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銀川
(山東大學 文學院,濟南 250100)
伴隨悲劇性皇帝崇禎自縊煤山,明朝二百多年的基業一朝崩潰,尤其是在被目為“賊寇”的農民義軍和“夷狄”的滿族的攻擊下毫無還擊之力,最后被異族入主中原,國仇家恨加上文化、種族壓迫,戰亂頻仍,給明末清初的士人以巨大的沖擊。“凡際易代鼎革,屈子遂呼之欲出。而落拓不偶之士、蹭蹬無聊之人,或藉注《離騷》而攄其憤懣不平之氣者,自古往往有之,若明季黃文煥是也。”[1]1黃靈庚先生在此闡明了文學史上一個普遍規律,即易代之時,末世王朝之昏聵衰落、戰亂流離之悲苦,往往使忠貞正直的士官仕途踜磴、有志難騁,痛國家之淪亡,哀自身之窮苦,此時屈原之遭遇、精神往往與之遙相呼應,成為其精神皈依與心靈安頓的依靠。而以《離騷》為代表的楚辭哀怨悱惻,長于抒情,表達了屈原堅貞愛國、九死不悔的高潔情操,故成為文人關注的焦點。由此繼承屈騷傳統并與時俱進地加以發揚,成為清初文壇一個令人矚目的現象,不僅騷體賦創作大量出現,賦學批評中楚辭專題研究亦頗受重視,此時期代表性成果有黃文煥《楚辭聽直》、李陳玉《楚詞箋注》、賀貽孫《騷筏》、錢澄之《楚辭屈詁》、王夫之《楚辭通釋》、蔣驥《山帶閣注楚辭》等。黃文煥《楚辭聽直》、李陳玉《楚詞箋注》完成于順治朝,可謂得風氣之先,具有承前啟后之功,對后世頗有影響。本文即以此兩書為中心展開論述,探索時代風云變幻中屈騷傳統的嬗變,以期管中窺豹,展示清初學術及文學思想發展之一脈。

無獨有偶,同時期的李陳玉作《楚詞箋注》,可謂異曲同心。李陳玉生平不詳,據書前《自敘》可知,其于癸巳年(1653)過云陽時弟子請教《楚詞》,因見注釋不精而決意箋注《離騷》等篇,“凡三十日而是書告成”[5]2,可知成書于順治十年(1653)左右。李陳玉作為明遺民,身遭亡國之亂,仍能始終堅守民族氣節。隱居時,通過箋注《楚詞》的形式發揚弘義,抒發自己壯志難酬之悲情、家國敗亡之哀傷。門人錢繼章深知其意,在跋中對此做了淋漓盡致的發揮:“傷哉!先生之志乎!先生家藏萬卷,胸具五岳。拭其廉鍔,可以大用于世,屈平之扈籬而紉蘭也,七年勞吏,八月臺班,適以其宗老懋明先生進位總憲,循例乞身。迨懋翁殉闖逆之難,先生北望陵闕,流涕泛瀾,屈平之《涉江》而《哀郢》也。既而遁跡空山,寒林吊影,亂峰幾簇,哀猿四號,抱膝擁書,燈昏漏斷,屈平之《抽思》而《惜誦》也。先生之志,非猶屈平之志乎?……屈平以宗臣被放,懷王乃輕身入虎狼之秦,流離不反,楚人哀之。此君父之慼,屈平所憔悴江潭,之死靡悔也。豈以其身之窮困,遇之否塞介介哉!先生壯年筮仕,逮老而未獲一展,終身巖穴,窮愁著書,其遇雖不同,而似有同者。宜其精神注射,曠百世而相感者哉!”[5]5-6分析細致入微,將李陳玉每個階段不同之境遇與屈原相比類:才華滿腹,有志用世,比擬屈原佩扈籬而紉蘭;遭遇亡國亂離,痛心疾首,比之屈原《涉江》《哀郢》;隱居空山,凄寒苦楚,詩書為伴,比之屈原《抽思》《惜誦》。門人魏學渠亦曰:“先生慷慨棄家入山,往來楚粵間,行吟澤畔,憔悴躑躅,猶屈子之志也。衡云湘雨,往往作為詩歌,以鳴其意。有《離騷箋注》數卷。其詞非前人所能道,然而涉憂患,寓哀感,猶屈子之志也。……其所為箋注者,惻愴悲思,結撰變化,猶夫《離騷》之辭,托于美人、香草、山鬼、漁父,縹緲怳忽,而情深以正也。”[5]8指出李陳玉遭亂后徘徊行吟于楚粵間,懷憂思哀怨、憔悴悱惻等類屈情志,并指出《楚詞箋注》乃“情深以正”之作。而此又非僅僅關涉自身之窮通困達,重在國家興亡、君父之感,故而錢繼章認為二人遭遇雖不同,但心志、精神一以貫之,百世同感。
