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英華 趙倩玉
(上海對外經貿大學,上海 201620)
作為移民大國,海外華人是中國聯系國外的重要紐帶,也是中國參與、引領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核心依靠力量。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廣泛團結聯系海外僑胞和歸僑僑眷,共同致力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需要進一步深化海外華人在祖籍國與住在國之間的經濟、社會聯系。不同領域的學者從社會學、歷史學、經濟學等角度對海外華人的紐帶作用展開研究,并出現大量從“華商網絡”視角解釋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文獻(李勝生,2001)。
據聯合國移民署發布的《2020世界移民報告》顯示,截至2019年,全球國際移民人數已達到2.72億,遠超1990年的1.53億,且移民的主體為20~64歲處于工作年齡的移民(約占移民總數的74%);2019年中國是世界第三大國際移民來源國,居住于中國以外的移民人數達1070萬。而回顧中國對外移民史,不同時期、不同來源地、不同移民身份,以及不同年齡結構的海外華人在住在國從事的經濟活動往往差異很大。
不同國家移民政策以及中國對外開放政策的變化都將促使中國對外移民分布發生變化。近年來,發達國家逐步收緊移民政策,提高移民門檻,與此同時,發展中國家為吸引國外投資及高端人才,實施了一系列吸引外來移民的優惠政策。當前中國正積極推進實施“一帶一路”倡議,尋找投資機會的對外移民也在不斷增加,“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正陸續成為中國移民的選擇。因此,理清移民網絡影響中國對外貿易的具體機制顯得十分迫切。
現有文獻大多認同“信息成本”和“移民偏好”是移民網絡促進國際貿易的主要機制。“信息成本”機制的發生主要是因為跨國移民同時具備了住在國和母國大量的市場信息,因而可以起到提供商業信息、促成買賣雙方匹配、降低貿易中的信息成本和促進國際貿易的作用(Rauch et al.,1998;Rauch,1999;Dunlevy et al.,1999)。在對11世紀地中海地區從事貿易的馬格里布商人進行研究后,Greif(1989,1993)發現,法律制度不完善的地區會在成員內部執行一種對違背契約的機會主義者實施制裁的方法,此時族群網絡可以促進國際貿易與投資的發生。從移民類型來看,直接從事商業活動的移民是發揮這一機制的主要力量。而從貿易產品的性質來看,差異化程度較大的產品產生的信息成本更高,這類產品往往也屬于質量和價格較高的產品,因此移民網絡針對這類產品所起到的降低信息成本的作用應該會更明顯(Rauch et al.,1999)。Weidenbaum et al.(1996)和Hamilton(1996)認為,中國法律制度尚不完善是海外華商網絡能夠降低交易成本的主要原因之一。蒙英華等(2009)從新制度經濟學、“社會資本”、現代進化生物學、博弈論等角度對海外華商網絡內部成員之間的合作方式與信息溝通機制提供了一個理論分析框架。隨著通信技術的發展,有學者對海外華商網絡動態有效性產生了懷疑。Curtin et al.(1984)認為,傳統的華商聯系是通過面對面的交流來實現的。那么,電子商務的出現,信息分類技術的提高,網路搜索引擎的使用等會不會降低對華商網絡的需求呢?蒙英華等(2008)證實,信息與通信技術的進步反而進一步提升了海外華商網絡對中國出口的促進作用。近年來,Bastos et al.(2012)、蒙英華等(2015)、楊汝岱等(2016)、Cohen et al.(2017)使用微觀企業數據,進一步證實跨國移民網絡確實可以降低企業進行國際貿易的不確定性,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企業的出口概率與出口規模。
