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靜
(澳門科技大學 人文藝術學院,中國澳門 999078)
徽州位于安徽省南部,距今已有千年歷史。作為極富特色的地域文化之一, 徽州文化極其深邃、廣博,涉及文學藝術、建筑雕塑、經濟、教育等諸多領域。 其中徽派建筑獨樹一幟, 成為徽文化的重要載體,同時承載了古徽州悠久的文明。徽州傳統建筑裝飾展現了徽州民居獨特的裝飾風格, 是徽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是徽州傳統哲學觀在建筑上的物化表現,承載了徽州人的精神向往,其裝飾圖案具有深刻的文化隱喻和精神內涵, 充分表達了徽州人的文化取向。
徽派建筑是最有代表性的中國古建筑之一,我們可以在民居、牌坊、園林及祠廟中窺見它的工藝特征和造型風格。 其村落的選址規劃、空間構思處理、建筑雕刻藝術的綜合運用等都充分體現出鮮明的地方特色。在總體布局上,順應地勢,構思巧妙,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在空間結構上,靈活多變,獨具匠心;在建筑雕刻藝術的綜合運用上,木雕、磚雕、石雕,形式多樣,色彩豐富,造型獨特。
由于受到傳統禮制的制約, 徽州傳統建筑外觀簡潔、 樸素, 以白墻灰瓦的線狀和面狀視覺元素為主,從“粉墻黛瓦馬頭墻,飛檐翹角花格窗”的詩句中我們可以領略徽州建筑外部簡約的裝飾之美。 而在建筑內部空間中,徽州人豐富、細膩的心理得到了充分的展現,自然界的動植物、傳說中的神獸的圖案、歷史中的典故等內容都出現在建筑裝飾中,以木雕、磚雕、石雕、楹聯、彩畫為主要裝飾載體,表現出高超的藝術水平。 徽州傳統建筑裝飾內容廣泛, 題材眾多,十分重視倫理性表現和社會教化意義;手法多樣,有線刻、淺浮雕、高浮雕、透雕、圓雕和鏤空雕等[1]。其建筑裝飾吸收了徽州山水風景之靈韻, 融合風俗文化之精華,氣質優雅,風格獨特,技藝精湛。
徽州建筑整體色彩清新淡雅,以黑、白、灰為主;要素簡約樸實,以點、線、面為主。建筑與自然環境緊密結合,協調統一,這種秩序感、整體感表現了獨特的文化價值。徽派建筑裝飾作為徽文化的表現,無時無刻不表達徽州文化的典型特征。 這種特征集中體現在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人的和諧統一。 徽州先民的共同價值取向滲透在建筑裝飾的方方面面,其文化積淀融入日常起居的點滴之中, 和生活空間巧妙結合,寄托著居民對美的追求、對生活的感觸。徽州建筑裝飾可被視為一種精神符號, 是心理情結的外在表達,也因此具有重要的審美情趣和人文精神。
建筑裝飾是文化的重要載體, 徽州建筑裝飾類型豐富,裝飾風格源自生活,具有深厚的文化內涵。它反映了徽州人心里渴求寧靜祥和及簡單生活的理念。徽州人尊重孔孟之道,推崇程朱理學,講究倫理道德,幼長之分明確,彰顯忠孝節義。追求天、地、人統一的宇宙觀;宣揚人倫、孝悌、進學的禮制觀;企盼福、祿、喜、壽的生存觀。 在建筑和裝飾中都完美地表達徽人共同的審美情趣、哲學思想、宗教信仰、倫理道德和教化觀念。
徽州素有“東南鄒魯”“程朱闕里”之稱,古代徽商“賈而好儒”,崇尚“學而優則仕”,重視“詩書傳家久”。 在徽商的高度重視和財力資助下,明清徽州地區出現了“十戶之村,不廢誦讀”“遠山深谷,居民之處,莫不有學有師”的局面,具有較高文化修養的士大夫階層愛好自然,寄情山水,這種風尚帶動了其他社會階層,如逐漸興起的商賈和市民階層。他們仰慕文士階層的高雅情趣,并效仿其生活方式,跟隨其審美追求。 植根于徽州地區的崇尚文化、 重視教育理念,在傳統民居的裝飾中得到了生動的體現,體現在崇文尚教、尊師重道,以及充滿文人情懷的裝飾主題上。
以徽州書院為例,書院建筑裝飾中以勵志、勸學和科舉的內容最為常見。這類內容出現的頻次高、制作工藝精美、形式變化豐富、載體多樣。 有的雕刻描繪徽州士子讀書的場景,有的反映“蟾宮折桂”“士子趕考”“連中三元”“魁星點斗”“折枝有望”“高中皇榜”等內容,還有的內容為“狀元巡街”和“鯉魚躍龍門”。這些自然物所表達的場景被賦予了深刻的文化內涵,隱喻知識與權力的關系。“鯉魚跳龍門”象征著科舉高中、官職升遷等喜事,同時文化層面也寓意激流勇進、奮發向上;“狀元巡街”更是直觀地展現了科舉及第時的歡慶場景。通過此類題材的建筑裝飾,將徽州傳統的價值觀用直觀裝飾語言進行轉譯, 向世人表達了徽州人重視教育、 崇尚讀書的價值取向[2](見圖1、圖2)。

