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春雨 湖南大學建筑與規劃學院 教 授 博士生導師
尤志川 湖南大學建筑與規劃學院 博 士(通訊作者)
在國家“鄉村振興”戰略推進的大背景之下,湖南地區精準易地扶貧配套工程開始同步推進,各地鄉鎮建設也隨之展開,著力打造湖南特色鄉鎮,為鄉村發展提供了新的契機。鄉村一直遠離工業文明的喧囂,遠離城市化的煩擾,保存了青山綠水和樸素的傳統文化,保留了很多人童年的記憶……這里一直被稱作人間的凈土。鄉村同時也是一個脆弱系統,面臨著環境、經濟各方面的挑戰,該如何推進鄉村建設值得人們深思。因此我們也秉承了一貫謹慎的態度,在有限的范圍緩解鄉村面臨的問題。
《石洞集》記載:“昔者圣人日中為市,聚則盈,散則虛。今北名集,從聚也;南名虛,從散也。”集市或墟市是鄉村地區最典型的商品交換場地,在鄉村民眾的日常生產生活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同時,集市也創造了一種鄉村地區特有的鄉土“情境”①。
設計之初,我們做了大量調研。武岡各鎮的集市一般都在街道上展開,讓出道路中間人行和車行的空間,攤位兩側相對布置,其后便是街道的商鋪。攤位經營流動性較大,稱為“行商”,與之相對的鋪面經營為“坐商”,兩個詞既表明了不同的經營活動,也可以代指不同的經營者。集市上行商和坐商為賣方,再加上作為消費者的買方,構成了集市的主要群體。買賣、娛樂、休閑活動在這里悄然發生,熱鬧非凡。人們稱這種活動為“趕集”,之所以用“趕”,是因為過去沒有較好的交通條件,無論是賣家還是買家都要趕早,有的甚至要跋山涉水才能到達交易地點,以便賣出或者買到自己心儀的商品,所以集市的時間主要維持在上午,到中午人們便逐漸散去。雖然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已經不再完全依靠“趕集”這種模式來滿足“買”和“賣”的需求,但目前在中國很多欠發達的鄉村地區,“趕集”這種活動依然在延續。時間、地點、人、商品以及討價還價的買賣行為等,多維度構建了“集市”這種獨特的生活情境。
“不同的行為需要有不同特性的場所”[1]。在特定的時間,灣頭橋鎮的老街承載了市場的功能,這種特性的場所除了含有鄉村市場所有的元素之外還加入了富含湖南特色的“棚架”。由于湖南地區炎熱多雨,商販們為了達到遮陽避雨,保證集市免受天氣干擾的目的,他們撐起了傘狀的類似帳篷結構的“棚架”。坐商們也會在自己的店鋪之外搭起類似的裝置,擺出商品,提供更多展示商品的空間。因此在灣頭橋鎮中央老街的集市上,會看到各種顏色不一、形式各樣的棚架,它們沿著街道展開,猶如小山一般延續幾百米(圖1、圖2)。賣家坐入其中,買家穿梭期間,集市的人們慢慢熟悉了這種半開敞的交易空間。“棚架”構成了老街市場情景中的重要元素,它們界定了一個個小空間,但又造就了趕集的大場所,跟小鎮周邊綿延的山嶺恰好形成某種契合。這種情境是在歷史的演變中自發形成的,帶有明顯的中國文化屬性,富含地方特色,并慢慢融入到當地人們的日常生活。因此,集市的“情境”標示著武岡地區特有的鄉土性格。

圖1 老街集市(圖片來源:地方工作室)

