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紀鶯鶯 上海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
對當代社會組織的討論一直放在國家與社會關系的框架之中,較早期的社會組織研究主要把社會組織視為市民社會的一部分,進而討論社會組織在革新國家與社會關系方面的意義。隨著近十幾年政策框架日益清晰、基層實踐日益豐富、社會組織加速發展,具體經驗研究提供了諸多十分重要的新理解,亦不斷尋求對二分框架的反思、調整和超越。但與此同時,從經驗與理論兩方面來說仍然存在一些未解問題。
從經驗事實來看,仍然有一些普遍而重要的現象尚未得到充分解釋。例如,在具體經驗層面,如何理解黨員或單位制成員在社會組織中發揮積極作用的現象?這樣的關鍵現象往往很難僅僅還原到國家與社會的框架中加以理解。例如,社會組織的運行為什么受到特定組織負責人影響,為何負責人更替經常帶來社會組織運行風格和組織能力的重要變化?又例如,社會組織發展對于基層社會日常生活本身的意義到底是什么?
從理論意義來看,社會組織往往呈現為一個虛實兼有的充滿“悖論”意義的分析單位。一方面,就社會組織可以被行政、經濟、派系等力量洞穿的意義上來看,它似乎是“虛”的。這也正是具體經驗研究所觀察到的,社會組織既可能變成行政制度的映射或派生,也可能被特殊利益集團所捕獲。但另一方面,從社會組織可以整合、攪動與再造社區力量來看,甚至實際上能賦予個體生活以實在意義來看,它又具有“實”的力量,近期一些具體研究提供了案例。
本文的最終分析目標是,針對社會組織這一經驗現象,在理解上實現從“社會組織”到“組織社會”的轉變,從而改變從“概念”或者“預設”入手去理解經驗事實的進路,反思既有分支社會學的底層假定,進而嘗試從新的角度討論中國社會組成方式的本來面貌。
有關當代中國社會組織研究的文獻綜述十分豐富,本文則側重梳理最近十幾年的研究。根據研究所援引理論視角和問題意識的歸屬,依次可區分出三條研究脈絡。
第一條脈絡實際上處在政治社會學的問題意識之內。隨著市場化改革進程的持續,體制外社會要素的增加使社會結構出現復雜分化,社會群體利益出現分化與聚合,出現了新的組織化形態。在此脈絡中,研究者更注重挖掘由社會或市場發展出來的自發動力,關心社會組織及行動者在特定治理體系和機會結構約束之下的行為策略。
這一類視角的社會學研究在近十幾年中的積累與更新相對其他路向來說比較少。研究者在田野中往往觀察到實踐經驗與西方理論范式之間的分歧,外生于地方社會的社會組織由于懸浮于地方政治文化網絡之上而陷入“生產社會”的困境,抑或是公共空間中并不存在規范意義上的“公眾”。這些案例本身從不同側面觸及當代社會的實際邏輯。總體來說,正是因為中國社會組織在實踐意義上與西方政治社會學理論討論距離甚遠,特別是往往并不具備理論意義上的抗爭性、自治性或商榷性,研究者才轉向更為中性的組織社會學或制度主義視角來理解社會組織。
第二條脈絡則抱持新制度主義的基本觀點,更強調總體性體制的動員作用或持續效應,而不僅僅是技術治理環境的制度性變化。“總體性社會”曾構建出一套全新的社會組織化格局,這在城市表現為單位和街居制,在農村表現為人民公社。而市場化改革以來,伴隨著經濟協調方式的變化,在社會組織形態上出現了從單位向市場的漸進式轉變,在治理形態上則表現為科層政府治理術的技術化進程。這些條件為社會組織的發展提供了新的可能和契機,也塑造了后者發展的特征。
就此而言,近幾十年中國社會組織形態與特征的變化,是在總體性社會組織格局和制度架構的基礎之上進行調整和重構的過程。這樣一個漸進式的變遷過程,充分利用了原有計劃經濟體制中組織、要素和文化資源,表現出高度“路徑依賴”的特點。“路徑依賴”的基本視角,使得采用這一視角的研究者更注重分析體制架構、單位制組織資源和群眾動員的傳統,在當前社會組織現象中的持續影響。