圖1 黟縣盧村友慶堂木雕(自攝)

圖2 宏村志誠堂正廳腰板處---《漁橋耕讀圖》(出自網絡)
“圖必有意,意必吉祥”是中國吉祥文化的體現。徽州先民原為中原世家望族,具有較高的文化修養,擁有過較高的社會地位和財富,在建設宅第之時,經常借助畫面裝飾來表達美好的向往; 普通人對富裕幸福的生活有著強烈的渴望,于是人們把“祈福”和“征兆”的圖像作為溝通的途徑和渠道,表達向往祥瑞美好的心理需求。 這種心理期待充分表達了徽州人對美好生活和理想家園的渴望。 徽州傳統建筑裝飾藝術不僅體現了徽州的視覺空間之美, 也呈現出了徽州特有的吉祥文化和精神內涵[3]。此類題材的形式和寓意十分豐富,來源于日常生活,是徽州匠人將傳統的民俗觀念與世俗的生活心理相結合的一種表現形式, 將對吉祥生活的祈盼和熱愛以及對真善美的追求都融入在其中,運用物象的意蘊、諧音來實現祈求吉祥的心理訴求, 賦予了此類裝飾以長久不衰的藝術生命力。
徽州傳統建筑裝飾圖案以及紋飾大多采用傳統文化中常見的題材,如瑞鳥祥獸、花卉植物、吉祥文字、神佛寶物等元素,其宗旨是驅邪納福(見圖3)。比如在傳統的木雕題材中,“五福捧壽”“五福臨門”“五福歸堂”以及“雙福”“洪福”“百福”等較為常見;內容則包括功名利祿、延年益壽、多子多孫、招財進寶等,都表達出人們對幸福生活的向往。

圖3 百壽字石雕(出自網絡)
祈福納祥是人們最樸素的愿望, 也成為裝飾題材中經常出現的主題。 這一題材的作品在徽州建筑裝飾中大量存在, 如徽州建筑中最常見的裝飾題材——“瓶”,以其雅致的圖案、吉祥的寓意而存在于徽州建筑裝飾中,無論是實物還是圖像,“瓶”在徽州人的生活中受到人們的喜愛。 比如瓶與植物題材組合,構成吉祥圖案,瓶中插海棠、迎春、牡丹、桂花構成“百瓶博古圖”(見圖4),取其諧音“玉堂春富貴”,象征著吉祥如意。瓶插瑞香則祈愿“祥瑞”降臨,瓶插壽桃則具有延年益壽之寓意;而“瓶”與戟、雙魚一起出現,構成圖像,寓意“平安、吉慶、有余”;常見的葫蘆瓶取其諧音“福祿”,還有辟邪的意喻。種種這些寄托了徽州先民對富足安康生活的美好愿景[4]。

圖4 黟縣屏山村汪志庭宅木雕-博古1(自攝)
徽州人的價值觀里始終恪守傳統倫理道德,推崇禮儀規范,遵循“尊祖宗、重人倫、崇道德、尚禮儀”的行為準則,儒家倫理在徽州地區也很盛行,徽州人希望通過發揚儒家思想以教化后人, 維護家族的穩定,實現社會的長治久安,建筑裝飾因其生活化的特點成為了實現這種思想觀念的重要文化載體。 徽州建筑裝飾通過將裝飾這一載體以圖示語言進行轉譯, 變成一種可觸及的實體, 再運用精巧的工藝技法、夸張的視覺張力,將“成教化,助人論”的社會功能和深刻意義表現到了極致, 在為人們提供愉悅的感官體驗的同時, 以審美意象形式引起人們情感上的共鳴,心靈和情感得到陶冶,同時倫理道德得到宣揚。
在徽州傳統建筑上往往都懸掛著各類楹聯,一般位于建筑的正廳、偏廳、書房等處。 這些楹聯以文字的形式存在,是徽州文化最直觀的表達,彰顯著主人身份和審美情趣, 也反映出徽州人的思想觀念和價值取向。徽州人十分重視對后代的教育和熏陶,將中國傳統禮教和訓誡提煉為簡潔的文字寫在楹聯上,對稱懸掛在廳堂兩側,讓子孫識記并背誦。 其內容,如“勤儉溫恭獲壽者相,和平忠厚載福之基”“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等告誡子孫如何為人處世[5];向來以儒商著稱的徽商因重視讀書, 將崇儒尚文作為共識, 常在廳堂懸掛幾幅崇儒重教的楹聯作警語以示后輩,如“孝弟傳家根本,讀書經世文章”“傳家禮教諄三物,華國文章本六經”等,對教育下一代成長有著鮮明的導向作用。徽州商人能夠吃苦耐勞、忍辱負重, 他們也將這些優秀的個人品質作為成功的經驗傳給后人,廳堂楹聯中在這方面也有體現,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欲除煩惱須無我,歷盡艱難好做人”;在闡述經商與讀書的關系時,徽商有著與時俱進的眼光和謀略,處者為學,行者為商,商人為學者提供為學的資本, 學者為商人樹立儒雅的形象,這一理念也傳達給下一代,將讀書作為家族的事業傳承下去。 如:篤敬堂楹聯“讀書好營商好效好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徽州儒、商結合的文化精神;“學有經法通知時事,行無瑕尤宜似古人”, 則具體地闡釋了讀書的作用。有了祖輩財富的積淀后, 徽商后代開始有更高的追求,境界變得更加高遠,創作出更多佳作。如“風雨之潤星漢之華,淵岳其心麟鳳其采”“得地還須進一步,知天更上一層樓”“水寬山遠煙霞回, 天淡云閑今古同”, 其卓爾不凡的文采豐富了人們的精神生活,引導人們的價值觀念和思想進程。
徽州建筑裝飾秉承理學之風,注重教化功能。 在建筑中,裝飾是一種精美的文化符號,被賦予精神內涵。 不同的藝術手法使其實用功能和精神功能都得到了充分體現。 這些雕飾因明了易懂、寓教于圖,易為人們所接受(見圖5)。 它們傳遞儒家的倫理道德,承載著宗法文化,理學色彩鮮明,勸誡意味濃郁,給人深刻的啟迪。其人倫教化作用得到了充分發揮,是現實生活中徽州人倫道德宣揚的教科書, 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徽州地區的行為規范、 家教傳承和與社會穩定,也成為一代代徽州人后來的立身行事指南。