圖2 老街棚架模型(圖片來源:地方工作室)
灣頭橋鄉鎮中心(圖3、圖4)位于武岡市灣頭橋鎮,是湘西地區的一個普通小鎮,周邊被大片的農田和山丘環繞。鑒于丘陵地區的地形特點,低矮的山丘形成了層層疊疊的蔓延之勢,這也為建筑形式的構思提供了方向。建筑的最初構思就是將“棚架”作為原型進行轉譯和重構。將棚架放大,屋脊側偏,用混凝土構建基本的“棚架”單元(圖5),一字并列排開,東西向布置三排,如山體一般連綿起伏,形成了重巒疊嶂的“山”的形象,與環繞小鎮低矮的山丘遙相呼應。

圖3 灣頭橋鄉鎮中心項目整體鳥瞰(圖片來源:地方工作室)

圖4 灣頭橋鄉鎮中心項目總平面圖(圖片來源:地方工作室)

圖5 設計意象分析(圖片來源:地方工作室)
在建筑設計中國化的問題上,劉敦楨先生提出設計從園林和民居兩條線去挖掘[2],可是就在民居圍繞的鄉村地區該從哪里挖掘呢?經過多次調研與構思,我們嘗試從武岡鄉土的情境、自然丘陵的形式和中國文化的“山水”意境入手,探索一種新的實踐模式。
“山水”作為中國藝術特有的文化基因,千古流傳。“山”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有著重要的地位。人們在對世界萬物既依賴又抗爭的矛盾之中,逐漸賦予“山”象征的涵義。在中國傳統“天人合一”思想的影響下,這種象征性將生活的經驗當成了一種媒介,構建起“山”的意象。文人們借助自然的事與物表達自己的喜怒哀樂,并逐漸達到“情景交融”的境界②。就像繪畫和園林中的“山水”,雖然都取自自然但又超越自然,已然成為士大夫階層的“胸中丘壑”,明顯帶有一種形而上的審美特征。灣頭橋鄉鎮中心的整組建筑就是一座“山”,以藝術的形象凸顯自然特性,帶給人們自然的美感與藝術的升華,更重要是重現了集市的生活化情境,在“自然”的場所中帶給當地人們似曾相識的認同感。
建筑形體之所以這樣布置還考慮到功能的需求。第一排為開敞的農貿市場,只不過是棚架被巨形的混凝土構件所取代,其中布置了回形的展臺,方便行商們展示自己的商品。第二排有兩層,首層為農副產品商鋪,以有水電需求的活禽銷售為主;二層則為精品商鋪,不再限于農產品。兩者對應了集市的坐商。第三排也是最長的一排,一層北側設置農村合作社,南側為倉儲空間;二層是電商服務,為村民提供電子商務和網絡銷售。第三排形體到南側向西轉向,在端頭布置兩個“棚架”單元組成小型的客運站。三排“山體”相夾,自然形成一窄一寬兩條街道,重復“前行后坐”市場的布局,借此還原老街的集市場景,只是棚架由建筑本身替代。營造建筑也是營造一種生活,鄉鎮中心克隆了鎮上老街的集市,意在恢復有歸屬感的趕集場景。
為滿足小鎮居民多功能需求的愿望,建筑的附屬意義顯得更加重要。在非趕集的時間里,設計也致力于激活建筑的活力。場地西北角預留出大片的廣場,滿足居民除集市之外提供休閑娛樂的功能需求。巨型的“棚架”本身就具有獨立性,這些“棚架”和建筑的主體脫開,形成一條窄縫,既滿足棚架容納商品的功能需求,也為建筑的多義性解讀提供可能。三排形體屋頂有“峰”有“谷”,起伏多變,同時還設置了臺階、連廊和天橋,任人穿梭游覽;東南角二層有一個巨大的平臺,似“亭”又似“臺”,居民可以根據需求任意賦予其功能。人們身入此山,“山”便成為可行、可游、可居、可望的“山水之家”(圖6)[3]。

