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氣不可掇 蕩襟攬雄秀
——楊強詩評論

桐 蔭

楊強，號雪窗，1987年出生于湖北棗陽的一位青年詩人。楊強于詩詞之癡，大抵源于幼年靠拾荒賺錢后買的一本盜版的《唐詩三百首》，從翻開第一首詩“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開始，沉酣至今。他曾在小學時逃學拜訪過鄉賢孟浩然之墓，也曾在工作后的上下班路途中“悠然讀破少陵詩”（《城居雜詠》第五十一首）。憑借強大的詩詞儲備量，楊強在2017年浙江衛視“向上吧，詩詞”取得總冠軍，并與雷海為在第三季“國學小名士”中對戰204句飛花令，被稱為“人類最長飛花令”。由于積累了深厚的古典詩詞功底，在真正開始詩詞創作后，楊強很快便如魚得水。在不斷的詩詞創作實踐之中，楊強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審美風格，這也是一位成熟詩人的重要標志，用其在《六枝》中的兩句詩來概括，便是“元氣不可掇，蕩襟攬雄秀”。

元氣，首先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味道。寫詩之人，開始時喜歡寫身邊的事物，但是古人經典學習不夠，語言稚嫩，作品也難以渾成；在多讀古人詩書后，因為思維的定勢，下筆氣息用語等常作古人之言，又容易落入習氣的窠臼之中，這種詩表面上看起來有一定功夫，實則缺乏真切的生活體驗和思想情感，難以真正動人。楊強早已突破了上述藩籬，他的詩鮮活生動，血肉飽滿。他對故鄉田園、對祖國山河都飽含感情，鄉園詩、紀行詩占了詩作的很大比例；他熱愛自然，留意著身邊的花草魚蟲，筆下“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作為一位普通的城市平民，他寫下了“掃除雪月風花句，來聽人間市井聲”的《城居雜詠》絕句九十首和《辛酉城居》古風組詩，充滿了人間煙火氣息。當這種擁抱生活的勃勃之氣與個人以及國家命運發生碰撞之后，就會呈現出一種掀天斡地的壯毅之色，使詩人寫出集個人命運的具體敘事、細節描繪、動人情懷以及對巨大社會內容的高度概括和淋漓議論和諧統一在完整的藝術結構之中，真正具備杜詩風貌的詩史性篇章。

雄秀，是指筆力雄奇秀潤，兼而有之。楊強沉靜的外表下有一支健拔之筆。“蓬勃風埃陌上人，鷗波浩蕩屬閑身。江城十萬櫻花雪，管領湖山雨后春。”《東湖春感》雄闊秀美，意態超然。他擅寫闊大之景，“連山拖煙鬟，大江欲揖讓。勢近一詰曲，浩浩自東向”（《西山》）；也能寫清幽的小境，“微波澹燈影，片云來復去。時送蓼花香，西風若有素”（《南湖即事》）；他會以小見大地發覺生活中的樂事，“紛紜點蔥屑，澄漪藻荇錯。蒼茫泛一葉，遠棹歸舟泊”（《食粥》）；也會叩問宇宙蒼穹，“人生天地間，苦為天地囿。宇宙無端倪，所見一何陋。大運行不息，浩浩爛星宿。焉知宇宙外，不有一宇宙”（《觀天文類紀錄片，感作三章》）。他并不都是一種格調或者一副面孔，他的語言總是能提煉得精準而恰如其分，而各種想象也紛至沓來，讓人目不暇接。

楊強寫詩以來，用力最多的是古風，特別是五古的創作。古風相對于律詩的精練、整飭，行文自由，易于進行敘事、議論、抒情的描寫，也適合書寫復雜多變的社會現實和人生百態。同時，古風格局較大，結構也變化多端，需要扎實的寫作功底。從楊強自行整理的《八年集》來看，五、七古共計84首，其余律、絕計29首。以下筆者將主要以其《八年集》為藍本，對其作品進行分析。

