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岳楓(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北京 100871)
盡管晚清以降文物保護的法制化進程已然開啟,文物保護與利用思想亦在知識階層開始傳播,但囿于時局動蕩,絕大多數法規或不切實際、或流于形式。新中國成立伊始,文物事業被視作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重要組成,政府成為文物保護的主導力量。在彼時政治氛圍和社會環境影響下,藉由發布與執行文物法規及特定話語規則下的學術研討,公眾的文物保護意識逐漸覺醒,從而與政府和學界一道參與到文物保護活動中?;仡欉@一時期文物保護制度、理念和事業的發軔,有助于理解黨和政府對文物考古領域的構建設想,從而重新認識新中國成立初期文物工作對后來的影響所在。
新中國政府高效的動員力、組織力和協調力為創建自上而下的文物行政體制創造了條件。《關于地方文物名勝古跡的保護管理辦法》提出在全國范圍內設立文物管理委員會,要求文管會“由該省、市文教機構和民政機構會同組織之,以該二機構的負責人為當然委員,并得延聘當地專家為委員或顧問”。在此條文指示下,福建省文管會即由政府主席張鼎丞兼任主任委員,省委宣傳部部長、省文教委員會主任等任副主任委員;浙江省由原浙大校長邵裴子組建文管會,孫孟晉、陳訓慈、沙孟海等學者均參與其中。至1959年底,已有20余個省級行政單位成立文物主管部門。由此文物行政系統內逐步形成了中央與地方的統屬機制,文化部文物管理局和地方文管會之間的關聯互動,保障了相關行政法規的有效落實。
法條邏輯出于現實考慮,當時文物工作者面臨的現實問題主要包括以下幾點:其一,文物保護無法可依,以往法律文獻的數量極為有限,其參考價值和適用性亦有待商榷。其二,文物破壞現象屢屢不絕,文物流失問題嚴重,主要表現為舊政府戰時的破壞和挪用;國外人員借探險、考古等名義偷運文物出境;部分群眾趁時局混亂大規模盜掘地下文物;文物販子大肆走私倒賣;土地改革期間文物被“當作斗爭果實,隨便分掉”等。其三,多數國人對文物的認識僅停留在其特定價值上,參與文物保護的熱情不高;政府內部也普遍不重視文物保護,多地發生拆毀古建筑乃至盜挖帝陵的惡性事件;即便是圖博單位管理人員,同樣釀成了個別省立圖書館被焚毀的悲劇。領導人的關注和個別學者的呼吁難以在制度和意識上形成自上而下的傳導,社會力量在文物保護領域中處于缺位狀態。
針對以上問題,新中國文物部門有的放矢制定并發布了一系列法規文件(見表1),以此由表及里地開展文物工作。起草者借鑒舊有材料和翻譯的國外法律條文,擬定初稿后交由專家和領導修改審閱,從而使法規文件既吸收了參考文獻的設計思路和內在精神,又直面急迫的現實問題,為一線工作者的理解與操作帶來方便。1950年5月24日,政務院出臺《禁止珍貴文物圖書出口暫行辦法》和《古文化遺址及古墓葬之調查發掘暫行辦法》,分別從外輸和流通上重點防止文物外流,及時遏制了國內文物破壞的洶涌勢頭。值得注意的是,與中國共產黨發展壯大密切相關的革命文物在文物保護架構中被置于關鍵地位,這不只是出于制止文物破壞的目的,也是政府建構國家意識形態的手段之一,具體體現在“有關革命史實的文物建筑”成為保護主體,以及中央革命博物館的建設上。大力發展博物館事業的目的之一,亦在利用博物館的宣教功能,激發人民群眾的革命意識與文物保護意識;各種展覽的舉辦增強了民眾對文物事業的關注,文物流失作為政治話題被帶入大眾視野之中,文物公有觀念和主權意識漸次滲透到社會各階層中。

表1 新中國成立初期制定的文物事業相關法規
隨著國內局勢基本穩定,動員群眾關注和參與文物保護,以減少和規避經濟建設活動對文物安全的危害,成為法規文件出臺新的落腳點與著力點?!蛾P于在基本建設工程中保護歷史及革命文物的指示》指出政府需要承擔“加強文物保護政策、法令的宣傳,教育群眾愛護祖國文物”的義務;《關于在農業生產建設中保護文物的通知》亦要求“必須發揮廣大群眾所固有的愛護鄉土革命遺址和歷史文物的積極性,加強領導和宣傳,使保護文物成為廣泛的群眾性工作”。文物普查和文物保護單位制度的確立,在為考古學研究提供新材料的同時,也將動員群眾參與視作文物保護的關鍵一環,如河北阜城即以此為契機,舉辦文物知識班培訓兩百余人,利用各種會議教育群眾逾千人;貴州省文化局和省博物館編印五千冊《文物政策法令》,由工作組帶往各地,文物保護意識在宣傳教育中進一步傳播開來。
