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多
(黑龍江大學 經濟與工商管理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日益加劇的人口老齡化使我國公共養老金制度面臨嚴峻的財政危機,如何走出公共養老金制度的財政危機成為我國急需解決的社會經濟問題,借鑒他國應對公共養老金財政危機的成功經驗是我國走出養老金困境的一條重要出口。由于歐盟成員國先于我國發生人口老齡化,而且也先于我國在公共養老金財政制度方面采取一些應對人口老齡化的策略,因此,為盡快走出我國公共養老金制度面臨的財務困境,有必要借鑒歐盟成員國應對人口老齡化和解決公共養老金財政困境的成功經驗。早在20世紀80年代,歐盟地區很多國家就把吸引海外勞務移民視為一種方便、快捷地增加公共養老金財政收入和應對人口老齡化的行之有效辦法,海外勞務移民政策效果如何,海外移民政策是否具有可持續性,對于我國應對人口老齡化及實現養老金制度可持續發展是否具有借鑒意義,這些都是值得探索的社會經濟問題。
為解決人口老齡化引發的公共養老金財務危機,王云多(2019)等研究指出可通過引入一定數量海外勞務移民解決養老金支付危機,也探討了影響一國吸引海外勞務移民的因素,以及通過海外移民解決養老金支付危機的潛在不確定性。Tetsuo(2003)研究指出,盡管各國政府提倡通過海外移民解決養老金支付危機,但是受歐盟各國社會發展歷史、傳統文化和意識形態等因素影響,各國公共養老金籌資與給付制度或多或少都存在一定差異,導致勞務移民政策在各國產生的效果迥異,對各國公共養老金收支規模的影響也存在一定差異。Kotlikoff等(2007)的研究指出,海外移民對各國公共養老金制度和財政體制的影響也因移民的居住年限、學歷、性別和年齡等個性特征不同而存在一定差異,而且這種影響還受到政治因素和文化因素干擾,導致難以深入探究海外勞務移民對各國公共養老金財政制度明確的影響方向和程度。
部分歐美學者還試著估算海外勞務移民對歐盟各國公共養老金財政制度影響的方向和程度,并得出一定有爭議的研究結論。例如,一些研究認為歐盟地區目前的移民模式對公共養老金制度有積極作用,能夠極大緩解歐盟地區人口老齡化和從根本上解決公共養老金財務危機(Chojnicki,et al.,2011;Coleman & Rowthorn,2004;Ekberg,2011)。也有學者提出與上述學者完全相悖的觀點,認為海外移民非但不能緩解歐盟地區人口老齡化和公共養老金支付危機,還將增加移民接收國的財政負擔(Schou,2006)。還有一些學者堅持第三種觀點,認為海外勞務移民產生的積極財政影響和消極財政影響均微不足道,難以影響遷入國財政制度。例如,Coleman和Rowthorn(2004)在充分調查了移民對遷入國財政收入的影響之后,得出移民對遷入國財政收入的影響不會超過遷入國GDP的1%的結論。
總體上,根據國內外已有研究尚不能完全確定海外勞務移民對遷入國財政制度影響的方向和程度,但是,從上述學者對歐盟海外勞務移民政策對養老金財政制度影響的研究可發現海外勞務移民一定程度上影響到遷入國公共養老金計劃。實際上通常情況下任何移民也不能免除養老金繳費義務,無論是高技能移民還是非技術移民都會為遷入國財政繳納稅款(其中包括養老金繳費)。此外,很少有海外勞務移民領取養老金待遇,這是由于多數移民比較年輕,還沒有到達領取養老金的年齡(事實上在大多數歐洲國家,海外移民比當地人年輕(見表1)),他們是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凈繳費者,持續不斷的海外勞務移民可緩解遷入國公共養老金支付危機。由于考慮到海外勞務移民的這一優點,現實中歐盟地區一些國家通過放寬移民管制措施來吸引海外移民,特別是吸引高技能的年輕海外移民,補充遷入國勞動力供給和公共養老資金不足。

表1 2015-2020年間非歐盟移民和歐盟公民的平均年齡和公共養老金參保率