圖6 入口廣場(圖片來源:胡骉拍攝)
在建筑的立面上設置了多片鏤空磚墻,下虛上實,可以有效地阻擋西曬,也可以創造斑駁的光影效果。另外,細長的墻體在立面自由鋪開,猶如國畫中山體的勾畫筆法,強化山體的輪廓。這種做法,有意將立面的“淺空間”加深,加強立面的進深感與神秘感。另外,建筑局部立面特意做出折形的墻體與玻璃,利用“皴法”③的作用強化山體的肌理(圖7、圖8),也增強了“山如畫”的審美體驗。

圖7 建筑局部立面(圖片來源:胡骉拍攝)

圖8 農貿市場(圖片來源:高雪雪拍攝)
“山”更像是一種生活世界的情境模型。之所以稱之為模型,是因為從材料、形式、尺度、質感表現了建筑空間的物質性。然而空間似乎本身是一個無法承載的概念,它需要接觸物參與界定,因此它更多的是意識的抽象[4]。可是隨著人的進入,以及人們帶來的商品和制造的行為將空間填滿,捉摸不定的空間被轉化為一個個的事件,此時的建筑就具有了超越視覺所帶來的內在的關聯性。正如法國藝術史家丹納指出:“建筑便建立在這種由相互聯合的部分所構成的總體之上。”[5]此時的“山”已然成為一個完整的生活化的系統。
鄉村作為典型的聚落是在歷史的進程中自發形成的,在多方面因素的影響下具備了獨特的帶有烏托邦般的幻想。現在的鄉村“實際是地方資源條件變化導致的傳統不斷演變的結果”[6],那些無名的建設者,在生產和生活的變遷中,建立起具有地方建造邏輯和美學特色的建筑。鄉村的環境表現了當地居民的群體智慧。在中國工業化的進程中,學者們都在感嘆,中國的地域性在鄉村。
鄉村是一個復雜的存在,可是鄉村的問題不在鄉村[7]。鄉村的發展有政策的、社會的、經濟的等多方面限制。建筑師的作用只能在有限和局部的實踐中維持其固有的文化秩序。因此在鄉村聚落的大環境之下,學習當地最誠實的建造,感受最樸實的材料表現,而后進行忠實的延續和修補以此發揮鄉村內在的活力[8],在共時性和歷時性的多維度下,給予地域性生長的方向。
灣頭橋鄉鎮中心的建造材料主要是混凝土和紅磚。鋼筋混凝土有很好的可塑性和表現力,在國內的建筑實踐中備受青睞。模擬“棚架”和構建“山體”,鋼筋混凝土是最好的選擇。而且混凝土在拆模之后保留的粗獷的肌理,非常符合湘西地區的人文性格。而紅磚的使用是為了迎合小鎮的整體環境,以一種謙卑的姿態融入其中。磚砌房屋在武岡地區隨處可見,兼之磚的價格低廉,歷史悠久,承載著人們對“傳統”的記憶,更是對傳統文化的表達[9]。這次選用的紅磚并不高檔,顏色較暗且有黑斑,不過材料就地取材,物盡其用,而且工藝成熟,施工效率高。墻體在砌筑過程中傾入人的自主性,使得清水磚墻更有溫度,以溫和的性格融入到周邊的環境中,織補小鎮的整體景象。合理的比例、恰當的尺度和形體的組合,以幾何的力量展示一種象征品質。然而各部分并不是簡單地堆疊,而是在理性的控制之下,構建出類似“山體”但更具備鄉村風貌的建筑空間。
傳統中國是存在一套完整的景觀詩學系統的,這套系統就是“山水”[10]。中國的建筑在中國文化的固有體系內,已然持續數千年的發展模式,有一種處于“文化自覺”的地域性[11]。可是這套系統卻因為現代化的進程被肆意破壞,城市化的推進將原有城市與鄉村的風貌逐漸瓦解。放眼望去,邊緣(鄉村)與中心(城市)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究其原因,一是因為城市的不斷擴張,將鄉村逐步納入到城市范疇;二是由于鄉村學習城市推進現代化建設,將自身納入大拆大建的“城市化”。城市變得千篇一律,沒有了中國特色的辨識性;鄉村也沒有了“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風光。湘西地區的古村鎮同樣受到了破壞般的“建設”,毫不留情地推倒一棟棟傳統建筑,建起徒有其表的新房子,有些甚至是簡單的粗制濫造。當地鄉村的風貌變得越來越“國際化”,卻忽略了鄉村背后的歷史與傳統。如何延續地方傳統?如何發展地方特征和中國特色?理應成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重點。
“鄉土建筑需要現代化,現代建筑需要地域性”[12]。在這種矛盾的掙扎中,更需要辯證地看待和解決鄉村的問題。由于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城市與鄉村的差距、農業與商業的轉換、政策和實踐的錯位以及鄉村居民提升生活水平的迫切需求,對鄉村的發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面對如此復雜多變的鄉村現狀,建筑師的工作任重而道遠。這次實踐,選用最樸實的材料和建造方式構建“山之意象”,重新喚醒隱匿已久的“山水”形制,保留那些將要失去的東西。這是一種深思熟慮的結果,也是一種藝術的再創造。
除了延續小鎮的“風土”,還要延續當地的“人情”。“趕集”作為一種延續了兩千年的生活“情境”,也許會持續存在,我們要為其提供適合生長的“土壤”。鄉村集市,并不是“臟亂差”的代名詞。從設計的角度出發,保證合理的功能分區,將人們引導入各自的領域,并在其中各司其職;另外,提供完善的配套設施,集市可以很自然地遷入卻又不失老街的歸屬感。建筑落成后,老街占道經營、阻塞交通的問題得以改善,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干凈、寬敞、舒適的新場所(圖9、圖10)。