除了可以發揮“信息成本”機制降低交易成本以外,移居海外的移民往往因文化、生活習慣等原因,還會存在對母國產品的需求偏好。如果住在國本地產品不能滿足這種需求,這些海外移民就會購買從母國出口的產品,從而促進母國出口貿易的增加,即產生“移民偏好”效應。這些產品主要以消費者進行消費的最終產品為主,如各種食品、紡織產品,以及宗教和文化產品等。而對于繼續投入生產的中間產品,“移民偏好”機制所起的作用會相對少一些。另外,從消費者的年齡結構來看,年紀較大的移民和未成年移民大多并不直接從事商業活動,因而大多在“移民偏好”機制上發生作用,這部分移民在“信息成本”機制上對貿易產生的作用相對較小。
現實中由于“信息成本”和“移民偏好”兩種機制都同時對國際貿易起著促進作用,因此在實證研究中很難清楚地將上述兩種效應的大小分解出來。雖然有部分文獻嘗試在這一方向做出努力,例如Felbermayr et al.(2012)和趙永亮(2012)等,但他們在實證研究中的假設太強,最終得到的回歸系數大小并不能清楚說明兩種機制的強弱關系,因此這種方法在后續研究中并沒有得到采用。為進一步理清移民網絡影響國際貿易的機制與效應,相關研究嘗試從不同角度進行分析:
(1)通過使用細化的移民身份信息來甄別移民網絡對國際貿易的影響。Murat(2014)認為,高技能移民或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移民會產生更大的貿易創造效應,尤其是當他們直接從事商業網絡運營活動時,這種效應更為明顯。Aleksynska et al.(2014)將移民按職業進行分類后認為,那些從事管理、銷售工作的移民是建立商業網絡關系的關鍵,這些移民會促進從移民母國的進口,并且創造出的貿易額是一般移民的兩倍。Felbermayr et al.(2015)進一步討論了不同移民身份(教育程度和職業)對國際貿易的影響,認為高技能移民產生的貿易創造效應是總移民存量的兩倍,而受雇于商業網絡(Business Network)的移民每增加1%,將導致從移民母國進口增加0.6%,相對而言,其他職業移民對貿易并沒有產生顯著影響。此外,Parsons et al.(2018)通過使用內戰后逃離到美國的越南移民數據,證實移民促進了越南對美國的出口。Steingress(2018)使用美國各州的移民數據,證實了移民對美國進出口的積極影響(同時作者使用美國政治犯數據來解決內生性問題)。Bahar et al.(2019)使用二戰后從德國返回南斯拉夫的難民數據,證實了返回南斯拉夫的難民對南斯拉夫出口的積極影響(彈性系數在0.08~0.24),其中知識密集型產業及分析管理密集型產業的影響更大。
(2)通過使用不同類別的產品信息來甄別移民網絡對異質性產品貿易的影響。Gould(1994)發現,移民帶來的額外信息可以克服貿易中的信息壁壘,而由于消費品的異質性更大,因此這種作用對消費品的影響要大于對生產投入品的影響,即對出口的影響程度比進口更大。Dunlevy et al.(1999,2001)也得出了同樣結論。Rauch et al.(2002)發現,中國移民網絡對差異化產品的貿易促進效應要大于對同質性產品的影響,且位于東南亞地區的中國移民網絡使雙邊差異化產品貿易額至少增加了60%。Chen et al.(2012)證實加拿大移民的增加使加拿大進口產品種類增加了76%。Parsons(2012)發現移民網絡的貿易創造效應僅作用于北方國家出口到南方國家,原因是北方國家通常出口更多的差異化產品,以及北方國家與南方國家之間存在的信息壁壘。Bettin et al.(2012)通過把產品區分為同質性產品和異質性產品、初級產品和最終產品,以及勞動密集型產品和資本密集型產品三大類,發現移民提高了初級產品和最終產品的進口(“移民偏好”機制),同時也提高了差異性產品、替代彈性較低產品的出口(“信息成本”機制)。