圖5 西遞西園磚雕漏窗
深受儒學影響的中原世家移居徽州后, 其生活觀念和價值取向發生了一系列轉變: 由宏觀上關注社會環境轉向經營與追求現實的日常生活; 由充滿理想主義情懷的文人視界轉向關注充滿人情的世俗視界;由專注精神滿足轉向兼顧現世享受。總之這種文化對日常瑣事更感興趣,在品茗、調琴、作畫、飲酒賦詩等活動中將生活藝術化, 體現其崇尚自然的意趣。這些活動標志著新的理想人格和文化情懷,擴大了人們精神生活的領域, 同時成為明清時期的民居建筑裝飾發展的背景。
徽州境內山清水秀,環境優美,為人們寄情山水提供了天然的條件, 儒雅的徽州人在表達人與環境的和諧之美的同時不忘寄寓自己的志趣和清高。 在生活場所中, 通過建筑裝飾藝術表達自己的人生理想和生活意趣,起到了涵養心性的作用。
徽州建筑裝飾將生活藝術化、詩意化,這是以清雅文化為風格的徽州文人的理想。 如“古琴”“棋盤”“線裝書”“立軸畫”即“四藝”組成的琴棋書畫是徽州建筑裝飾里文人風雅常用的題材, 表達了生活品位和閑情逸致;以“梅蘭竹菊”(見圖6)“羲之養鵝”“淵明種菊”“松鶴延年”“文王訪賢”“三顧茅廬”“攜琴訪友”等為題材內容的雕刻作品[6],既傳達了文人的理想抱負、彰顯了不與世俗合流的高雅情懷,又帶動了對文人風骨的崇仰、 將歷史故事的情節用雕刻畫面展現,折射出了徽州人的文風雅趣;徽州建筑裝飾還將文字直接融入其中, 詩文吉語圖案以其語義增加了吉祥的氛圍和令人愉悅的感受, 表達了徽州人追求文人雅士的“詩言情、詩言志”的文化心理,構成獨樹一幟的詩文吉語紋樣造型,十分耐人尋味。比較常見的詩詞圖案如“和者為貴”字紋、福壽字紋等。

圖6 黟縣屏山村姚氏古宅木雕——梅蘭竹菊(自攝)
徽州建筑裝飾表現出強烈的視覺體驗感,虛實、疏密、繁簡得當,對比強烈,整體視覺效果工整對稱,畫面空間層次豐富,構圖采用明暗、疏密、繁簡等手法, 根據具體裝飾部位的不同, 將視覺原理合理運用, 輔以深淺不一的刀刻將硬質的建筑材料靈動地展現出來。可謂“增之一分則多,減之一分則少,著粉則太赤,施丹則太濃”,體現出徽州人尊重自然、追求和諧的審美價值。
建筑裝飾作為徽州歷史與傳統的具體呈現,寄托著世代徽州人的愿望,蘊含著先民的思想感情,表現出了獨特的審美, 成為一種反映徽州人理想和內心的象征符號,也是人們精神世界的物化體現。這種與自然相生相安、與大地和諧一體的品格,正是現代化發展過程中人們所缺失的, 這種文化價值體現在21 世紀是回歸大自然、回歸傳統、回歸生態的生存理念,誰擁有和諧的自然生態誰就擁有“高品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