就如何吸引海外勞務移民而言,有學者研究提出可通過實施稅收優惠政策、改善工作和生活環境等措施來吸引高素質海外勞動力(Krueger,2006;Fuster et al.,2007)。但上述研究并未提出如何吸引普通勞動力,甚至有研究反對引進普通勞動力,認為引進普通勞動力將擠占遷入國普通勞動力的工作機會。王云多(2020)的研究則指出,為海外勞動力創造便利的工作條件和提高工資待遇可吸引急需的各類勞動力。其中,稅收減免政策比較受歡迎,而實際上歐盟成員國并未免除海外移民養老金繳費責任,通常為海外移民提供減稅而非免稅的稅收政策,導致稅收政策效果具有不確定性,這種政策并未被廣泛采用。另外,由于歐盟地區人口老齡化引發的勞動供給短缺,加之較高的工資收入和較多的就業機會,因而能夠不斷吸引大量海外年輕移民涌入,而隨著海外勞務移民不斷加入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并承擔繳費義務,也就減輕了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財政負擔,這些國家公共養老金領取者因之也受益于涌入的技術移民或非技術移民(Razin & Sadka,1999,2000)。
此外,當技術移民或非技術移民涌入時,他們也為遷入國養老金制度發展帶來積極的外部因素或外部效應:第一,年輕海外移民通過轉移生育(在遷入國生育的子女),不僅有利于延緩遷入國人口老齡化,而且有利于改變遷入國人口再生產模式。第二,遷入國已經退休居民受益于海外勞務移民的養老金繳費。這是由于大多數歐盟成員國實施現收現付養老金籌資模式,因此,當前養老金領取者可以從當前流入移民的養老金繳費獲益。第三,有利于保持代際均衡,實現公共養老金制度可持續發展。Razin和Sadka(1999,2000)曾使用動態一般均衡模型模擬研究當前海外移民退休后的經濟狀況。研究指出當第一代移民退休時,他們的子女仍留在勞動力隊伍,第一代移民子女提供的繳費足以彌補第一代移民領取的公共養老金,第一代移民將成為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凈受益者。由于Razin和Sadka的模型假設時間范圍可無限延長,如果不斷有移民流入,領取養老金的已退休移民的養老負擔將無限期地轉移給下一代,這有利于實現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可持續發展。此后,有學者對Razin和Sadka提出的一些假設和模型加以修改和發展,并且進一步檢驗該模型(Krieger & Traub,2011),但多數研究得出的結論基本一致,即都認為海外勞務移民有助于緩解遷入國公共養老金財政狀況。此外,有研究量化人口遷移指標,使用國家層面的統計數據模擬預測海外移民對遷入國公共養老金財務制度的長期影響。例如,Kesting(2010)等使用德國歷史數據模擬預測一定數量海外移民對實現德國公共養老金收入可持續增長的貢獻。
由于各研究所采用的方法、模型和假設不同,得出的研究結論也存在一定差異,但大多數研究結果表明海外移民對遷入國公共養老金財務制度有積極影響(Bongaarts,2004)。為探討歐盟成員國通過海外勞務移民緩解人口老齡化和解決公共養老金財政制度潛在危機的效果,本文基于一定假設構建反映海外勞務移民與公共養老金財務缺口關系的理論模型,并使用歐盟典型國家面板數據加以檢驗,通過探究歐盟典型國家海外勞務移民政策對公共養老金制度影響,借鑒歐盟典型國家成功的經驗,并吸取其失敗的教訓,為我國能否實施海外勞務移民政策提供一定參考依據。
3.1.1 基本假設
為研究海外勞務移民對養老金制度的影響,本文對二者的關系做了一定假設,構建了理論模型,系統研究海外勞務移民對公共養老金財務制度影響的方向和程度,下面,列出本研究做出的兩個基本假設:
假設1:海外勞務移民能緩解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財務壓力。
因為各國公共養老金制度面臨的財務壓力不同,應對方式也存在差異,所以在檢驗假設方面,不能依賴單一衡量指標來考察各國公共養老金制度面臨的財務壓力。具體而言,各國在經濟發展水平、金融市場發育狀況、貿易收支狀況、稅收負擔、勞動力市場供求狀況和政治風險等方面均存在一定差異,各國應根據其經濟和政治發展狀況,采取不同的養老金制度改革措施。本文擬使用養老金財務制度改革的三種潛在政策后果表示養老金制度面臨的壓力:(1)減少公共養老金待遇;(2)增加私人養老金支出;(3)削減公共養老金支出總額。
