就感便來自個人道德價值的實現(xiàn)。他非常贊同朱熹的“所以教人為學之意,莫非使之講明義理,以修其身,然后推以及人”的講學宗旨,認為書院講學的目的在于凈化道德、澄心去妄。不僅在書院教學中,邵寶本人也在為官從政中親身實踐了自己提出的“道德至上”這一人生準則。邵寶一生清正廉潔,痛恨貪官污吏。他在江西任職時,曾查獲一名有嚴重貪贓行為的小吏。這名小吏通過他人給邵寶送去千兩黃金,請求邵寶高抬貴手,遭到邵寶的堅辭與訓斥。老百姓稱贊他為“千金不受先生”。無論是在地方為官,還是官至禮部尚書,邵寶從不怕得罪權貴豪紳。任漕運總督時,他不畏權臣劉瑾的威逼利誘,以至于被彈劾罷官,做到了“內(nèi)處奸閹,外遭藩逆,侃侃大節(jié)”。他帶領百姓抓農(nóng)桑、修水利,注重改善民風,努力減輕百姓負擔,得到地方百姓愛戴。他從河南許州離任時,百姓夾道歡送,揮淚灑別。后人對他的評價是:“以身為教,先行而后文,咸稱得師,遠近向慕……質(zhì)性淳懿,學問博洽,孝親睦族,獎誨后進。應務之才,細巨皆適,一時儒碩,并以天下士稱之?!逼渲小耙陨頌榻蹋刃卸笪摹辟潛P的正是邵寶這種身體力行的精神。
在對學生人格教育提出“道德至上”的基本要求時,二泉書院倡導“經(jīng)世致用”是讀書的具體目的,指出學習是為了“有用”,即所謂“文出于學,有用之文也”。這里的“用”不是指為了實現(xiàn)某個短期功利目的的“有用”,而是指一個人的學習應該是全面的。
書院倡導:“凡學之設其道有四,一曰習典章,二曰明經(jīng)訓,三曰惇風俗,四曰育人才,斯四者,實古之道,而今制亦弗能外焉?!睆娬{(diào)“古可用也,今亦可用也,夫是之謂通”,指出學古的目的在于通今,主張變通創(chuàng)造,達到有用世教的目的。認為“夫有道者,其文以經(jīng)為師,時而出之,變而通之,存乎其人,關乎天下之運,而起衰振陋”,要以圣人之道為基本出發(fā)點,結合現(xiàn)世的情況,靈活應變,才是學習的真正目的。
“世之人徒見科目足以階貴,遂謂夫學專為育人才,而于所謂典章之習,經(jīng)訓之明,風俗之惇,判然若無所與。”如果只為科舉而學,是極為急功近利的,也失去了為學的根本。這樣的“人才”是沒有根基的,也是不能長遠發(fā)展的,更不能為國家所用,“惟學有典章、經(jīng)訓、風俗之系,而不止于人才,人才之生必是之育,而后身心性情有所持,循檢飭以為天下國家之用”。在這一點上,以邵寶為代表的書院讀書人,也在親身實踐著這一學習的目標。他在為官期間,所到之處,破除迷信,鼎革風俗,立“積散法”,推行“計口澆田法”,儲糧救荒。他認為學者如果只是為了科舉應試而讀書,缺乏專門的實用知識,在國家和社會需要時難以提出有效的對策,便是無用之人。二泉書院強調(diào)的經(jīng)世致用觀點,對扭轉時弊有著積極的意義。
五百余年來,二泉書院形隨世變。其崇尚的愛書明理、品德至上和經(jīng)世致用的讀書精神,不僅傳承了歷代江南文人的讀書傳統(tǒng),更為景色旖旎的江南地區(qū)播撒下了延綿不絕的文化種子。其營造的學風昌盛、文脈不絕的文化氛圍,更是促動了江南地區(qū)理性務實的學術之才和精明實干的工商之士的層出不窮。矗立在惠山之麓的二泉書院已然成為了江南書院文化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