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中日月長，可清天地心

芷 默（廣東）

茶師握著壺把，穩穩當當，安若磐石。一溜細長銀白的水線落入紫砂壺心，暈出均勻綿長的淙淙之音，聞者心神暢快。爾后，他輕輕地蓋上蓋子，神色樸素，宛如一方絹帕，繡著澹淡山水，繞著流轉煙云。

方才注水那一幕，甚是優美，仿佛他的手是一陣春風，將冰雪融化，水壺破出一帶清溪，匯入紫砂壺的清潭。

白開水與茶葉擁抱在一起，順理成章地聯姻，做一對恩愛夫妻，山盟海誓，生死繾綣。壺中日月純粹悠長，隔絕了塵世的腥風血雨，簡單得只有一茶一水一光陰。它們把小日子過成幽幽裊裊的馨香，一絲絲一縷縷滲入這座房子的每個角落，撫慰鼻端的寂寞。

時間在等待茶湯成熟時，亦顯得特別耐心，每一分每一秒的悸動碾過，都在心上顯露出清晰的印記。

茶師仍是神色如常，仿佛在一心一意地泡茶，一舉一動都拿捏妥當，又仿佛他早已將神思散放在天地之間，與高山流水合鳴。否則他眼神里的光澤何以如此空靈，比香格里拉的清風純凈，比唐古拉山的雪巔晶瑩。眉間仿若裝得下一整座空山，有松風拂曉月，清泉濯石流。一襲素麻布衣，黑色布鞋，看起來像一位行禪多年的僧者，舉手投足間是動中有靜，靜中存動。

我鄭重地捧起杯盞，表情恭肅，仿佛正在執行一場遠古的儀式。輕輕地品一口茶，花香、蜜香、果香在光影剎那間攫住我的心弦，彈撥出一支寂靜而清醇的小曲。甘潤、清甜的茶水滑入舌尖、喉嚨，驅散八月殘暑的燥熱。淡淡的回甘繚繞在舌尖，仿佛一部留白極多的小說，讓人無法猝然領悟，想要一點點探索，以此放牧思緒的白馬。

早聽聞不同的人會泡出不同氣質的茶，果然如此。譬如我泡茶，就是一篇直白的雜文，把所有的情感赤裸裸地打開給人看，讀多了自然無味。不若今日這杯，味淡，卻品之愈濃。這里的每一盞茶，都灌注了泡茶人的心性，每一滴水都蘊藏著他輕柔綿長的呼吸。

此刻，時間是多余的，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把這座小屋撈出時間之河。世界好簡單，只有風鈴響動，茶香氤氳，茶師專注而溫柔的目光，仿佛一縷自竹林中投下的朝暉，投在心湖上散作落花星辰。

我忽然明白，這世上許多事，若一開始就承載著過于沉重的期盼，往往抵達不了圓滿的彼岸。正如茶師泡一杯茶，心里若想著要泡出一杯好茶以驚艷四座、博得名聲，茶的滋味就會與最初的設想大相徑庭。

他無須有旁枝末節的心思，只要身安自在，心寬似海，平平常常地燒一壺水，簡簡單單地泡一壺茶，最終，這一盞茶，便能凝聚他安詳從容的氣息，流淌出緩慢悠長的禪意時光。

走出茶室時，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云卷云舒，天地從容，有一瓣薔薇恰巧落在我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