此外,發展中國家對外輸出移民的增加會促進發達國家勞動密集型產品的出口(技術渠道)。Hatzigeorgiou et al.(2014)發現,移民對移民來源國的出口貿易有著積極影響,其中對差異化產品的出口促進作用更為明顯,但對移民來源國的進口并不產生顯著影響。Giovannetti et al.(2017)運用單價法對產品質量進行測量后發現,移民對不同質量產品的進、出口都有著促進作用,且高技能的移民體現出的貿易創造效應更強;同時,移民的進口彈性隨著貿易產品質量的增加而增加,但對于新興經濟體國家的移民來說結果則相反。
(3)新機制的提出與驗證。除了上述“信息成本”與“移民偏好”機制以外,Ottaviano et al.(2013)指出,在全球價值鏈中企業可以選擇在本地進行生產或進行離岸生產,兩者之間存在著替代關系,而移入移民的增加會促使住在國企業通過雇傭移民實現在本地進行生產,因而減少了從移民母國的進口。蒙英華等(2015)認為跨國移民導致從移民母國進口減少的原因在于,如果住在國的移民人數足夠多,由于規模經濟效應的存在,在住在國生產產品會變得比從移民母國進口產品成本更低,因此產生了移民網絡的“替代效應”,減少了從移民母國的進口。Ottaviano et al.(2018)探討了移民對英國服務企業進出口及生產率造成的影響,結果發現,相同的語言減弱了移民的“偏好效應”,來自發達地區的移民很難產生對來源地的“偏好效應”;同時,移民對發達地區的“信息成本”機制作用有限;此外,移民通過在英國從事服務工作,減少了英國從移民母國的服務進口規模,從而產生“貿易替代效應”,減少了從移民母國的進口。Ramanarayanan(2019)通過使用加拿大的雇主-員工匹配數據,證實了雇傭移民可以降低貿易中的信息壁壘,從而增加一國企業的出口。除了對移民母國與移民接受國之間的雙邊貿易進行研究以外,Figueiredo et al.(2016)也提出移民網絡可能會對第三國產生貿易轉移效應。他們發現來自高關稅的第三國移民能夠促進低關稅移民接受國從移民母國的進口,來自高關稅的第三國移民每增加10%,移民接受國從移民母國進口就會增加0.27%,這種貿易轉移效應比貿易創造效應要小(貿易創造效應中,移民每增加10%,進口增加0.45%)。
綜合以上移民網絡與國際貿易關系的相關文獻,本文認為,目前大多數文獻認為移民網絡只通過“信息成本”和“移民偏好”兩種機制影響國際貿易的觀點并不全面,需要融合移民網絡和產品特征的更多信息來做進一步的細化甄別工作。本文從異質性移民與產品質量這一視角,甄別出移民網絡影響中國出口貿易的具體機制,可能的創新之處在于:第一,現有文獻僅從“信息成本”和“移民偏好”兩種機制提出移民網絡對中國出口貿易的影響,本文提出“進口替代”機制進行了補充。這里的“進口替代”機制是指:當住在國的中國移民達到一定數量時,由于規模經濟效應的存在,對中國產品需求的增加會導致在住在國本地進行替代性生產的成本要比從中國進口更低,因此會減少從中國的進口而改為在住在國本地進行生產。第二,大多數文獻把移民僅按技能程度的不同劃分為高技能和低技能兩種,本文根據Aleksynska et al.(2014)提出的商業網絡(Business Network)測量方法按移民職業進行了分類,并加入了移民受教育程度、年齡等多重分類特征;另外,與Giovannetti et al.(2017)使用產品價格作為衡量產品質量的方法不同,本文使用了新的產品質量測算方法,并對異質性移民網絡影響中國出口貿易的機制進行了甄別。第三,對具有大量海外移民的發展中國家而言,本文的研究結論為充分利用“移民紅利”提供了參考,同時對中國促進實施“一帶一路”倡議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
為避免出口貿易值為零的問題,根據Head et al.(2014),本文采取log-log雙對數模型,將引力方程式表達為以下形式:

(1)

1.移民數據及分類
移民數據選取自OECD DIOC-E移民數據庫。該數據庫包含89個移民目的國和233個原籍國的雙邊移民存量數據,內容包括出生地、人口特征(年齡和性別)、勞動力市場狀況、職業、受教育程度等信息。由于移民對貿易有一定的滯后影響,本文采用DIOC-E 2000年的移民存量數據,對2000—2006年中國的出口貿易數據進行回歸分析。
借鑒Aleksynska et al.(2014)對商業移民網絡(Business Network Migrants)的定義,本文將商業移民網絡定義為那些在目的國從事商業網絡職業的移民。在每個國家,從事管理/銷售工作的移民是建立商業關系的關鍵,因此可以側重分析這個群體是如何影響貿易的。根據職業分類國際標準ISCO-88,劃分為ISCO-1的職業包括商業董事或者經理,他們與建立商業關系和網絡直接相關,本文將從事這組職業的移民歸入“商業網絡1組(Bus1)”;劃分為ISCO-5和ISCO-9的職業,如市場銷售人員、上門銷售以及電話銷售人員,他們與建立商業網絡也有一定關系,本文將其歸入“商業網絡59組(Bus59)”。將上述兩類商業移民網絡統稱為“商業移民網絡”。除此之外,把不納入上述工作范疇的移民歸類為“非商業移民網絡(Nbus)”,這部分移民包括自主經營業主、企業工人,以及不從事工作的老人和兒童等。通過對移民職業特征的劃分,我們期望可以進一步甄別移民網絡對出口貿易發揮作用的相應機制與效應。
2.海關數據
企業出口及產品質量信息來源于中國海關數據庫(2000—2006年),統計項目包括進出口商品的品種、數量、價格、國別(地區)、經營單位、境內目的地、境內貨源地、貿易方式、運輸方式、關別等。考慮到需要測算出口產品質量,借鑒施炳展(2014)對海關微觀貿易數據的處理方法,對海關數據進行如下處理:(1)刪除進口數據;(2)刪除缺失企業代碼、出口產品代碼和目的國信息的樣本;(3)刪除單筆貿易交易規模在50美元以下,或者數量單位小于1的樣本;(4)對產品代碼進行如下處理:將HS8分位編碼轉換為國際HS6分位編碼,將HS編碼的版本統一轉換為HS1992版本,編碼之間的轉換標準來自聯合國產品分類對照表;(5)貿易中間商可能存在價格調整行為,使得出口產品的價格和數量并不能真實反映真正的產品質量信息,因此剔除所有的貿易公司,具體地,刪掉企業名稱中含有“進出口”“進口”“出口”“貿易”“外經”“外貿”等字樣的樣本;(6)將企業每一筆出口交易信息(出口產品數量和出口額)按企業-產品-目的地-年份層面進行加總,最后刪除重復值。經過上述處理后總共得到12806655個樣本。
3.工業企業數據
本文的微觀企業特征數據源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由于工業企業數據庫存在樣本匹配混亂、指標缺失、指標異常等諸多問題,借鑒Cai et al.(2009)方法,本文進行了如下清理:(1)刪除關鍵變量缺失的觀測值,如工業總產值、總資產、固定資產凈值(包括固定資產原值和累計折舊)、銷售額、雇員人數以及公司代碼缺失的樣本;(2)刪除明顯不符合邏輯關系的觀測值,如流動資產大于總資產、固定資產大于總資產、固定資產凈值大于總資產、累計折舊小于當期折舊、公司代碼存在重復、公司成立時間不正確等情況的觀測值;(3)刪除雇員人數小于10的樣本及公司名稱重復的樣本。
參照Yu et al.(2012),本文對處理后的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和海關貿易數據庫進行了匹配。首先,按照企業名稱和年份對兩個數據庫進行匹配;其次,按照企業的郵政編碼和電話號碼后七位對兩個數據庫進行匹配;最后,將上述匹配結果進行合并。
4.貿易對象國特征數據
除了海關數據和工業企業數據以外,還需要貿易對象國的數據來控制國家的不同特征。本文使用了如下數據:GDP(現價美元)和人口數據,來自世界銀行WDI數據庫;中國與貿易國的雙邊距離,是否擁有共同邊界、相同語言、殖民歷史,以及是否同屬于一個區域貿易協定的數據,來自CEPII gravity數據庫。
5.出口產品質量
借鑒Khandelwal et al.(2013)的方法,本文利用反推法估計企業-HS6產品-目的地層面的出口產品質量。假設消費者的需求函數為:
x(ω)=Xq(ω)p(ω)
(2)
其中:q(ω)是某個產品的質量參數,σ代表差異產品之間的替代彈性,σ>1,X為帶有質量參數的價格指數,p(ω)和x(ω)分別代表價格和出口量。對式(2)兩邊取對數再進行移項,得到:
ln x(ω)+σln p(ω)=ln X+(σ-1)ln q(ω)
(3)
為了更好地測算產品質量,本文引入目的地-時間固定效應來控制宏觀因素的影響,引入HS6產品固定效應來控制產品間的差異,由此構造出本文的出口產品質量測算模型:
ln x+σln p=x+x+ε
(4)
其中:x表示出口量,p表示出口價格,下標i表示HS6產品,d表示目的地,t表示時間,σ表示HS3位編碼產品的替代彈性取值,數據來自Broda et al.(2006)估算出的HS3位產品的彈性表,x表示HS6產品個體固定效應,x表示目的地-年份固定效應。
對處理好的海關數據提取出口產品數量和出口額指標,并對出口額按照CPI進行相應平減,計算出價格指標。按照模型(4)進行回歸,估計出的殘差除以(σ-1)就是出口產品質量的對數值,如模型(5)所示。