根據近年來歐盟成員國養老金財務制度改革的實踐,可知歐盟成員國養老金制度改革的主要政策目標是減少公共養老金支出和增加私人養老金支出。例如,1992年德國公共養老金財務制度改革制定了一項具體目標:即通過將公共養老金替代率從70%降到64%,減少個人領取的公共養老金待遇(Bonoli,2003)。此外,意大利在20世紀90年代后期和21世紀初也進行了公共養老金財務制度改革,雖然沒有提出具體的公共養老金減持計劃,但制度改革規定降低公共養老金替代率,將公共養老金替代率降低17.5%。此外,很多歐盟成員國考慮建立私人養老金制度和擴大私人養老金供給,以緩解公共養老金制度面臨的財務壓力。無論采取強制性還是自愿性的私人養老金制度,擴大私人養老金計劃預計會減少公共養老金制度的財政負擔,并減輕公共養老金支付壓力。早在20世紀80年代,英國撒切爾政府就開始尋求擴大私人養老保險范圍,在1986年通過的《社會保障法》中提出通過建立個人退休賬戶,擴大私人繳費,并降低與收入相關聯的公共養老金的作用。因此,在1986年至1997年期間英國私人養老基金規模增加50%。
然而,解決公共養老金支付危機的方案并不僅限于減少公共養老金待遇和擴張私人養老金,各國還考慮進行其他改革以增加繳費或減少支出:例如,楊釩(2020),耿志祥和孫祁祥(2020)提出延長退休年齡以增加公共養老金繳費年限,改善公共養老金待遇。在一些國家,這些改革措施已經初見成效,因此有必要考慮這些公共養老金制度具體條款變化產生的經濟效果。然而,受西方國家黨派利益爭端等各類政治和社會因素干擾,在變更公共養老金制度具體條款方面,各國政府都面臨較大的阻力,可以說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舉步維艱。因此,公共養老金制度方面的這些改革對公共養老金支出并不存在顯著影響,也未引起政府的足夠重視。考察政府養老金支出總額變化及其影響因素是解決公共養老金支付危機的一種有效途徑,公共養老金支出總額不僅取決于養老金待遇水平,還受其他政策因素影響。例如,如果一個國家保持公共養老金待遇不變,但提高退休年齡,將導致公共養老金支出總額下降。換句話說,公共養老金支出總額與養老金待遇水平之間不一定存在密切關聯。
除了公共養老金待遇水平和私人養老金規模之外,由于公共養老金支出總額還取決于受益人數和待遇水平,所以公共養老金支出規模可用于表示公共養老金壓力。根據該假設,預計海外勞務移民的持續涌入將阻止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待遇下降,也有利于阻止私人養老金的擴張和阻止公共養老金支出總額的削減。
假設2:相比貝弗里奇型公共養老金制度,對于采取俾斯麥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國家而言,海外勞務移民對公共養老金制度有較大的積極影響。
考慮到各國公共福利制度和公共養老金制度均存在一定差異,許多有關公共養老金制度的研究更關注制度設計及其發展(Nishiyama & Smetters,2007;Fehr et al.,2010)。通常將公共養老金制度分為俾斯麥型公共養老金制度和貝弗里奇型公共養老金制度,下面就這兩類公共養老金制度特點進行簡要介紹,依據這一分類方法就海外勞務移民對兩種公共養老金制度的不同影響加以對比研究,并對比較受歡迎的俾斯麥型公共養老金制度下勞務移民對公共養老金的影響進行深入研究。
第一類是俾斯麥型公共養老金制度。這是一種養老金待遇與繳費和收入密切相關的公共養老金制度,即當前養老金領取者的待遇來自當前工作者繳費提供的資金,而不是來自當前養老金領取者在工作時的繳費,即通常所說的現收現付模式,并且在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下退休者養老金待遇與退休者參保年限、退休時當地社會平均工資和退休者退休前收入水平等因素相關。因此這類公共養老金制度體現的是養老風險代際共擔功能,符合社會保險本質要求,比較受歡迎。第二類是貝弗里奇型公共養老金制度。這一養老金制度起源于19世紀末的丹麥,最初是針對窮人設計的一種社會援助計劃。因此,貝弗里奇型公共養老金制度只提供最低限度的經濟福利,這一制度下退休者的養老金待遇與工作期收入無關,退休者的養老金不是由個人工作期的繳費而是由稅收提供資金。
