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欣妍 圖/段明

深冬的清晨,天邊還掛著半個月亮,齊醫堂的大夫們照例起了個大早,正想美滋滋地打套八段錦,醫堂外突然喧鬧聲一片。木板門被拍得“啪啪”直響,齊大夫趕忙打開門。
雖然穿著厚襖,齊大夫還是瞬間打了個冷戰,更奇怪的是,外面擁堵著一大群神情或恍惚,或憂郁,或流淚,或狂躁不安的病人。
不等他反應,在武館當教練的二哥齊虎就一把拽過他,低聲耳語道:“西安城內昨晚出現了一名怪人,所過之處,幾乎人人都成了這樣。衙門那邊不想透露風聲,連夜派我送他們來你這兒治病,可千萬小心啊。”
齊大夫心一緊,趕忙安排醫堂的幾名學徒將病人安頓好,巡視一遍,發現他們竟皆為壯年,全都眉頭緊皺,像是被什么困擾著……
“怎么樣?”
不等齊大夫開口,門外突然又傳來哭聲,又有幾位病人被送來了……
待到晌午,齊大夫剛為病人一一把完脈,日光透進醫堂,病人們的癥狀似乎減輕了些許。而衙門也派人仔細勘查了一番,發現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似乎只是個半大少年。
“不過誰都不能確定,畢竟他一襲黑衣,蒙著面,一直安靜地站在已經變得空蕩蕩的街上,誰去詢問都不肯開口吐一個字,那姿態真是……”
“那你到底看清他用的是哪一個門派的武功沒?”齊虎一邊帶著四名“傷殘”捕快去醫館,一邊急不可耐地打斷了唯一一個虎口脫險的捕快小五的話。
“沒……”小五有些支支吾吾。
“有話快說!”齊虎瞪他一眼,遠遠看見偌大的醫館外竟已排起了長隊。
“這……”小五咬牙,“我們壓根兒不能近他的身,幾個哥哥只靠近了那么一點兒,就突然神情大變,我……”
“就當了逃兵?”齊虎拍拍他的肩,“不用羞愧,知道別人厲害,還硬往上沖的,是傻子。”
小五松了口氣,卻又皺起眉來:“不過縣令已經下了命令,一日內要將那人抓回去。”
齊虎聽聞,瞇起眼睛,輕嘆了口氣:“看來我那位隱居的師兄該回城了。”
武館難得停了一天訓練,齊虎做了個請的手勢,兄長齊百便威風地坐下,結果“嘭”一聲摔了個屁股蹲兒。
齊百狼狽地坐在地上,齊虎狠狠瞪一眼始作俑者——抽走板凳的是武館的學徒妙小漁,心里一口悶氣堵上來:“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妙小漁急忙扶起齊百,又是沏茶又是端點心。他其實是聽聞城中大亂,故意湊過來混個臉熟,期望能跟著出去瞧熱鬧。武館平日并不允許學徒擅自出門。
“現在我們對那位怪少年一無所知,”齊虎開口道,“師兄可曾聽過有什么功夫,能不動一指,就將隔著數十米的人打得落荒而逃?”
“那肯定是嘴上的功夫。”沒等齊百開口,妙小漁接過話來,說著,將一枚鋼珠丟進嘴巴,“嘭”一聲吐出,不小心擊碎了書架上的花瓶。
齊虎抬手想教訓他,但一看妙小漁細皮嫩肉的身子和無辜的大眼睛,頓時有些下不去手。當然,這也跟妙小漁是師父的遠房親戚有關。
齊百不理會他們,皺起眉道:“我只聽說過西山有一門功夫,以琴音當劍……”
“問題就在這兒,我三弟說了,那些病人只是情緒紊亂,身上并無一處傷痕。”齊虎打斷師兄的話道,“不如你我先去探探情況?”