綜上所述,新中國成立初期文物法規文件的制定呈現出相異的階段性特征:1949年至1952年出臺的文物法規文件,大多是針對某個特定問題的解決方案,重點在打擊文物破壞和流失上,通過國內整治的手段規避了復雜的文物追索風險,在當時的外交背景下大大減少了保護文物的難度;1953年之后,大規?;A建設與文物保護的沖突愈演愈烈,強調在生產活動中開展文物保護的法規文件應運而生,從而在實踐中激發了公眾的文物保護意識,促進了文物保護觀念的下沉。
在特色鮮明的時代大背景下,政治環境的浸染使得話語生產者的角色屬性趨于多元,學者亦自覺地將個人事業追求同社會主義建設相結合。由于自身慣習與外部影響之作用,話語生產者逐漸采納了帶有政治色彩的話語規則,以此形成了規范性的話語范式;研究所關注的對象亦不再局限于純粹學術話題,話語場被延伸到公共領域之中,促使文物保護觀念在全社會的進一步傳播。
站在話語接收方的立場上看待話語規則,這一特征表現得更為顯著。作為讀者群體,當一名地方考古工作者拿到《文物參考資料》1950年1—6期合刊(見表2),試圖獲得關于文物保護的信息時,首先注意到的是在前11頁刊登的八則法令,它們從中央和地方不同主體出發介紹了近期發布的文物法規,并以此傳遞了暗含其中的方針精神;之后6頁為要求加強文物保護的倡導性文章,其中包括時任文物局局長鄭振鐸的講話及其讀后感,由是充分展現了法規制定者的意圖和態度;往后幾篇考古調查報告大多由文物局聘用人員完成,這些調查可以被看成響應與執行政府政策的例證;最后是兩篇反映文物破壞現象的報道作為“反面教材”,破壞者的身份分別對應反動政府和新政府內部的破壞分子。當閱讀受眾進入到《文物參考資料》所呈現的學術話語場時,刊物的編排設計會使之在了解和學習法規內容的同時,對其實質內涵的把握更加準確:考古調查報告讓讀者加深對文物工作的具體認識,提供了表述工作成果的寫作模板;而類似于“指導性案例”的批評性文章則帶有某種誘導性,巧妙地將文物破壞者與意識形態中的敵對勢力相掛鉤,從而引導讀者潛意識里形成深刻的文物保護觀念。話語生產者的多元身份,成為意識形態參與話語規則構建的前提,話語規則脫離了學術藩籬以迎合時代需求,亦為話語場延伸擴展到社會公共領域提供了可能。

表2 《文物參考資料》1950年1—6期合刊的部分目錄
當然,置于彼時社會背景下觀察,由于“雙百方針”的執行,學術討論氛圍相當開放活潑。話語生產者自身作為主觀慣習的固有學術屬性得以發揚,嚴謹熱烈的學術討論依然是話語場的重要組成。1955年“兩重兩利”方針的推行在學界引發的討論,僅見于當年《文物參考資料》第12期上的就多達12篇文章,它們就“兩重兩利”方針是什么、為什么和怎么做等問題展開了思辨。商榷性意見在交鋒中得到了鼓勵,修正和增補了對這一方針的認識。寬容和平和的學術爭論氣氛,是當時考古學人自在慣習的真實表露,學術邏輯在話語規則下得以保留并弘揚,從而推動了文物保護理念研究。
在政府引導與學者自發研討的前提下,學術話語場的覆蓋范圍從學術性期刊延伸到宣傳輿論陣地上?!度嗣袢請蟆酚?949年底先后刊登了記者陳柏生和考古學家陳夢家參觀“少數民族文物展覽”的觀后感,前者從參觀者的角度出發,發出要“幫助他們(少數民族)獲得解放……早日擺脫愚昧落后的境地”的感慨;后者則由觀展指出大學博物館不應被視作研究機構,其教育作用同樣值得重視,由此展開了關于博物館建設的學術討論。一次政府支持下的學術機構和公眾參與籌備的展覽,既是公眾了解文物知識的場所,也成為政府宣揚政策的平臺,同時還為學者提供了學術研究的空間。話語生產者的多重身份和學術話語的變質,反而為學術話語場向外擴展提供了有利條件;學界對現實政治的主動回應,使得學者在默認慣習下借助政治性話語的表達開展研究,為新中國初期的文物保護帶來學術指導。