一、鄉園詩

楊強出生于農家，對故鄉有著深厚的情感，展讀其鄉園詩，有一種天然質樸的味道。這種味道并非像王孟的田園詩那樣隱秀清逸，而是像陶淵明的詩一樣自然醇厚，讀之如飲醇醪。他在田園詩中不會用華麗的辭藻，往往是通過白描的手法，將人人可見的普通之事一筆筆娓娓道來，體物入微，寫情真切。試以《丙申初夏還鄉作》為例進行解讀：

客舍大江頭，我家楚西北。飚輪一箭歸，天地入窗幅。老母殷勤問，敢嘆風塵色？大妹買青韭，繩懸數尾鯽。小妹掌庖廚，佇立灶臺側。別來三五月，阿甥怯不識。俄頃復相親，劇戲情何極。門外飐風荷，野鳧恣游弋。傍池開小圃，嘉蔬護樊棘。雨馀番茄紅，數畦萵筍直。香盈聞母喚，團坐羅盤食。叵奈話桑麻，太息撫胸臆。少壯走南粵，翁嫗營稼穡。膏瘠隨地殊，水旱仰天力。罷箸望田園，平疇碧如織。因念父老艱，寸心翻凄惻。

此詩可分為四個層次來看，第一段“客舍大江頭，我家楚西北。飚輪一箭歸，天地入窗幅”，起筆單刀直入寫來。一、二句點明了自己客居在外的情況以及家鄉的位置。三、四句寫自己乘著火車，像箭一樣飛逝回去，可見歸家之情的急切。第二段“老母殷勤問，敢嘆風塵色？大妹買青韭，繩懸數尾鯽。小妹掌庖廚，佇立灶臺側。別來三五月，阿甥怯不識。俄頃復相親，劇戲情何極”，從到家后親人們的不同反應來寫親情。老母親極為關心，不停地詢問，而詩人卻不敢感嘆自己年來的風塵辛苦。大妹小妹一個買菜一個掌勺，充滿歡欣喜悅之情。最精彩的描寫是外甥，分別三五個月就怯怯地不識了，但才一會又馬上熟識，與自己親近游戲起來，“怯”“俄頃”“劇戲”的孩童變化寫得十分爛漫天真。第三段“門外飐風荷，野鳧恣游弋。傍池開小圃，嘉蔬護樊棘。雨馀番茄紅，數畦萵筍直”，轉向田園風物的描寫，詩人回家后走向了門外，池塘的荷花在風中搖曳，野鴨在恣情游弋。池塘邊小菜地里籬笆圍著鮮嫩的蔬菜，這些熟悉的風光令人輕松自在。第四段從“香盈聞母喚”到最后“寸心翻凄惻”，承接第二段的小妹做飯，這段敘述飯桌上聊天的情形。本來是開心的聊天，從“叵奈話桑麻”一筆轉折，寫到家鄉的年輕人出走廣東，只剩下老人艱難稼穡。最后結以詩人自己的反應“罷箸望田園，平疇碧如織。因念父老艱，寸心翻凄惻”，這種結尾不著議論，簡單一筆收束，但是真義自寓。從總體看，全詩章法清晰，裁剪合理，段落之間的銜接過渡自然。四段分別以事、情、景、事的穿插使詩顯得富于變化，而其中蘊含的情感從回家的急切到親人見面的開心到最后了解父老艱難稼穡后的不忍，不斷波折又合情合理。全詩像一部電影，寫得歷歷在目。

楊強的其他田園詩大多都有這種如在目前之感，平淡有味又生機盎然。這種刻畫真實的能力既需要細心的觀察和體物，也需要扎實的筆力來描繪，而這種醇厚質樸的味道，詩人何智勇曾以“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評之，可謂深得其味。