隨著人口老齡化不斷加劇,繳費者越來越少,而養老金領取者越來越多,對于實施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國家而言,政府必須不斷提高養老金繳費率以維持日益增長的養老金需求。此外,由于實施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國家的公共養老金支出規模較大,較高的養老金繳費率會增加勞動力成本,而較高的勞動力成本將抑制投資,也抑制企業發展,導致這些國家面臨著降低繳費率和縮小公共養老金支出規模的壓力。因此,實施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國家可能面臨比實施貝弗里奇型養老金制度國家更嚴重的養老金支付危機。
吸引海外勞務移民是緩解兩種公共養老金制度下養老金支付危機的重要出路,這些國家可從海外移民流入獲得更多養老金收入。特別是對于實施俾斯麥型公共養老金制度國家而言,隨著海外勞務移民持續涌入,經由就業和繳費可以保證遷入國退休者養老金按時和足額發放。因此,海外勞務移民對俾斯麥型公共養老金制度資金供給有較大的直接影響,即實施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國家海外勞務移民經由就業對公共養老金財政制度有較大積極貢獻,在這些國家,由海外勞務移民帶來的持續穩定的公共養老金繳費有利于增加公共養老金供給,使退休者能夠領取到充裕的公共養老金,這有利于抑制私人養老金計劃的發展,減輕企業和個人繳費負擔。
3.1.2 模型中主要變量和所用數據的說明
為了說明貝弗里奇型養老金制度和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下海外勞務移民及其傳導機制對公共養老金財政制度的不同影響,本文將公共養老金收支缺口作為主要被解釋變量;為了深入研究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下海外勞務移民及其傳導機制對養老金制度的影響,設定的被解釋變量還包括養老金待遇水平,公共養老金支出總額和私人養老金規模,其中,將直接衡量養老金待遇慷慨程度的養老金替代率作為代表養老金待遇的變量,將私人養老金資產占GDP的百分比作為代表私人養老金規模的變量。
就解釋變量而言,除了考慮海外勞務移民這一主要解釋變量,不同于以往的研究,本文設計的模型還盡可能考慮一國政治、經濟和人口控制變量對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影響。已有研究表明,黨派競爭會對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產生一定影響(Allan & Scruggs,2004),在歐盟成員國,擁有許多否決權的反對派政黨對執政黨公共養老金制度改革議案的抵制力度更大,并且不太可能支持進行養老金政策改革,由于沒有找到合適的量化黨派競爭的指標,只能遺憾地省略了政治方面的影響。通過梳理養老金制度改革問題研究文獻,研究發現,人口變化(人口老齡化),勞動力市場結構變化(去工業化),財政壓力(預算赤字)以及國際市場競爭(貿易收支差額)均對公共養老金制度形成一定壓力。實證研究中,描述人口變化(人口老齡化)的解釋變量由老年撫養比代表,即由65歲及以上年齡老年人口占全部人口的比重代表,描述勞動力市場結構變化(去工業化)的解釋變量由第二產業從業人口占全部就業人口的比重代表,描述財政壓力的解釋變量由政府財政預算盈余(或赤字)代表,描述國際市場競爭的解釋變量由一國貿易收支差額代表。
作為主要解釋變量,勞務移民變量包括普通海外移民以及需要工作許可的海外移民,然而經合組織公布的勞動力統計數據不區分各種類型的海外移民,例如永久性居民、季節性雇員和跨境通勤工作人員,實際上每類移民可能對養老金制度產生不同的影響。此外,因為移入國慷慨的福利制度可能會誘導許多海外移民涌入,移民數量和移入國養老金制度之間可能存在內生性。由于海外勞務移民受到移民輸入國(遷入國)經濟狀況的影響,經濟狀況影響到有多少人遷入這些的國家。為了解決這些測量誤差和內生性問題,本文將移民輸入國的人均國內生產總值作為一個工具變量,以表明隨移入國經濟發展變化引起的海外移民需求數量變化。此外,本文所用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變量包括俾斯麥養老金制度與海外勞務移民交互項,將其作為工具變量,以檢驗海外勞務移民是否與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之間存在密切聯系。相關養老金和解釋變量數據從歐盟統計局提供的統計數據獲得,所用海外勞務移民數據來自經合組織國際移民展望,勞動力總供給數據來自經合組織的勞動力統計。
