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楠

一直以來,特別想寫一個關于男人的故事。
落筆前,我開始細細回憶,在我長達二十多年的人生經歷中,接觸最多、形象最為立體的男性,可能只有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不過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小人物。他不曾擁有什么驚天動地的故事,可是在由無數個與他相關的生活碎片撲入我腦海之際,我卻感受到了一種叫做動容的情緒,這種情緒在我胸腔久久翻騰。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有和我一樣的體驗,當你深入地懷揣一個人時,你對他的所有印象,最后都會歸于一幀幀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人的大腦就像一臺放映機,并且自帶片庫,當你按下腦中的檢索鍵,關于這個人的一言一語、一顰一蹙、一舉一動就全都放映出來了。
我望著眼前一幀幀關于父親的影像,陷入一陣恍惚。
從前,我覺得他就像是一塊石頭,不論是外表還是內里,無不透露著沉默、冷硬。也許,我不應該為他貼上標簽。因為任何一個立體鮮活的人物都不該被捆縛于寥寥幾字的標簽之中。所以,我開始重塑故事的視角,也開始重塑生活的視角。
“關于他的蒼老,像一支無意識的紅筆,不疾不徐地改寫著周遭。”衰老,大概是從一個中年人的早起開始,然后逐漸演變成體檢報告單上的各項身體指標異常。其實,這些父親所不齒的隱痛,早就像伏筆一樣,貫穿于他的生活細節。只不過,我腦海中的放映機,固然誠實地播放一段段畫面,卻不會刻意提醒我那些關于父親老去的瞬間。這個時候的他,是一塊脆弱的石頭,靜靜等待著生活的風化剝蝕。
每晚餐桌上,父親總是要小酌幾杯的。從前,他自詡酒量甚好,總是喜歡與人劃拳拼酒,當一紙印著高血壓高血糖等字眼的體檢報告落在眼前的時候,他似乎也意識到了珍視生命的要義,于是改為每晚小酌幾杯。 “仿佛幾口燒酒下肚,那些卡殼了大半生的心事便能夠在微醺中一并傾瀉而出。” “餐廳里只他一人坐著低頭抿酒,孤零零的幾盤菜也咂不出何種美味。”這個時候的他,更像是一塊膽怯的石頭。人活半輩子,早已失卻了年輕氣盛時獨自帶著年幼的女兒離家出走的孤勇。同時失去的,還有相攜多年不醉不歸的酒友。
“父親一直都是阿永叔家喝酒聊天的常客,恐怕連他自己都忘了有多少回稀里糊涂地醉倒在阿永叔家的沙發上。”阿永叔家的沙發,似乎成了父親失意時的避風港、得意時的自留地。不知為何,童年的記憶令人印象深刻。我也從來沒有想到,那個蓄著長發、有著高高眉骨的叔叔,竟會英年早逝。從此每年的清明節,父親總會領著我來到酒友阿永的墳頭祭拜。這個時候的他,是一塊深情的石頭,它在發燙,同時也走向冷卻。 “這是父親的宿命,也是許多男人的宿命。他們邊成長,邊蒼老。邊成熟,邊垂暮。”
故事里的風霜,很多時候是落在別人的頭上。而現實中的無情風霜,則是毫不留情地在鞭笞自己的肉身。母親病重后,全家一度陷入沉默。那個蒼白的病房,像一個巨大的夢魘,裹著我最不愿回想和提及的糟糕回憶。 “此刻,我無法體會這個沉默著的男人究竟承擔著一個什么樣的角色。生活的矩陣被打亂,內里的沉重又無法卸下。他的心頭有高懸的重石,他的身后則是這個世界清醒的審視。”這個時候的父親,是一塊不妥協的石頭,縱然他已不再年輕、不再堅固,可是他依舊奔赴一條斷崖絕壁般的荊棘之路。
在父親的心里,必定潛藏著一個隱沒的出處,它可能是一朵永不走失的云,可能是一塊未被冠以姓名的石頭,也可能是一條不愿被追溯的河流。如此種種,最后都幻化成故事里的風霜,被閱讀、被詰問、被經歷、被追索。我想,這大概就是寫作最美好的一點——摒棄紛擾,叩問內心,直至抵達心靈的原鄉故土。而寫作的過程,亦是一個化浩繁為輕盈、化牽絆為原始的美妙過程。愿我們手中的這支筆,能汪洋恣肆地書寫、犀利精妙地質問、暢快淋漓地批判,還自然萬物以本真,還世間蒼生以赤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