“帶上我吧!”妙小漁一聽來了勁兒。
齊虎理也不理他,這孩子,除了貧嘴什么都不會,整天逗狗攆雞不學無術,要不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早把他趕出武館了。
按照衙門的公告,此刻那位怪少年正坐在西安城最大的酒樓吃冷飯,畢竟廚子們全被送去了醫館。
齊百比齊虎冷靜得多,先躲在對面的樓上觀望,結果令他大吃一驚。
那怪少年取下面巾,安靜地吃著一只燒雞,修長白皙的手指骨節分明,一看便知不是習武之人,露出的半個面頰上,卻有一道清晰的疤痕。
“這孩子,”齊虎嘀咕著,“看起來比妙小漁還要小上幾歲。”
“沒錯,但切不可掉以輕心。”齊百冷著臉,其實是眼見加上所聞,對即將迎戰的對手也估摸不清,只能努力掩飾心里的七上八下。但齊虎誤會了,心想:“師兄果真厲害,臨危不亂,降龍銷魂掌不是白練的,待會兒他出掌,可別誤傷了我。”
權衡了一下,齊百朝酒樓大步流星走去,齊虎原地不動,道:“我怕等下有路人來,別傷及無辜,我就在這兒給大哥善后吧。”
齊百心中無奈,也不好說什么,鉚足了勁兒,站在離少年一步之遙的樓梯上醞釀著出掌偷襲。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緩緩地轉過身。說時遲那時快,齊百“啪啪”運掌,卻忽然心煩胸悶起來,內力一丁點兒都使不出,心里涌上潮水般的苦悶。
望著眼前的少年,齊百莫名回憶起自己年少的時光來,那時家里窮得揭不開鍋,被母親送去武館,每天被師父責罰,練得身上一塊塊青紫,所以學成之后,才毅然決然遠走高飛。可表面上灑脫,四海為家,實際卻內心孤寂……
齊虎半天不見樓上有動靜,正納悶兒,一身黑衣的怪少年緩緩走下樓,他趕忙閃身到一旁,好在少年只是自顧自往前走去。
“大哥,您沒事吧?”齊虎一跑上酒樓,就看見齊百正斜靠著欄桿喝酒,湊近了,半天才又問出一句,“你眼睛里是被撒辣椒粉了?”
見大哥哭得像個受委屈的黃花大閨女,齊虎更不敢輕舉妄動了,跑去衙門讓他們在大街小巷貼懸賞告示,尋四方的怪才,只要能將那怪少年活捉,便有黃金三百兩。告示末尾特意再次強調:只要怪才,不要武功高超的人士。
縣令火了:“那你到底想找什么樣的?”齊虎也說不清楚,卻突然聞到一陣沁人心脾的香味。
“我是看到懸賞來的。”
見開口的是個俏麗姑娘,縣令連連擺手,齊虎卻眼前一亮:“您請說。”
姑娘娓娓道來:“我自幼研究香料,調制出的迷藥,隔數百米也能讓人不省人事。”說著,她掏出個精致的小瓶,輕輕一晃,“困……”縣令和齊虎便當即打起了哈欠。
“就是你了!”齊虎一拍桌子,帶著她逆著逃跑的人群走,果然遠遠地看見了坐在城墻上的怪少年。
姑娘遞給齊虎等人各一塊特制絲帕掩住口鼻,自己稍稍走近,掏出一個白玉瓶,又從發間拔出一根玉簪,蘸了蘸,輕輕在風中一揮。
城墻那邊瞬間傳來“咚”一聲巨響,少年狠狠地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就算沒被迷昏,摔成這樣怕也功力全無了。捕快們高高興興地拿著繩子跑過去。齊虎正抬胳膊用袖子擦汗,突然聽見“咚咚咚”幾聲,跑去綁人的捕快全部應聲倒地了。
又損失了幾員大將,可對于捕捉那名怪少年卻仍舊沒有半點兒頭緒,正當齊虎和縣令面面相覷一籌莫展時,衙門又有人來報:新增了一名病者。
“不是讓所有人都去城北避難了嗎?”縣令急了,莫非怪少年的功力更強了?
“是一位叫箭如梭的俠客,不聽阻攔,非說被那黑衣少年攻擊都是因為那些俠客太慢了,被搶占了先機,擅自跑去一決高下。”
“胡鬧!一個人你們都攔不住嗎?”