為了檢驗海外勞務移民對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影響,本文構建了誤差修正模型,并使用普通最小二乘回歸法估算誤差修正模型,一般誤差修正模型如下(見式(1)):
Δyt=α1yt-1+β1Δxt+β2xt-1+εt
(1)
式(1)Δyt為因變量y在t期的變化量,yt-1為t-1期的因變量,xt-1為t-1期的自變量,Δxt為自變量x在t期的變化量,α1、β1和β2為相應變量系數估計值,其中β1代表短期效應,而α1和β2的組合代表長期效應,εt為誤差項。之所以采用這一模型,不僅是因為這一僅有的模型理論分析上優于兩步分析法,而且還因為本文使用的數據滿足使用這一模型的限制條件。雖然誤差修正模型近年來才開始在研究中使用,但誤差修正模型比其他經濟模型具有一些優勢:一方面,這一優勢表現為實證檢驗中受到的限制較少;另一方面,這一優勢表現為可以分析海外勞務移民對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短期和長期影響。另外,之所以要考慮海外勞務移民產生的短期和長期影響,是因為盡管增加在職移民可以通過稅收為公共養老基金供款,但是由于歐盟成員國公共養老金逐步實施條款使得政策在以后的多年中才有效,因此可以觀察到這種影響滯后,而預計誤差修正模型適用于評估海外勞務移民對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短期和長期影響。
此外,為檢驗時間序列數據中是否存在單位根,本文進行了單位根檢驗,單位根檢驗結果拒絕因變量包含單位根的零假設,這反映時間序列數據具有穩定性,而且已有研究(Boef & Keele,2008)已經證實誤差修正模型適用于分析時間序列數據的穩定性。

表2 兩種養老金制度下海外勞務移民及相關因素對養老金收支差額的影響
由于德國、法國和意大利實施的主要是俾斯麥型公共養老金制度,而英國、丹麥和瑞典實施的主要是貝弗里奇型公共養老金制度,為了檢驗海外勞務移民對兩種公共養老金制度的不同影響,本文從上述6國抽取2010年-2019年的相關變量數值(附錄中列出6國2010-2019年養老金支出及養老基金資產數據),以各國養老金收支差額為被解釋變量,使用誤差修正模型進行普通最小二乘檢驗,研究通過協整性檢驗,表2列出主要解釋變量系數估計值和p值。
由表2列出的檢驗結果可知,海外勞務移民對貝弗里奇型和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都有顯著負向影響,即海外勞務移民可以縮小養老金收支差額,而且其對俾斯麥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短期和長期影響程度(海外勞務移民變化量的系數為-0.78,海外勞務移民存量的系數估計值為-1.44)要大于其對貝弗里奇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短期和長期影響程度程度(海外勞務移民變化量的系數為-0.02,海外勞務移民存量的系數估計值為-0.06),這一檢驗結果表明本文前面設定的假設2是成立的。此外,檢驗結果還表明老年撫養比對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影響程度要大于對貝弗里奇型養老金制度的影響程度,這表明人口老齡化對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帶來的沖擊力更大,而政府財政預算赤字、貿易赤字和去工業化這些因素對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影響程度都要小于對貝弗里奇型養老金制度的影響程度,這也表明貝弗里奇型養老金制度更受政府的財政收入影響。
此外,本研究還考慮了公共養老金政策的一個獨特特征,即政策制定與政策實施之間存在時間差。公共養老金政策通常設有分階段條款,它們的影響將在未來幾十年內顯現。因此,盡管研究中缺少相關數據,也應該考慮時間滯后產生的影響,其他模型在使用所有解釋變量時,還考慮加入滯后20年的所有解釋變量。從理論上講,沒有理由使用20年的滯后解釋變量,除非這種逐步調整時期通常為15-25年,這是數據允許的最長滯后期限。然而,因為外籍勞工變量的跨時方差比跨國方差小得多,本文假定滯后的具體長度并非很重要,使用10年滯后期不會從根本上改變研究結果。因為滯后模型只能處理長期影響,在調整了滯后期后,可采用面板校正標準誤差模型代替誤差修正模型進行實證檢驗。
