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護身符

☉〔日〕阿刀田高 ◎杜海清 譯

知道我在當運鈔車的押運員時，奶奶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帶哭腔說：“那多危險啊，求求你別干了！”

奶奶的反應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她向來就是這個樣子。夏天不讓我去游泳，怕溺水；冬天不讓我去滑雪，怕摔倒。“什么，要出去旅行？開玩笑！”反正在我小時候，總是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

當然，我不可能一直生活在奶奶的“禁令”之中。現在我27歲了，早已長大成人。都到這個年齡了，還躲在奶奶的羽翼下不能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太讓人難堪了。

公司倒閉了，總不能一直這樣游手好閑地混日子，所以我想在押運員這個崗位上先干一兩個月再說。另外，這份工作還是朋友介紹的，我總不能以“奶奶不讓干”為由放棄吧。

奶奶看哭求不見效，就從錢包里取出錢，對我說：“你缺錢用，奶奶給你。”“奶奶，別這樣好不好？我早已不是個孩子。我成家了，還有自己的孩子。說出來也許會傷您的心——這點兒錢夠我過日子嗎？”我噘起嘴說。

“那把郵票賣了。”

我的爺爺是個了不起的收藏家，年輕時就開始集郵和收藏古幣，那些收藏品后來成了他留給妻子的一份遺產。

“那些郵票也不值幾個錢。我知道，值錢的郵票早就被您賣掉了。”

“那還有紙幣、銀圓之類的古錢。”

“以前不是有舊貨店的人來估過價嗎？那些古錢也沒多少價值。”

奶奶聽了一臉沮喪。

這樣說雖然有點兒對不住她老人家，可也是沒辦法的事。說起來都怪那個向她透露我情況的人，惹是生非。

奶奶抱著肩，半晌不說話，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那，小武……”

“嗯？”

“你答應我，絕不做有危險的事。”

“那當然啦！我也不喜歡做危險的事。”

“萬一遇到壞人搶劫，別管錢，自己逃命要緊。”

“我知道。”

其實我早就有這個準備，保安公司也是這么指示的。

“您放心吧，公司也告訴我們，要以性命為重。”

“那就好。”奶奶不住地點頭，做出放心的樣子，“不過，要是錢被壞人搶走了，就是你的責任，是吧？”

“算是這樣吧。”

“那不就麻煩了？”

上了年紀的人就是這樣，整天擔心這擔心那的。我要離開時，奶奶拿出一個用錦緞織成的小袋遞給我。

“把這個護身符拿上吧。”

“不要！這多丟臉啊！”

“拿著！記得把它固定在裝錢的箱子上。這樣一來，那錢就安全了。”

“哦，不是讓我隨身攜帶？”

“你盡管逃命就是了。這個護身符可以替你保護錢箱。”

“嗯。”

“一定要記住喲！”奶奶不由分說地把護身符塞給我。

我從來就不相信護身符有什么用，都什么時代了！我漫不經心地把護身符套在錢箱的把手上。

“護身符？你可真敬業啊！”銀行的主任看見了夸獎我說。

哈哈，看來奶奶的用心多少還是起了一點兒作用。

運鈔車駛入一條僻靜的小路。不知為何，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幾個戴著黑色面罩的家伙正緊緊追上來。

“不好！”當我有所發覺時，已經晚了。

通常情況下，人們總是對小概率事件不以為意，但一旦落到自己頭上，那就是百分之百的現實。

“都給我出來！”一個歹徒吼道。

“對，打開門鎖！”另一個歹徒也不甘落后。

我哪里見過這種陣勢，當即嚇得面如土色，連銀行要求記住劫匪長相這樣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凈。蒙面大盜拎起裝有現金的錢箱便奪路狂奔，而那錢箱把手上套著的護身符則久久地留在我的腦海中。

小路直通大道，那邊一定有車在等著得手的劫匪。

幾秒鐘后，遠處傳來了警笛聲。

“情況怎么樣？”

“往那邊逃了！”

“特征？”

“是3個，哦，不，是4個戴著黑色面罩的家伙。”

“穿什么衣服？”

“兩個人穿著藍色牛仔褲，一個人好像穿著米黃色工作服。”

“好。”

坐在警車里的警官手持對講機，焦急地傳遞著信息。

這時，我才發現四周已圍過來很多看熱鬧的人。這僻靜的小路怎么一下子冒出這么多人？警車很快就離開了。

這幾個歹徒八成是得逞了。不管怎么說，好在沒有人員傷亡。我深吸一口氣，慶幸自己毫發無損。

我的預感沒錯。警方沒有抓住劫匪，連他們逃逸的路線都沒法推斷清楚。當天的晚報報道了此事，還用了醒目的標題“S町街上運鈔車遇劫，9000萬元現金被搶”。報道中只字未提追捕嫌犯有何線索。

當然，警方也把我們叫去做了筆錄，但他們并沒有問出什么所以然來。過了一周，那幾個劫匪仍然逍遙法外。

卻說在大阪的一間公寓里，幾個家伙費了很大的勁終于打開了鋁合金制的錢箱，準備對搶劫來的錢進行分贓。

“聽明白了嗎？拿到錢后不要一下花掉，這樣會被發現的！大家別太興奮了，冷靜一下！”

最后收拾錢箱的是個年紀最小的歹徒。他突然停下來——錦緞護身符引起了他的注意。

“嗯，從前媽媽也讓我戴上這樣的護身符。”他從破損的錢箱把手上解下護身符，“不知這護身符有什么用，里面裝的是什么？”

他拆開一看，咦，袋子里放的不是天照大神，而是圣德太子——一張一萬日元的紙幣。

他口袋里已揣著剛剛分到手的2000多萬日元，但錢不嫌多，一萬日元自有一萬日元的價值。他趁人不注意，把這張紙幣放入上衣口袋。

再把話說回來。東京的奶奶家。

“想起當年我還對你爺爺大發脾氣呢。當我問他為什么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弄回家時，他說你可別小看了，說不定哪一天會派上用場呢！沒想到真是派上用場了。”奶奶高興地說。她扯開嗓門這么說，并不單單是耳背的緣故，還有得意和炫耀的成分在里邊。

“真的，護身符是小看不得啊！”她點著頭，瞇縫著眼睛補充道。

之前我說過，我爺爺是個收藏迷，除了集郵，他還喜歡搜集古錢。有的時候覓到一張珍貴的紙幣就一定會小心翼翼地藏好。

運鈔車被搶的第10天，大阪出現了一個使用一張一萬日元假幣的人。于是警方順藤摸瓜，一舉破了案，被搶去的巨款也完璧歸趙了。

那個護身符里放的是什么，不用我說了吧？假幣對古錢收藏家來說，也是一個重要的關注方面。我奶奶或許是福爾摩斯轉世也說不定，可喜可賀。

（楚 波摘自《譯林》2022年第4期，李曉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