第三條脈絡實際上是作為對前兩條研究脈絡的更新而發展起來的。這一類研究認識到隨著科層政府技術化進程自身的展開,當下的治理體制作為制度環境日趨重要,從而著重于探討政府組織如何在治理架構與機制的意義上提供給社會組織更精細與復雜的制度環境。研究者的基本立足點在于拆解科層政府技術治理體系的運行邏輯,諸如項目制、政府購買服務、行政發包制、多層級多部門等“制度特征”,進而討論它們對于社會組織形態的塑造作用。此類研究的問題意識往往生發于組織社會學的脈絡之內,提供了諸多關于“國家”的極為精細與復雜的分析,從而深刻揭示了在前兩類研究中往往只作為單一且模糊整體被認知的“國家”,與其豐富而復雜的支配機制。
上述三類研究各有特點,但在理論結論方面也存在相似之處。研究結論常常回到與“國家與社會”框架的對話之中,但是更主張放棄對立二分的立場,轉向強調國家和社會之間互相滲透與交織、融合與互動、支配與抵抗的多重關系。就此而言,當前社會組織研究極大地呈現了轉型時代中國國家與社會關系的復雜性與豐富性。但除此之外,本文希望進一步提出的論點是,從根本認識方式的角度來說,上述研究還共享了一些底層假設。在中層研究的視野中,無論是政治社會學還是組織社會學,都把“組織”自身作為分析的對象,在分析視角上體現出“組織中心”的特點。
在本文看來,關鍵的問題是符合上述理論假設的社會組織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構成中國社會的實在組成部分呢?換句話說,如果在中國社會組織的本體原本并不完全是一個個具有獨立邏輯和清晰邊界的實體,又或是,如果使社會組織得以生發的實在動力并不完全是組織所處的制度環境,而是個體行動者自身的精神世界,那么前述底層假設就是需要反思的。要回答這樣的問題,要求研究者討論社會組織發展得更為持續或深層的基礎,這正是被一些既有研究者稱為“社會基體”或者說“社會底蘊”的部分。“基體”這一概念來源于溝口雄三分析中國的“基體展開論”,溝口雄三認為即使在外部沖擊之下,中國仍然是以基體自身的內因為契機的辯證法式的展開。“所謂‘社會底蘊’,主要是指在歷史的變遷過程中,國家力量進入民間社會時,那些在‘難變’的層面上體現為‘恒常’,卻往往在社會科學的研究中被習慣性忽視的東西。它可以表現為意識層面的結構性觀念,也可以表現為一些非正式的制度(風俗習慣),或者是與道德倫理相聯系的行為規范”,正是習焉不察但又恒常的“社會底蘊”,構成了理解中國社會的起點。
有兩項重要的經典討論都認為,西方式的組織單體并不是中國傳統社會的基本單元。費孝通所提出的“差序格局”與“團體格局”的中西差別,即是在談中西社會在本體意義上的形態差異。西方社會“由若干人組成一個個的團體。團體是有一定界限的,誰是團體里的人,誰是團體外的人,不能模糊,一定分得清楚。在團體里的人是一伙,對于團體的關系是相同的,如果同一團體中有組別或等級的分別,那也是先規定的”。而中國社會則是以關系組合起來的關系體:“以‘己’為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別人所聯系成的社會關系,不像團體中的分子一般大家都在同一個平面上的,而是像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在這里我們遇到了中國社會結構的基本特性了。我們儒家最考究的人倫,倫是什么呢?我的解釋就是從自己推出去的和自己發生社會關系的那一群人里所發生的一輪輪波紋的序差”。費老這兩段著名的論述提供了一個中西社會結構差異的直接比較。
