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燈 隨 想

周子欽

宜興市博物館 江蘇宜興 214221

它，是一盞油燈，是古代人類的照明器具。它體積雖小，但加上油和燈芯就能實現最原始的功用，不僅照亮了古人的漫漫長夜，同時也見證了中華文化的燦爛文明。準確來說，它屬于一件均陶，于宜興窯中誕生，至于它的前世今生，那就不得不提到太湖西部文明之源——駱駝墩文化，它猶如宜興千年陶瓷史上的一盞明燈，照亮未來，傳播文明，啟迪后世。

陶器，是人類在地球上創造的第一件新的物質，勤勞聰慧的宜興先民早在7000多年前就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和制陶，他們利用水、火、土的相互作用，創造出了獨具特色的駱駝墩文化，留下了豐富的陶瓷歷史遺存，也令它有根可尋。

據考古資料證實，宜興最早的陶器出現于距今7300年的新石器中期，該發掘地被稱為“駱駝墩遺址”，位于宜興西郊外的新街鎮唐南自然村。在駱駝墩遺址中，出土了大量與這個時期先民們生活場景相關的一些器物，其中有大量的夾砂紅陶、夾砂灰陶，特別是發掘出具有宜興地方特色的陶釜與陶豆，而它的祖先，就是新石器時代的“陶豆”。豆，是古人用來盛食物的器具，這種器具在江南地區馬家浜文化和良渚文化里都有大量的發現，雖然陶豆是盛食器，在功能上與它大不相同，那為何判斷陶豆是它的祖先呢？因為它和陶豆擁有著許多相似的“基因”。首先就是在器物的造型上，新石器時期由于古人飲食方式的改變，不再茹毛飲血，而是學會了炊煮食物，為了席地而坐時進食方便，就把原先的盆、缽、盤、碟等加裝手柄來進行升高，這樣就可以方便握住器柄來移動器物，十分科學。據猜測，豆在盛放肉食的時候動物油脂會布滿盤面，可以用火點燃，從而成為最初的照明工具。上盤下座，以柱相連，這樣的造型看起來與誕生于千年后的它是不是十分相似？都呈“丁”字形，“火”與“丁”相結合，也就成了“燈”，不得不佩服先民的智慧。其次，在成型工藝上，它們的本質都屬于陶，都是通過手工成型之后，經過高溫的歷練才最終成型。駱駝墩文化類型是中國陶瓷史上杰出的文化類型，并且當年還被評為中國六大考古發現之一，非常了不起。而關于為何它“身批青衣”，那就離不開宜興窯的獨具匠心。

清代宜興窯油燈（現藏于宜興陶瓷博物館）

新石器時期鏤空灰陶豆（現藏于宜興陶瓷博物館）

如果說最能代表駱駝墩文化的是夾砂紅陶、灰陶，特別是平底腰檐釜、陶豆，那么最能體現近現代宜興本土文化的陶瓷類型就是紫砂陶和均陶。提到宜興窯，在七千多年的制陶史上，宜興歷朝歷代不乏名品新作，特別是到了明代中晚期，由于宜興當地沒有優質的瓷土原料，宜興棄瓷而興陶，歷經幾代藝人的畢智窮工，相繼產生了兩個“原料獨特、工藝獨絕”的新陶種：那就是起始于宋代、成熟于明清的“宜興均陶”和“宜興紫砂陶”。它作為一件宜興窯油燈，本質上就屬于宜興均陶的青釉系列，胎體由團泥制成，燒成后呈米黃色，外表再施以青釉，青釉以鐵為主要著色元素，釉水中鐵含量在2%左右，在還原氣氛中燒制后便呈現青色，作為實用與美學的完美結合，充分體現出了宜興窯的美學特征。同時，它也是中國文化的交流使者。宜興有優越的地理條件，位于長三角中下游，通過太湖、長江，宜興的陶器可以很便捷地走向全國，走向世界，由于質量上乘，特色顯著，不僅成為了宮廷貢品，而且早在17世紀，紫砂、均陶就通過海上絲綢之路參與了海上的貿易和文化的交流，到達了日本、東南亞、歐洲等地，成為當地皇室和豪門爭相購買和收藏的奢侈品。宜興因為陶瓷而盛，逐漸成為我國乃至世界上聞名遐邇的陶都。

中國有文字記錄最早的燈具始見于戰國，中國悠悠五千年的歷史進程，電燈的發明不過百年，這之前，人們一直通過油燈照明。中國油燈的數千年歷史，不僅是實用物品，也反映出每個朝代不同的社會文化和民俗風情，像是宮廷油燈，樣式豪華，而宗教油燈的造型更是別有意函。中國哲學開山之作《道德經》以五千多字闡釋了古老的東方智慧，傳承千年，生生不息。兩千五百多年前，悟道前的老子入守藏室為吏，“守藏室”也就是現在的國家圖書館，老子就是“圖書管理員”。守藏室的太史問老子：“你看見這盞燈了嗎？你看這燈和這里滿屋的典籍有何關系？”老子不解其義，太史告知老子：“燈能照亮典籍，而典籍如燈，可照亮世人。”老子從太史話中深受啟發，爾后更加刻苦讀書，并從下雨這一自然現象中悟出“上善若水”這一人間大道，最后寫出《道德經》。老子集先賢智慧于大成，傳根本智慧于后世，他的智慧就像一盞不滅的明燈，不僅照亮了那個時代，也穿越兩千五百年照亮著今天。

20世紀中期，隨著電燈在中國的普及，油燈也從實用器走向收藏的領域，但它在中國傳統文化根系中仍然具有特殊的文化內涵，有著獨特的象征意義。作為實物的一盞油燈，亦或是一件陶豆，在歷史的漫漫長河中，很多都已經被時間所掩埋，或是變成了大地上的一塊瓦礫，但是人們心中那盞無形的燈，那種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高尚精神定會延綿不絕地流傳下來，因為它已經深深銘刻在人類的靈魂深處。也許在將來建成的駱駝墩文化博物館中，人們會看到一盞古老的油燈，它將會講述什么樣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