二、紀行詩

紀行詩是當代詩人們創作最多的類型之一。楊強的《八年集》也包含了一定分量的紀行詩。展讀其詩作，他的行游之旅并不算廣闊，大致包括湖北、湘北、粵北、貴州等地，但是他能隨物賦形，寫得十分精彩。當代很多人的詩句，造假十分厲害，寫景之作，很多都是想當然而為，缺乏寫實的態度。自然萬物都有不同的形態，楊強筆下也就千變萬化。這種隨物賦形的能力不但指能將實物淋漓盡致地攝入筆端，而且要寫得神采奕奕，筆力雄健。

蘇軾的古風對楊強的紀行詩創作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蘇詩觸處生春，思維十分開闊，詩思跳脫，而楊強的寫景句也是各種奇思妙喻。他經常將靜態的景寫得動感十足，以山為例，寫連綿不斷的山，“峨峨亙不極，動如奔萬駿”（《湘行即事其二》）；寫車行山路之間，“亂山攢地出，山山欲撲面。天風動鱗甲，連陣勢不斷。恍入白登圍，化兵三十萬”（《湘行即事其四》）；寫山谷里的村莊，“村塢若嬰孩，憨臥群山抱（《湘行即事其五》）；寫從山頂看周邊的群山，“陟危試憑眺，萬狀各奔湊。前者怒相攫，后者俯相就。左眄若波譎，鐵獸踴我右”（《六枝》）……如此種種，不一而足，且筆力雄健，形象逼真。

楊強寫小的景物也常充滿各種想象。比如《小圃》，開始一段“大郭何崢嶸，小圃正跼蹐。樓閣與毫末，巨細同一覿。市人與蜂衙，朝暮同一役”，與蘇軾《真興寺閣》“山川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與鴉鵲，浩浩同一聲”構思相似，但蘇詩是以突兀的起句寫閣高引起的遐想，而楊強的起句是將小圃與城市進行的類比作為總起，并由此引起了下文對小圃的各種飛蟲蚯蚓等與城郭居民、河流城池展開的博喻“蟻垤勢崔嵬，飛蝗度阡陌。蚯蚓學龍蟠，蛺蝶作鵬擊。鄰國相望處，高樹禽磔磔”，小小的園子被他寫得如人類的城市，昆蟲花草顯得個個親切可愛。

三、城市詩

現代社會生活在古典詩詞語境的表達是一大難題，清末黃遵憲曾進行過被稱為“詩界革命”的探索。城市生活亦是當代有志于突破的詩人們熱衷的題材，各種實驗體如雨后春筍。楊強作為一位不斷銳意進取的詩人，也曾進行多次探索。2018年，楊強曾寫下《城居雜詠》九十首的七絕組詩“幾人寓世成真隱，何用云山傲此情。屠狗賣漿喧里巷，更無一處不蒼生”，此組詩記錄了楊強從大學畢業到上海、深圳等地輾轉奔波的生活經歷。雖然組詩一發表就在詩詞界引起了反響，但是楊強并不滿意，在其《八年集》中沒有保留該組作品。2021年，楊強寫下了《雜詩六首》和《辛酉城居八首》兩組古風，《雜詩六首》拉開從古至今維度，從生民以天地為室宇到如今繁華香港的斗室民居，縱向述說房屋的故事，借以書寫歷史的變遷和對此的思考；《辛酉城居八首》則從自己的居所出發，橫向輻射到各個方向，勾勒出整個城市的面貌。上述詩詞的語言仍然立足于古典的用語。雖然楊強仍然不太滿意，但是這種探索十分有益，特別是對現代社會如香港光怪陸離的描寫，用語典雅但又并不晦澀，讓人信服古典的詩詞語言在現代社會仍然是有生命力的。表現現實生活并不意味著就要放棄古典的詩詞語言，這條路雖然很艱難，但是不妨礙一代又一代的詩人們孜孜以求地探索下去。楊強的選擇，或許如同另一位年輕詩人李俊儒在此困境下所言，“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楊強的城市詩不僅有對自己社會生活的描述以及對城市的宏觀描寫，也浸潤了對底層民眾的悲憫之心。古人也有不少描寫普通百姓的優秀詩篇，如果說白居易的新樂府詩對于底層民眾的關懷帶有居高臨下的同情之味，杜甫的詩作更多的是一種設身處地的親近和悲憫。楊強作為一名普通的城市平民，與城市的其他民眾同呼吸共命運，他的寫作視角和口吻的親切更多地繼承了杜甫的現實主義風貌。楊強曾寫過不少直接描寫城市平民的詩作，他在《晚過小巷聞販聲作》哀憐“生涯付一爐”的阿翁、“纂纂瓜盈車”的少年、“苦售裙與襦”的婦人，亦感嘆自身“吾道嗟一概，孰能免崎嶇”；他在《糖畫老人歌》關切“手把長勺往復旋，裊若游絲何宛轉”的糖畫老人“天寒白屋念老妻，一車杳杳獨晚歸”，他在《覆舟二首》中悲痛因船翻而被河水吞沒的初中生，“生者淚有盡，死者旋磨滅”。下面，筆者將分析一首七古《鬻歌行》。