梁漱溟則提出“集團生活與倫理本位”的中西對照,某種意義上對費老的比較方式構成進一步的補充。西方社會中團體組織歷來占據支配性地位,因此團體與個人之間的張力往往構成社會進步的動力。與此相反的是,中國傳統社會實際組織原則卻是以倫理關系為主軸展開的,倫理本位重在倫理關系本身,消融了個人與團體這兩端,而造成了另外一幅社會組織化的圖景。“每一個人對于其四面八方的倫理關系,各負有其相當義務;同時,其四面八方與他有倫理關系之人,亦各對他負有義務。全社會之人,不期而輾轉互相連鎖起來,無形中成為一種組織。”緊接著梁漱溟又特別指出,這正是說中國人就家庭關系推廣發揮以倫理組織社會的實際含義。但是依照梁漱溟的意思,“以倫理組織社會”的倫理基礎雖然根源于血緣生發于家庭,但絕不只意味著“以家庭組織社會”。人并不是只在自己的家族中過生活,越出家庭“出來到社會上,于教學有師徒;于經濟則有合伙;于政治則有君臣官民;平素多往返,遇事相扶持,則有鄉鄰朋友。隨著一個人年齡和生活之展開,而漸有其四面八方若近若遠數不盡的關系。是關系,皆是倫理;倫理始于家庭,而不止于家庭”。因此又并不能說中國是“家族本位”的,中國人的社會生活也不能說就是家庭生活的副產品。
上述論點聯合展示出一種不同的分析視野,符合分支社會學預期的組織形態也許并不是構造中國傳統社會的基本單位。相反,傳統社會更像是一種在形態上由關系所連鎖,在實質上由倫理所充實的廣闊領域。那么,在這樣的圖景中,團體組織的位置在哪里呢?正是在回答這個問題時,我們可以看到,諸多研究提供了一幅關系網絡與組織團體互相交織、互相依賴,甚至互相角力的圖景。
在傳統中國社會,團體組織與關系網絡形成了互相滲透與互相交織的局面。
中間團體的萌生,一方面植根于更廣泛的社會關系網絡之中,但另一方面它自身只有在構造出某種不同于關系網絡的原則時才真正具有了新意義,又并不完全僅僅是社會關系網絡的疊加。中間團體的實際意義,在于它是否能夠通過豐富和包容的方式,將既有的社會關系和倫理價值整合并更新,而在社會生活中構造出新的活力。
作為中間團體的社會組織所蘊含的實質倫理內容,也是中西方社會產生根本差異的地方。西方社會理論視角對中間團體意義的判斷,建立在西方社會史自身的基礎之上。盡管在東西方文明中都能看到中間團體這類組織要素,但是它們在各自文明與社會形態中的意義卻并不相同,而是各自社會形態中文明精神的實際承載。
與個人主義構成美國結社組織的歷史基礎不同,學者通常認為在傳統中國血緣或家族關系是首要的社會組成原則。在中國歷史上,除卻宗族之外,文人結社和商人團體無疑是兩個非常重要的組織現象,論述眾多。溝口雄三對明清“鄉治/鄉里空間”的討論,則提供了一種完全脫離西方市民社會理論限制來理解中國的中間團體組織的方法。總的來說,鄉治空間的實質是相互扶助和相互保險的社會組織、生活倫理以及政治觀念系統,在其中組織與網絡、倫理與政治是合一的。社會組織深深嵌入于更廣泛的社會系統中,并且充當著特定倫理意義的載體。
從現代社會發展與治理體系完善的意義上說,社會組織是基于新社會條件發展起來的組織形態,亦構成現代化治理體系的重要環節,因此組織和制度始終是理解社會組織的重要路徑。本文則嘗試拓展與豐富可運用于分析當代社會組織的理論視野和問題意識。從社會結構的意義上說,社會組織可以理解為對社會關系的再造與凝結。從倫理實踐的意義上說,社會組織本身是具有觀念和價值追求的,具有活力的社會組織因此在倫理層面勢必具有實在的生成效果。基于此,本文提出關系構造和倫理實踐這兩個理解中國社會組織的新視角。從組織生成的動態意義上來看,社會組織作為一種新的形態結構,并不必然獨立于其他社會組成原則,在中國的情境中特別可能是關系原則與組織原則交錯與結合的結果。這一路徑在分析上提出的任務是討論組織實體與關系網絡之間具體的交錯形式。社會組織實踐的倫理意義則在于,它能夠創造出新的社會意義和倫理狀態,能夠與行動者的人格形態、生命精神和生活運營產生實質聯系,構成制度與民情耦合的組織載體。上述對研究視角的拓展,或有益于豐富與推進對當代社會組織多樣性和重要性的理解,并在這種理解中包容進中國本土政治與文化的主體性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