經歷異族入侵,改朝換代,悲愁、迷茫之情籠罩朝野,如何在亂世中安身立命,成為清初士人普遍面臨的時代主題。而在意識形態領域確立一種精神引領者或榜樣,更是戰亂后遺民建設精神家園急需完成的。經過歷代文人學者的不斷塑造、強化,屈原忠而被謗、憂國憂君、忠貞不貳的典型形象光照千古,至明末清初更成為人們的精神寄托。黃文煥在前期主要痛陳含冤入獄之恨,以冀沉冤昭雪,入清后更著意反思明亡之慘痛教訓,所謂“一身之困苦有盡,千秋之擔荷無窮”[1]205,時或寄寓身世之感而借題發揮,貶斥奸佞宵小之徒誤國、昏聵不辨黑白之君亡國。如解“女尤”時稱:“然非讒佞滿朝,僅一妃子,豈遂亡國?”[1]249《聽卜居漁父》云:“皆濁之世,豈知濯者?”[1]256黃文煥《聽直合論》完成于順治朝,凝聚了其闡釋《楚辭》的精萃思想,而“忠”則是其核心議題。“忠”字在《楚辭聽直》中出現124次,其通過篇目設計及各篇反復論辯達到提高“忠”之首要地位的目的。在《聽直合論》部分,黃文煥在篇目安排上將“聽忠”列為首篇,且開宗明義第一句話便斷言:“千古忠臣,當推屈子為第一”。并駁斥舊說,對其未馬上殉國而死進行了辯說:“然則何以不死于懷死之日,何以不死于喪歸之日,而待被放九年以后乎?曰:原冀頃襄之報仇也。”至頃襄忘父仇而與秦合,“永無報仇之日矣”而原死,故“原之死,必無可寬。原之忠,復何可詆?”[1]211-212聯系史實層層推進,邏輯環環相扣,將屈原之死、死之時間確定為屈原經過慎重考量后的選擇,對其“千古第一忠臣”的斷言作了充分論證。聯系清初復雜的社會矛盾和遺民“忍死待恢復”的心態,當不無間雜其自身難以明言的隱秘思想,其是否如屈原一般不選擇即時殉國而忍辱偷生,恐遺后人之譏而作此,陽為明屈原之怨,實為明己之曲心,亦不無可能。繼之第二篇為“聽學”,仍以忠君愛國為主旨,首句以《論語》所載子夏語引起:“子夏于事君致身,雖曰未學,吾必謂學。”[1]212對比一下《論語·學而》所載原文:“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子夏列舉了竭力事父母、事君致身、信義交友三種情況,來說明踐行孝、忠、信等美德的重要性,而黃文煥則刻意舍二取一,以忠為學,并進一步展開論述:“學者,忠之本。宜先于‘聽忠’,顧反居次,以屈子之忠不可不早白,屈子之學可以不求知也。‘聽忠’者,示世之共辭;‘聽學’者,尊屈之專辭也”[1]208。《論語》開篇即講“學而”,由此確立了學為先的處世原則,黃文煥雖然秉承儒家傳統思想,認為忠以學為本,應以學為先,但其認為闡明屈子之忠更為重要,應放至首位,而且這也是應該普遍昭示于世人的思想。繼而申述“屈子之忠,余既發明其得中正之道,決宜一死,非過非激”[1]212。繼之第三篇為“聽年”,從細節入手進一步發揚屈子之忠:“年明而忠明矣。何年宜未死,何年宜就死。”[1]209于此再次回應《聽忠》部分屈原對于死之時機的刻意選擇,更明其非如班固、揚雄所謂“揚己”“揚眉”及朱熹“忠而過”之說,以辯證其“千古第一忠臣”。