“可那人功夫是真高,眨眼間就消失了,是唯一一個倒在黑衣少年衣擺下的,更奇怪的是……”衙役感覺好笑地說,“黑衣少年看到有人倒在自己身邊,似乎手忙腳亂萬分驚慌害怕,最后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太奇怪了!”齊虎一錘桌子,一籌莫展,眼看事情陷入了僵局,抬頭的那瞬間,似乎看到妙小漁的身影從衙門前一閃而過。
“站住!”齊虎下意識地追出去,大喝一聲,妙小漁果然停下了腳步。
“小兔崽子,現在越發沒規矩了,敢私自……”齊虎三兩步走到妙小漁面前,正要抓人,肩膀卻感覺突然一重,他一回頭,“哎,師……師父。”
已是傍晚,黃昏時分瑰麗的晚霞燒遍天幕,師徒三人走在街上。師父跟在妙小漁身后,齊虎跟在師父身后:“師父,您怎么來了?”
“明知故問。”師父厲聲道。
齊虎擦了把頭上的汗,都怪自己沒用,師父這把年紀,早已隱居深山多年,這會兒還勞煩他親自跑來,不過,齊虎眼前一亮:“您知道抓人的辦法?”
“不用抓,讓小漁兒走一趟就行。”
齊虎瞥了眼師父忽而溫柔下來的臉色,心想:“這當真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不等他問出口,師父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一般,給了他一掌:“人命關天,我能跟你開玩笑嗎?”
“是是是。”
“知道就好,去,給我買根羊腿來。”
齊虎揉著胳膊,突然又拿不定主意了。師父雖說是個老頑童,但每句話都有他的道理,思來想去,齊虎趕緊去買了根羊腿回來,卻見街上只剩下笑得眉眼彎彎的妙小漁一人。
妙小漁接過羊腿,啃得滿嘴流油:“師爺說他回去了,讓你當我的跟班。哎,盡頭那個人,是不是他?”
齊虎順著妙小漁的目光,一眼看到蹲在遠處街角的怪少年,急忙叮囑妙小漁凡事小心。可妙小漁哪里肯聽,他手一揮:“別說了,他比我還小,我去帶他玩兒。”說話間,還不忘從一旁的鋪子里抓了兩根糖葫蘆。
眼看妙小漁赤手空拳朝少年跑去,齊虎握緊了拳頭:“糟了,要是妙小漁出事,該怎么向師父交代?”
可妙小漁似乎沒有倒下,他一把扯下少年的面巾,將糖葫蘆塞進他嘴中,又拉起少年,飛速消失在了街角……
幾天后,陽光燦爛下的西安城又回歸了祥和,那些病者無一例外地莫名痊愈了。妙小漁拉著那名少年回到武館,少年換了身紅衣服,干凈俊朗。
“虎叔,您把他也收下吧。”妙小漁依舊笑嘻嘻的,“不過您放心,他不能說話,不會惹您心煩。”
見齊虎不作聲,妙小漁央求道:“您就隨便教他點兒拳腳就行,他雙親去世得早,又是啞巴,總受人欺負,怪可憐的。這幾天我就是幫他報仇去了。”
“又打架!”齊虎終于按捺不住,給了妙小漁一腳,又忍不住問,“不過你那天究竟是怎么把他制服的?”
“我就過去給了他根糖葫蘆,”猶豫了一下,妙小漁補充道,“好不容易能出門,之后怕你抓我回來,就拉著他跑了。”
“沒了?”
“沒啦!”妙小漁悠閑自得地坐在一旁喝茶。
百思不得其解的齊虎,只好跑去了師父那兒。師父正閉目養神,像是知道齊虎要來:“你還沒發現問題所在嗎?”
“不知。”
“哎呀,”師父賣起了關子,把齊虎急得團團轉,“你要是當初自己去了,就能明白了。”
“可是師兄那么厲害,都沒明白。”齊虎不解。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師父捏起一塊茶點,慢悠悠地說,“那是因為你師兄心里有空缺。你沒發現,那些病者里,幾乎沒有小孩子嗎?”
又是傍晚,陰雨的天空有些灰暗,齊虎走在泥濘打滑的山間小路上,心頭卻逐漸明亮。
原來,那個少年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只是自幼生活得艱難,心間積攢起一股巨大的霾氣。霾氣彌散在他四周,周遭的人自然會被困住,特別是有心傷的人,內心的霾氣也會跟著一并被喚醒。
只有妙小漁那樣天真爛漫,陽光一般的少年,才能不受困擾,用自己的溫暖,驅散那個少年心頭的霾。
難怪向來惜才的師父會那么疼愛妙小漁,齊虎想。他順路給妙小漁和少年買了兩根糖葫蘆。這次,他當真是沒看出妙小漁這位隱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