(5)
不同于Rauch et al.(2002)將產品按異質性程度進行劃分,本文將每個HS6位數產品按照出口產品質量進行了劃分,并對測算出的出口產品質量按從低到高排列后分為四個質量等級,分別是0~25th、25~50th、50~75th和75~100th,分別對移民網絡影響這四種質量等級出口產品的機制與效應進行分析。
模型中所涉及的變量及其含義如表1所示,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2所示。本文所使用的樣本為2000—2006年的非平衡面板數據,總共有2594408個觀測值。

表1 變量說明

表2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續表2)
表3匯報了移民網絡對中國出口產品效應與產品質量的關系。從列(1)的結果來看,各變量系數符號與預期一致。移民網絡每增加10%,中國出口將會增加0.665%,這與大部分學者的研究結果相似(Murat,2014)。由列(2)~(5)可知,移民網絡影響中國出口的綜合作用主要體現在:

表3 基準回歸結果
(1)移民網絡對最低質量段(0~25th)出口產品的影響為負,移民網絡每增加10%,中國出口額下降0.099%,證實了“進口替代”效應的存在。產生“進口替代”效應的主要原因在于,當生產達到一定規模時,由于規模經濟效應的存在,在住在國本地進行生產的成本要比進口產品更為便宜(進口產品費用包含進口關稅、運輸保險、批發零售等)。由于移民對從母國進口的產品特征較為熟悉,在有一定產品需求的前提下便會催生出移民企業家在住在國本地從事相應產品的生產,因此降低了對母國的進口產品需求。“進口替代”效應易發生在質量較低、生產技術并不復雜的產品(如食品等)上,如果進口產品的生產技術過于復雜,上述“進口替代”效應便難以實現。
(2)移民網絡促進了中國中-高質量(50~100th)產品的出口,而且產品質量越高,移民網絡的貿易促進效應越強,這體現出移民網絡的“信息成本”與“移民偏好”效應。具體地,“信息成本”效應體現在,海外移民網絡通過了解住在國市場、語言、習俗、商業慣例和法律等信息,準確地對住在國輸出所需要的產品,從而降低兩國的貿易成本,促進了中國的出口貿易。而且產品質量越高,產品的復雜性和差異化程度越大,買賣雙方進行匹配的信息成本就會越高,因而移民網絡所體現出的克服“信息成本”作用也就越強;同時,由于移民存在著對中國產品的消費偏好,往往傾向于購買中國出口的中高質量產品,“移民偏好”機制在高質量產品上的效應要更強。原因在于,跨國移民作為消費者會在支付能力之內傾向于購買質量更高的進口產品,如果產品質量較差,達不到消費者偏好的預期目標,跨國移民往往會選擇購買住在國生產的其他替代性產品;而對于進出口商而言,銷售高質量(高價格)的產品往往能夠獲得更高利潤,所以他們也傾向于從國外進口高質量的產品。
(3)移民網絡對25~50th質量段產品的回歸系數并不顯著,可能是由于“進口替代”的負效應與“信息成本”“移民偏好”的正效應剛好相互抵消,本文在后續將進行補充分析。
2000年世界銀行按人均國民收入對各國經濟發展水平進行分組,把世界各國分為四組:人均國民收入低于755美元的為低收入國家,756~2995美元的為中等偏下收入國家,2996~9265美元的是中等偏上收入國家,超過9265美元的是高收入國家即發達國家。其中,發達國家即俗稱的“北方國家”,其他國家即俗稱的“南方國家”。
在劃分南方國家與北方國家之后,本文進一步對移民網絡影響中國出口效應進行了評估。由表4可知:第一,對北方國家而言,移民網絡對低-中質量(0~50th)產品出口的回歸系數均為負,表明中國往北方國家的移民網絡產生了“進口替代”效應,降低了對中國出口的低-中質量產品的需求,而且對低質量(0~25th)產品所產生的“進口替代”效應更為明顯。這是由于,前往發達國家的中國移民數量相對更多,在住在國本地進行替代性生產較容易降低生產成本,獲得規模經濟效應,而且在發達國家完全有能力生產中國原產地的各種低-中質量產品。第二,無論是南方國家還是北方國家,移民網絡均促進了中國中-高質量(50~100th)產品的出口,其原因在于,中-高質量(50~100th)產品貿易時所產生的貿易信息成本會更大,移民網絡所發揮出來的“信息成本”機制作用也更為明顯。第三,對于同一產品質量組,移民網絡對南方國家所起的作用要比北方國家更大,這也符合趙永亮(2012)等提出的移民網絡的“信息成本”機制對正式法律制度并不完善的經濟體所起作用更為顯著的結論。