李陳玉《楚詞箋注》對此亦有所發揮,但不及黃文煥系統詳贍。其總論對屈原高度評價道:“屈子千古奇才,加以純忠至孝之言出于性情者,非尋常可及。”肯定屈原的天賦之才,并認為其作品乃“純忠至孝之言”,且“出于性情”,凸顯了屈原忠君愛國的思想感情。在《離騷》序中曰:“殆至九死不悔,登天入地,終惟故國之懷。……故千古忠臣悲痛,未有如《離騷》者也,每讀一過,可以立身,可以事君,可以解憂,可以忘年。”[5]10將《離騷》和屈原置于千百年的歷史時空中加以觀照,并將所表達的忠臣悲痛推至第一位,確立其精神標桿的地位,而其中的關鍵又在于九死不悔的故國深情,屈子之志猶先生之志,由此充分表達了李陳玉等明遺民的心聲。而對于遺民群體普遍面臨的現實難題,如明清鼎革后徘徊矛盾于出處之際如何立身,國破家亡后如何建立事功實現自我價值,遭受巨變而痛苦凄惻無法排解,心靈飄蕩無所皈依等等,也給出了答案與解決路徑:反復解讀《離騷》與屈原。門人魏學渠承其思想,在序中闡發道:“《離騷》言情之書也……而總不離于忠孝者近是。貞人誼士,讀其辭而感之,所為傳注箋疏,豈徒牽合文義云爾?將以明其志,感其遇,惻愴悲思,結撰變化,千載而下,頑廉懦立,雖與日月爭光可也。”[5]7再次強調屈原的忠孝精神感召千載,后學所作傳注箋疏并非著眼于文字表意,重在感遇抒懷、明志立身,以此實現與屈原精神的跨時空交流,贊其忠孝精神可爭光日月。在具體行文和篇章中,李陳玉亦不厭其煩地闡述屈原的忠君愛國之情,略舉數例如下:“寫到此,滿肚皮忠君愛國之懷,無處可揮淚矣。”(《離騷》)“此屈子思君之至,所以發憤而為此也。……究竟歸于君子有常名在世,纏綿凄惻,不離忠孝之旨,此《天問》所以令人唏噓欲絕也。”(《天問》)“舊序稱楚俗尚鬼……屈原放逐,見而感之,頗為更定其詞,又因彼事神之心,寄吾忠君愛國、眷戀不忘之意。朱子則謂諸篇皆以事神不答,而不能忘其敬愛,比事君不合,不能忘其忠赤,尤足以見其懇切之意。兩俱頗有發明。”(《九歌》)“此篇訴其孤忠為君,而遭黨人之仇,君又不知。”(《九章》)[5]32,35-36,55,71可見,不管是直接陳述,還是引述朱熹等前賢觀點,屈原的忠君愛國精神可謂一線貫穿,乃李陳玉作《楚詞箋注》的中心意旨。李陳玉幾乎見縫插針,在不同篇章中反復強調,由此為自己和同時代明遺民在意識形態領域建構起共情之精神支柱。
屈騷傳統在清初的發揚,除時代因素所施加的巨大影響外,學術思潮的鼓蕩亦不可忽視。順治時期,學界文壇雖然已出現經世實學的思潮,但講究心性、議論的王學影響仍在,尤其是如黃文煥、李陳玉等主要活動于明末,更是深受空疏學風及東林黨人議論橫發的影響,其《楚辭》論著多重視發揮論辯色彩,思致頗多,與后期乾嘉學派重訓詁、考訂的樸學相差較大。另外,清人居文化學術集大成時期,一般都具有豐厚的學識素養,思想上并不故步自封,而是具有較強的創新意識,努力另辟蹊徑,創造一代學術風貌。由此奠定了兩書在內容和方法層面的主要特色。