圖9 開敞空間(圖片來源:胡骉拍攝)

圖10 生活場景(圖片來源:劉爾希拍攝)
如今,灣頭橋鄉鎮中心已經啟用,人們的到來給建筑注入了強大的生命力。孩子們在這里嬉戲;民間的舞臺在這里搭建;現代化數字商業在這里運行;傳統的集市也在這里有規律地展開……各種活動悄然發生。人們來來往往穿梭其中,很自然地適應了這個新場地。可是,他們并沒有意識到,這里并非只是一棟建筑,更像是一個多重的“廣場”,包含了多重的意義與價值。未來的時間里,希望當地部門可以用心管理這個區域,維持良好的集市環境和人文場所,保證它所承載的鄉土傳統得以健康延續。
注釋:
①情境,一般被認為是人們所處的特定環境,但是杜威賦予了其哲學意義,使“情境”概念變得更加豐富而準確。杜威認為人們在“情境”中獲取經驗,經驗體現出主動和被動的“雙重角色”,“在主動方面,經驗就是嘗試;在被動方面,經驗就是承受結果”。所以情境具有人與客觀環境交互作用的意義,缺少任何一方都不能構成情境。另外情境是動態的,處于不斷的變化之中,并隨著時間和空間的不同也有很大差異。詳見:約翰·杜威.民主主義與教育[M].王承緒,譯.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0:153.
②“情景交融”是中國古典美學的概念。中國美學認為“美在意象”“情景相生”。詳見:朱光潛.朱光潛全集(第三卷)[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53.
在“天人合一”思想的影響下,“美”是一種主觀與客觀的合一,情與景的合一,是一種直觀的審美體驗。詳見:葉朗.美學原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55.
③皴法,中國畫表現技法之一。古代畫家根據山石的不同地質結構和樹木表皮狀態而形成的一種表現方法。因為國畫并非只用線條,還要表現質感。“山水”中山石樹木的質地、陰陽、脈絡、紋路、凹凸等逐漸形成了皴擦的筆法。清·鄭績《夢幻居畫學簡明·論皴》:“古人寫山水皴分十六家。曰披麻,曰云頭,曰芝麻……”;清王概列舉皴法有點皴、線皴和面皴三類十五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