表4 移民網絡對中國出口產品效應:基于南北國的分類
借鑒Aleksynska et al.(2014)對移民職業的劃分方法,在基準回歸方程(1)的基礎上,加入移民的職業特征建立待估方程:

(6)

表5匯報了主要關注變量的回歸結果。結果顯示:
第一,表5列(1)~(4)匯報了不同職業類型對中國出口產生的影響。由列(4)可知,“非商業移民網絡(Nbus)”對中國出口的促進效應最為明顯,而且“非商業移民網絡”占總移民比例達到80%以上。從職業上看,這部分人主要包括自主經營業主、企業工人,以及不從事工作的老人和兒童等。其中,“商業網絡1組(Bus1)”和“商業網絡59組(Bus59)”均明顯促進了中國出口。從職業性質來看,這兩類移民通過“信息成本”機制所產生的貿易促進效應要大于“移民偏好”效應。
第二,表5列(5)~(8)匯報了不同身份的移民所占比例對中國出口產生的影響。“商業網絡1組(Bus1)”和“商業網絡59組(Bus59)”所占移民比例的增加會進一步強化“信息成本”機制所產生的貿易促進效應,而其中“商業網絡1組(Bus1)”所產生的出口促進效應最強;“非商業移民網絡(Nbus)”比例的變化并不能影響中國出口貿易,這可能是因為“非商業移民網絡”比例的增加會導致“進口替代”的負效應與“移民偏好”“信息成本”的正效應發生同等程度的增加而相互抵消。

表5 移民職業與出口產品效應
第三,表6匯報了區分南、北國家時,具備不同職業特征的移民對中國出口貿易產生的不同影響。由列(8)可知,當區別職業身份時,遷往南方國家的“非商業網絡組移民”體現出最強的貿易促進效應。同時,遷往北方國家的“商業移民網絡”和“非商業移民網絡”都促進了中國出口,但相對于往南方國家的“非商業移民網絡”所產生的貿易促進效應要小得多,這也符合大多數文獻認為移民網絡在克服南方國家非正式貿易壁壘上的積極作用。另外,遷往南方國家的“商業網絡組移民”會產生“進口替代”效應,即“商業網絡移民”會促使在南方國家生產中國原產地的產品,從而減少從中國進口產品,但“進口替代”效應的強度并不大。

表6 移民職業與出口產品效應:基于南北國的分類
在劃分產品質量等級的基礎上,表7進一步匯報了不同職業的移民對中國出口貿易的影響。由表可知:(1)“非商業移民網絡”產生的“進口替代”效應主要發生在低質量(0~25th)產品上,其產生的貿易促進效應主要發生在中高質量產品,而且隨產品質量提高顯示出更為明顯的遞增效應;(2)“從事商業董事的移民(Bus1)”對低-中質量(0~75th)產品出口產生“進口替代”效應;(3)“商業網絡59組(Bus59)”比“商業網絡1組(Bus1)”對高質量(75~100th)產品出口產生了更明顯的貿易促進效應。

