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雨
悼亡詩是悼念逝者的詩歌。早期的悼亡詩有《詩經·邶(bèi)風·綠衣(節選)》: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
心之憂矣,曷(hé)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
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悲傷不已的丈夫在穿衣時,摩挲著衣服上細密的針線,想起了他的妻子。綠衣裳啊綠衣裳,綠色的面子黃色的里子,這一針一線都是你(妻子)對我深切的關愛啊。一想到你已經永遠地離開我了,我的心就無比憂傷,這憂傷什么時候才能停止呢?還有這綠色的上衣,黃色的下裳。舊時的衣服還在,人卻已經逝去,這讓我怎么忘記你啊!
《詩經》被認為是悼亡詩的源頭。從西晉潘岳的《悼亡詩三首》開始,悼亡詩數量逐漸增多。《悼亡詩三首》是詩歌史里少有的直接以“悼亡”為題的詩,是潘岳為他的亡妻楊氏而作。《悼亡詩三首·其一(節選)》: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
幃(wéi)屏無髣髴(fǎng fú),翰墨有馀跡。
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
悵恍如或存,周惶忡驚惕。

詩人離開家的時候,想起了與妻子共同經歷的美好時光,妻子的一顰一笑宛在眼前。可是,帷幔屏風前已經沒有了妻子的身影,而妻子留在墻上的筆墨遺跡似乎仍有墨香,恍惚之間,詩人覺得妻子還在自己身邊。詩人忽然想到愛妻已然離世,心中不免有幾分驚懼,可對亡妻的思念卻無法停止。
唐朝詩人元稹的悼亡詩有了新的突破。與其他詩人不同,元稹擅長用平實的語言回憶他與妻子韋叢的日常生活,并通過今昔對比來表達自己的悔恨和愧疚,情感真摯自然。韋叢是太子少保(官職名)韋夏卿的幼女,兩人一見傾心,雖然婚后的生活比較困苦,但韋叢毫無怨言。韋叢病逝后,元稹寫下了《離思五首》表達對妻子的思念。
山泉散漫繞階流,
萬樹桃花映小樓。
閑讀道書慵未起,
水晶簾下看梳頭。
——《離思五首·其二》
這是元稹和妻子韋叢貧苦生活里難得的浪漫。山泉水圍繞著臺階緩緩流去,屋外繁盛的桃花掩映著小樓。詩人悠閑地翻看書籍,慵懶著沒有起身,隔著水晶簾子看妻子在妝臺前梳頭。人面桃花相映紅,在清泉漫流、桃花繁密的美景里,靜靜地看著心愛的人,這是多么甜蜜的瞬間啊!只可惜這美景與閑時,都隨著妻子的亡故而消失了。
往后的日子里,詩人忍不住思念,每每沉浸在一往情深而又凄美的回憶中。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叢懶回顧,
半緣修道半緣君。
——《離思五首·其四》
曾經領略過大海的波濤洶涌,其他地方的水就不值得看了。看過了巫山的云彩,別處的云已經黯然失色。即使身處萬千花叢中,我也懶得回頭觀望,這其中的緣由,或許是因為修道,又或許是因為你吧。我深愛的人啊,除了你,哪還有能使我動情的人呢!

詩人覺得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妻子,陷入無盡的自責之中。
昔日戲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尚想舊情憐婢仆,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遣悲懷三首·其二》
你曾經戲言我們身后的安排,如今都按你說的展現在眼前。你穿過的衣裳已經快施舍完了,你的針線盒我一直不忍打開。因為思念你,我對你的婢仆也格外憐愛。也曾因夢到你,就想為你送去一些錢財。我知道生離死別的悔恨人人都有,只是想到我們曾經共同經歷的貧苦生活,就不免哀痛。
宋代的蘇軾、賀鑄等人也寫過悼念亡妻的詩詞。蘇軾的《江城子》寫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你我夫妻生死相隔已經整整十年了,我常強忍著不去想你,可終究忘不掉你。孤墳遠在千里之外,沒有地方能訴說我心中的悲傷凄涼。簡單的幾句話,似述家常,卻字字血淚,句句沉痛;賀鑄的《鷓鴣天》寫道:“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躺在這空蕩蕩的床上,聽著窗外的凄風苦雨,從今以后還有誰會在深夜里為我挑燈縫補衣衫呢?賢惠勤勞的妻子,相濡以沫的感情,讀起來讓人心碎。
后來,悼亡詩數量增多,深情的詩人們似乎有了默契,紛紛選擇用詩詞來懷念心愛的人。只是這其中的辛酸和無奈,只有他們自己最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