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彼此喜愛著對方的沉默

☉〔瑞士〕約克·舒比格 ◎方 圃譯

從前有一頭鯨魚，他喜歡唱歌，但唱得不好。為了不嚇著他的兄弟姐妹，他只在獨處時才唱。和同伴在一起時，他總是沉默。因為即使他說出的最平常的話——一路平安，你好，再見——都有些黑色和沉重的味道。

于是,這頭鯨魚就總是沉默地游著。他的大多數同類覺得他是啞的，甚至覺得他又聾又啞。他們用鰭向他打手勢，動動他們的下頜，向他解釋一些他很早就知道的事。

不過，就在這廣闊寂靜的海洋里，唯獨有一個生物，十分喜歡這頭鯨魚的聲音。即使他說出的最平常的話——一路平安，你好，再見——她都喜歡。這個獨一無二的生物也是一頭鯨魚。另一頭鯨魚的歌聲已經足夠溫暖她的心。這些情歌都是那頭鯨魚特意為她唱的，但是他只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唱。他從不知道其實她愛他超過這片海洋里的一切，因為在他身邊的時候，她也總是沉默著。他們一起，隨著魚群在洋流里前行，在海藻飄動的海浪里游著。他們彼此喜愛著對方的沉默。

這是一種很特別的沉默，含有這寂靜海洋的廣大無邊的沉默的味道。而在一頭鯨魚的沉默里，另一頭能感覺到像海的呢喃一樣的低吟聲，那么逼真，就好像真的存在。他們并肩前行，偶爾動動鰭，眨眨眼。那么美，又那么憂傷，他們忍不住流淚了。有時是他，有時是她，有時是他們一起。但他不知道她的憂傷，她也不知道他的，因為在海中，他們的淚彼此是看不見的，而且那味道又如此地接近海水。

但這仍然是很美的一幅畫：兩頭超過二十五米的生物，比十六只大象還要重，有很大的地方可以留給痛苦。當然，也留給歡樂。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海洋的中心，那無邊無際的海洋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