表7 移民職業與出口產品效應:基于產品質量等級的劃分
為了估計移民受教育程度對中國出口貿易的影響,本文將待估方程(6)中基于職業分類的移民變量和移民比例變量分別替換為基于受教育程度分類的移民變量和移民比例變量。其中,受教育程度可分為3組:第1組為僅受過初等教育的移民,包括未完成初等教育、完成初等教育以及未完成中等教育的移民;第2組為完成中等教育的移民;第3組為完成高等教育的移民。一般可以根據移民受教育程度大致判斷中國對外移民類型,例如完成高等教育的移民大部分屬于技術移民或留學移民,一般在住在國企業中從事技術性工作或擔任董事經理等職位;完成中等教育的移民及部分接受初等教育的移民屬于投資移民,一般在住在國從事個體經營或低技術工作;而大多數接受初等教育及以下的移民為團聚移民。
表8列(1)~(3)匯報了不同受教育程度的移民對中國出口的影響。結果顯示,移民受教育程度越高,對中國出口的促進效應越明顯。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移民受教育程度越高所發揮出的“信息成本”機制越為明顯,體現為直接從事商業活動的投資移民(如經營商品的批發零售業務)、技術移民及留學移民(如在國外大學畢業后留在當地從事國外大型超市采購、銷售人員等)通過“信息成本”機制克服雙邊貿易成本的作用更為明顯;另一方面,與第1組移民相比,第2組和第3組移民受教育程度更高,因此收入也更高,受“移民偏好”機制影響,其更有能力定期購入高質量、價格相對昂貴的中國出口產品。
另外,由表8列(4)~(6)中,從移民比例的回歸結果來看,未完成中等教育移民比例(Share_Edu1)的回歸系數為負且在1%水平顯著,表明該組移民比例的增加會抑制其他兩組移民對中國出口貿易的促進效應。可能的原因在于,這部分移民多為老人或兒童,主要以團聚移民為主,大多從事手工業或低級勞務工作,如理發師、餐廳服務員、企業低技術工作人員等,因此這部分移民對國際貿易的作用更多體現在“移民偏好”機制上。同時,對比第2組和第3組教育移民的比例后發現,增加第2組教育移民比例(Share_Edu2)所產生的貿易促進效應最為明顯。可能是因為這類移民帶來了非常高的“移民偏好”效應:一方面,現實中大多未達到高等教育水平的投資移民(如來源于浙江溫州的投資移民)多在住在國廣泛經營各種華人超市和商店,這部分人往往基本掌握當地語言和商業活動技能,而且通常會采取“一人帶一家”的方式逐漸把家人帶到國外;另一方面,受過高等教育的投資移民一部分并未采取全家移民的方式,而是采取“海鴿”方式,不定期在移民住在國和中國兩地居住,另一部分則為留學移民或技術移民,為了能長期居住在住在國(拿到綠卡),必須要得到當地公司的長期聘用,因此會選擇在大型企業里進行工作,難以做到以“一人帶一家”的方式對外移民。綜上所述,中等教育移民的增加對中國出口貿易起到的促進作用最為明顯(回歸系數為0.0751),主要體現在中等教育移民可能會帶來后續移民的增加,因而通過“移民偏好”機制促進了中國的出口貿易。

表8 移民教育與出口產品效應
在進一步劃分產品質量等級的基礎上,本文對不同教育類型移民的出口貿易效應進行分析,結果見表9。

表9 移民教育與出口產品效應:基于產品質量等級的劃分
由表9可知:(1)無論移民接受的教育程度如何,“進口替代”效應均發生在低-中質量產品(0~50th)區間,值得注意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移民對低質量產品(0~25th)產生的“進口替代”效應最強;(2)“移民偏好”與“信息成本”機制主要體現在中-高質量產品上(50~100th),而且隨著產品質量的提高,這兩種機制的作用也在加強;(3)對未完成中等教育及以下的移民而言(Edu1),“移民偏好”機制反映在其更傾向于購買質量更高的產品;(4)隨著產品質量的提高,高等教育移民群體(Edu3)的回歸系數要比非高等教育移民高得多,體現出更為明顯的“信息成本”效應。