朝鬻歌，鬻歌在城南；暮鬻歌，鬻歌在城北。三朝三暮送日月，城南城北無人識。我向紅塵深處行，泉流松韻動清聽。倦鴿危立樓之顛，邑民靜佇樓之趾。吉他入手寫潺湲，衢謠繞耳梁塵起。颯颯清飆吹木杪，春禽流囀千山里。客子征蓬去不歸，倚閭白發淚如泚。故人攜手展良覿，暫話襟抱鱸魚美。忽聞掩抑繞中腸，決去青春如逝水。六弦譜出天地聲，歌者非歌吐胸次。孤月高懸波澹蕩，皭然直欲出泥滓。爾身游藝愴飄零，風塵解作不平鳴。自言歌到癡絕處，快然何啻萬金輕。夜闌隨分拚一醉，明日肩囊第幾程。

此詩一開始以互文的寫法反復詠嘆賣唱的歌者在城南城北的辛苦營生，接著再下跌一步，雖然如此辛苦賣唱卻依然無人認識。第二段從“我向紅塵深處行”開始到“皭然直欲出泥滓”，此段寫賣唱者動人的歌聲以及周圍聽者的反應。“颯颯清飆吹木杪，春禽流囀千山里。”詩人以清風吹動樹梢，春鳥啼音宛轉來形容歌聲的美妙，以不歸的客子聽歌引起莼鱸之思的思鄉之情和白發老人因掩抑之聲感傷青春如逝水形容歌聲動人心魂。第三段從“爾身游藝愴飄零”到最后“明日肩囊第幾程”，寫歌者自身飄零風塵故而歌以不平，唱到忘情之處“快然何啻萬金輕”，歌者真正高興的是能盡情歌唱自身的喜怒哀樂，賣唱所得之錢與此相比算得上什么呢。詩人在此將歌者的情感抒發到頂點，歌者是真正的愛歌之人，雖然飄零落魄，但是能從事自己所愛之事亦是人生樂事。本來詩作到此結尾亦可，但是最后又加上一句“夜闌隨分拚一醉，明日肩囊第幾程”。無論多么浪漫主義的理想，最終都要面對困窘的現實，歌者明日依舊要背負行囊，不知去向何方。結尾這種急速的一揚一跌充滿張力，寫得讓人感嘆唏噓。

楊強的優秀詩作遠不止上述列舉，限于篇幅，筆者僅評述于此。作為一位年青詩人，楊強在同齡詩人中已是卓爾出群。如果要進一步地提升，以筆者淺見，可以更從識見閱歷學養襟懷等加強。閱歷無法強求，但在其他方面，比如在學養上，除了多讀古人詩詞，可以更加注重對經史甚至西方思想學說的閱讀，以增長識見，開拓胸襟。在寫作方向上，也可以更多嘗試復雜人性以及對社會生活深度思考的題材。楊強尚年輕，相信以其不斷銳意進取的精神，以后會寫出更多優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