黃文煥在《聽直合論》中第一句話便對前人讀騷解騷提出質疑與否定:“莫不讀《騷》者,而卒未嘗有一人讀《騷》也。……胡至繇昔迄今,沉冤不白哉?”對兩千余年來幾位解騷代表大家之觀點進行了駁斥,尤其是班固、揚雄所謂“揚己”“揚眉”及朱熹“忠而過”之說,而王逸、劉勰則欲直而終無所進,僅免于貶而已,由此對“牢不可破”的漢人宋儒之說進行辨證,直言其著作目的云:“人人所未能直,而謂字字咸直于余”[1]207-209。即雪屈原之冤、弘揚其忠義精神。清人劉獻廷評曰:“向予見《楚辭聽直》一書,能使靈均別開生面,每出一語,石破天驚,雖穿鑿附會不少,然皆能發人神智。”[6]對此黃靈庚先生論述頗多,茲舉數例:“其于‘路’字一以貫之,得他人所未能言,頗有創意。”“《聽天問》者……然玄索隱,頗見新意。”“《聽九歌》者,始辨‘余’字為原自稱,以斥舊注倏‘巫’、倏‘原’之繆。”“次辨天、地、鬼排列之次……雖多臆測,然不乏啟人思致。”[1]5《聽忠》力破班固、揚雄“揚己”“揚眉”及朱熹“忠而過”之說,《聽天問》對王逸“天尊不可問”及朱子“抒怨憤而失中”之說均有所修正。由此總結道:“其說甚有啟發”,“蓋于各篇大旨、分段及章法等多所論列,而不重在字義訓詁與考證。以故論詳于注釋,評多于考證,實為綜論《楚辭》之作也”,“文煥又鉤稽屈賦內證,考辨屈賦諸篇作期,甚有見地”[1]11-12。此后,錢澄之屈詁、林云銘《楚辭燈》、屈復《楚辭新注》、方楘如《離騷經解(略)》、顧成天《離騷解》等多受其影響。如《清文獻通考》評《楚辭燈》曰:“王逸注以《九章》皆屈原放江南時作,云銘取其篇次盡易其舊,以為創解,然觀其自述諸語,實以明黃文煥《楚辭聽直》為藍本也。”[7]
李陳玉作《楚詞箋注》即不滿于《楚詞》“為注家涂污極矣,《天問》一篇,云霧尤甚”,決定箋注明之。其詳細闡述了對“箋、疏、傳、注”的觀點,認為“讀者之悟,與作者之意相遇于幽玄恍惚之地”的精要之箋乃“上上人語”,而“句櫛字比,求先故,推義類”的學究式注釋則為“下下人語”,并作為《楚詞箋注》的創作原則,貫穿該書始終。如其言:“屈子千古奇才,加以純忠至孝之言,出于性情者,非尋常可及,而以訓詁之見地通之,宜其蔽也。且夫《騷》本《詩》人之意,鏡花水月,豈可作實事實解會?惟應以微言導之。”“向令屈子遭時遇主,則其文章,全發舒于絲綸謀議之地,后世烏從而知之?惟其有才而無命,有學而無時也,是以長留后世之悲歌,而亦無所見其不幸焉。嗚呼!使余而亦為訓詁之文者,豈非屈子時命之累,更數千年尚相波及也哉!”[5]1-2認為屈騷本即屈原出于性情發抒忠孝之言而作,應申張微言大義,而不能拘泥于事實,加以訓詁考證。王舒雅研讀文本后以“憑主觀感受品讀《楚辭》”為李陳玉箋注的一大特點,“重在闡發大義,不事音韻訓詁”[5]8,拓展了新的研究空間,同時認為有些闡述過于隨性而不夠嚴謹,有牽強附會之處,可謂切中肯綮。
綜上,作為完成于順治朝的楚辭學著作,黃文煥《楚辭聽直》、李陳玉《楚詞箋注》皆能直面現實,將自身遭際與國家興亡相結合,在繼承屈騷傳統的同時又注入時代因素,在意識形態領域建構起遺民與屈騷共情之精神支柱,發揚屈原的愛國主義思想和高尚情操,以樹立精神偶像,安頓滄桑漂泊的身心。由此,在動蕩之際,不僅以自身言行對于遺民群體的普遍焦慮,諸如如何安身立命、如何排解憂苦等等開出一路,而且對當時的文學創作尤其是辭賦創作也產生了廣泛影響。騷體賦和大賦創作較多,多抒發故國之思、家國之痛,尤其重視對屈原人格的贊賞和比附,高揚其忠貞不貳、九死不悔的愛國精神,展現出屈騷精神的時代發展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