話語場的公共化既推動學術走向大眾,也給予了公眾參與文物保護的途徑。廣大群眾投入到保護文物資源的具體實踐中,其行為得到了話語場內學者的肯定與接納。社會學學者費孝通提到,在貴州搜集石器時,其中一塊石器曾被巫師當作法器,巫師之子以反對迷信為由試圖毀棄它,但當他聽說此器物具有科學價值后,便主動上交保管,這使得費孝通認識到公眾在文物保護中發揮的正面作用。對于學者而言,未受引導教育的民眾會對文物保護產生負面效應,如當地民眾挖掘“龍骨”對舊石器文物的破壞;因而公眾應當成為需要爭取的對象,1956年河南輝縣曾組織七萬余人次的宣傳教育活動,使得大量文物在農業建設中得以被保護。由此可見,話語場擴展的首要成果,即是進一步增加了文物保護的參與主體,公眾的積極參與不僅從實體上維護了文化資源,也為學界研究提供了實踐經驗,拓展了文物保護理論的廣度。作為外部角色的公眾反作用于話語場,又使得話語場規則必須滿足公眾接受需求,進而影響了話語規則的塑造。
按月劃分為最小單元統計報道次數(圖1),可以發現《人民日報》關于文物事業的報道在數量上大致分為以下階段:第一階段(1946年5月—1947年12月)基本不見此類報道;第二階段(1948年1月—1951年12月)大部分月份都有報道,個別月份報道次數較多;第三階段(1952年1月—1955年12月)多數月份報道數量以1~2次為主;第四階段(1956年1月—1958年5月)報道數量大幅提升,超過5次報道的月份多達7個。結合報道內容和時局變遷不難發現報道頻率變化的原因:第一階段正逢晉冀魯豫《人民日報》創刊不久,處于解放戰爭戰略防御與反攻階段,版面基本被戰爭新聞占據;第二階段大體處于《人民日報》正式創刊后,相關報道多以新中國成立前后的文物流失及文物的征集、保護和展覽為主題;第三階段時局趨于穩定,文物相關報道逐漸常態化;1956年《人民日報》改版后,印版數量由六版增加至八版,同時考古工作在政策支持下得以全面開展,從而使發現與研究新遺址的報道數量大為增多。

圖1 《人民日報》關于文物事業的報道(1946年5月至1958年5月)

圖2 “龍泉毀塔事件”的各方互動(左側內容參見:魏峭巍,方輝.公共性與社會化:公共考古學與公眾考古學之思辨[J].考古,2018(8),114—120;右側內容參見:侯波良.無知即罪過——溫州龍泉三塔拆毀之事件記略[C]//溫州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溫州文化史料專輯(一)·溫州文史資料第十八輯,2004:257—262.)
在這一事件中,行政部門、考古學家和人民群眾都牽涉到保護龍泉文物資源的行動中。政府在其中扮演了三個角色——龍泉縣委;流散文物的搶救者(如當地文管會和文化館干部);破壞事件的制裁者(包括國務院和浙江省政府等)。至于公眾方面,部分民眾起初參與了哄搶文物的破壞行動,但由于地方干部的現場宣傳,群眾開始主動收集文物、提供相關線索;德壽等人參與文物搶救的舉動,又為新聞報道提供素材,無形中促進了文物保護意識的進一步傳播。報刊為公眾與政府和學界之間提供了對話平臺,“龍泉毀塔事件”成為學界的熱點話題,學者也以此豐富了對文物保護的認知,通過座談會等方式反饋給政府加強文物保護的信息,從而實現了文物保護事務的“共享”。政府、公眾和學者三方圍繞著文物資源的保護工作展開博弈,成為彼時社會背景下文物保護社會化與公共化的縮影。
從多維視角考察新中國成立初期的文物保護動向,黨和政府的文物保護構想得以展現。一方面,從中央到地方行政體制的建立,推動行政部門通過分別立法模式出臺一系列行政法規,以此形成的文物法規體系從制度上保障了工作開展有法可依,因而具體措施得以在基層貫徹執行。另一方面,置于濃厚政治氛圍的影響之下,學者和公眾主動參與到文化遺產保護中。這既表現在復雜身份的話語生產者采納和使用特定意味的話語規則,并將學術話語場外延至社會領域,也反映在公眾受學術教育和宣傳引導逐漸培養起文物保護意識,從而與政府和學界一齊成為了文物保護事業的重要組成。實體制度的建設與精神理念的植入,助力了文物保護的社會化、公共化,并形成政府與學界、公眾三者之間良好的互動對話機制。在政府主導建立起的輿論和學術平臺上,學者將自身的學術思考傳遞給政府決策層,同時學界與公眾之間搭建的對話橋梁客觀上促進了文物保護知識的普及;政府在法規制定上積極吸取相關學術和實踐成果,并通過宣傳鼓勵令公眾參與到文物保護事務之中;公眾被教育具有保護國家文物的天然使命,并在活動中為法規修訂和學術探討提供現實素材。良性循環下的文物保護工作在新中國落地生根,最終成長為肩負時代責任的文化事業,取得了枝繁葉茂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