表10的列(1)~(3)分別匯報了不同年齡結構的移民對中國出口的影響。其中,25~64歲的移民對中國出口影響最大,其次為15~24歲的移民。這是由于:(1)25~64歲的移民正處于事業上升階段并具備豐富的人生資源,因而通過“信息成本”機制促進中國出口的作用要更為明顯;(2)這部分移民收入更高,有能力購買質量更好的產品,因而體現出更強的“移民偏好”效應;(3)這部分移民占據總移民比例達到了69.3%,是中國對外移民的主要組成部分。在15~24歲移民中,部分屬于跟隨父母定居海外,還沒有達到工作年齡,部分為剛從學校畢業的留學移民,因而通過“信息成本”機制產生的貿易促進作用并不強。另外,在65歲以上的移民中,一部分屬于早期一代移民,還有一部分屬于跟隨子女到國外的團聚移民,由于他們大多已退休,對中國出口貿易作用更多體現在“移民偏好”機制,因而對中國出口的貢獻比其他兩類移民要更小。另外,從移民比例的回歸結果來看,增加25~64歲的移民比例將會明顯促進中國出口。

表10 移民年齡與出口產品效應
表11匯報了在劃分產品質量等級基礎上,不同年齡結構的移民對中國出口的影響,結果顯示:(1)所有移民均對低質量出口產品(0~25th)發生了“進口替代”效應,其中以15~24歲移民產生的“進口替代”效應最為明顯,產生“進口替代”效應的主要原因在于增加這個年齡段的移民會提高對產品的需求,因而有利于實現住在國企業在本地擴大生產規模和降低生產成本的目標;(2)“移民偏好”與“信息成本”機制主要體現在中-高質量產品(50~100th)上,而且隨著產品質量的提高,其產生的貿易促進作用愈加明顯,其中25~64歲的移民對高質量產品(75~100th)的貿易促進效應最為明顯。

表11 移民年齡與出口產品效應:基于產品質量等級的劃分
基于異質性移民(職業、教育、年齡)信息及產品質量分類,本文對中國對外移民網絡影響出口貿易的三種機制進行了甄別,并對效應進行了評估,主要結論如下:
第一,移民網絡影響中國出口貿易主要體現在“移民偏好”“信息成本”與“進口替代”三種機制上,總體而言,移民網絡對中國出口有著顯著的促進作用,移民網絡每增加1%,將促進中國出口額增加0.067%。其中,通過“移民偏好”與“信息成本”機制,移民網絡促進了中國中-高質量產品的出口;但同時,往北方國家的移民網絡通過“進口替代”機制,降低了對中國出口的低質量產品的需求。
第二,非商業移民網絡對中國出口的促進作用要比商業移民網絡更為重要,其中往南方國家的非商業移民網絡體現出最為明顯的貿易促進效應。
第三,移民的受教育程度越高,對中高質量產品的出口促進效應愈加明顯,體現出更為明顯的“信息成本”效應;中等教育及以下移民主要通過“移民偏好”機制促進中國高質量產品的出口,而且增加中等教育及以上移民比例將會進一步強化對中國出口的促進效應;另外,高等教育移民對中國低質量產品出口產生了明顯的“進口替代”效應。
第四,25~64歲移民對中-高質量產品出口的促進效應最為明顯,且增加這個階段移民比例將進一步加強對出口的促進作用;而15~24歲及65歲以上移民則通過“移民偏好”機制,促進了中國高質量產品的出口。
本文研究結論剖析了移民網絡影響中國出口貿易的具體機制,對此,本文得出如下啟示:
第一,對具有大量海外移民的發展中國家(如中國、印度、菲律賓等)而言,可充分利用豐富的海外移民資源,發揮“移民紅利”對出口的積極作用。
第二,目前,中國正在由貿易大國向貿易強國進行轉變,因此可通過移民網絡的“信息成本”機制,發揮其對高質量產品出口的積極作用。同時,中國對發達國家的移民中,投資移民、技術移民及留學移民所取得的收入要相對較高,他們對中國出口產品具有較強的需求剛性,因此可利用此偏好機制進一步帶動中國高質量產品的出口。
第三,中國在推進“一帶一路”倡議的過程中,由于沿線涉及發展中國家較多,因此可充分發揮移民網絡所起到的“進口替代”作用,積極推動產業結構調整與升級,促進中國與沿線國家互利雙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