表3分別列出使用誤差修正模型和使用面板校正標準誤差模型代替誤差修正模型(滯后20年)檢驗的海外勞務移民對公共養老金影響的估計結果。模型1到模型3中列出采用誤差修正模型方法的估計結果,模型4到模型6列出采用面板校正標準誤差方法的估計結果。由于海外勞務移民與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存在較為密切的聯系,模型中引入海外勞務移民與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交互項。海外勞務移民變量的系數估計值表明,海外勞務移民對每個養老金領取者的公共養老金待遇水平和養老金支出具有積極影響,特別是在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下,這種影響更為強烈。同樣,對于實施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國家而言,勞務移民對私人養老金規模有消極影響。結果還表明勞務移民對公共養老金制度具有長期而非短期影響,勞務移民產生的這一影響同時存在于初始模型和滯后模型。此外,公共養老金制度的系數估計值表明實施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國家經受了更大的公共養老金壓力,并且比其他國家更多地降低了養老金待遇水平和養老金支出。
表3中列出的實證檢驗估計結果還表明,在所有模型中,海外勞務移民存量與養老金制度交互項的系數估計值與預期一致,這意味著海外勞務移民對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影響更大。另外實證檢驗還考察了這種交互關系是否顯著,研究結果顯示,在貝弗里奇型養老金制度下,海外勞務移民對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影響統計上不顯著,而在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下,海外勞務移民對公共養老金待遇水平、養老金支出或私人養老金規模有顯著影響。
由表3中列出的實證檢驗估計結果可知,控制變量估算結果不如海外勞務移民變量估計結果那樣穩健,概由相比其他控制變量,海外勞務移民變量更能減輕或消除人口老齡化引起的公共養老金制度面臨的巨大壓力。模型2和模型3中正的遷入國GDP增長系數表明遷入國經濟發展水平越高,選擇遷入的人越多:由于使用GDP計算養老金支出和私人養老基金,遷出國GDP增長越快,遷入國公共養老金支出壓力越大,需要的私人養老基金規模越大。
本文基于一定假設及構建的經濟模型對歐盟典型國家海外勞務移民與公共養老金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進行了檢驗。研究結果表明:(1)海外勞務移民的流入阻礙了遷入國公共養老金的縮減,政府養老金支出的削減以及私人養老金的擴張。海外勞務移民不僅為遷入國繳納所得稅,而且會成為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凈繳費者,通過為遷入國提供更多的公共養老資金,減輕了遷入國公共養老金財政壓力,使遷入國始終保持充沛的公共養老資金。而且,由于退休者能夠按時和足額領取公共養老金,導致政府、企業和個人對私人養老金需求弱化,改變養老金結構,抑制私人養老金制度的發展。(2)由于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突出公共養老金制度的養老風險共擔屬性,強調代際之間收入再分配功能,退休者養老金待遇取決于工作者的繳費,隨著人口老齡化不斷加劇,對于實施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國家而言,海外勞務移民在實現養老金制度可持續發展過程中發揮著更為重要的作用。(3)不同類型養老金給付制度下海外勞務移民對遷入國退休者公共養老金待遇的影響也存在一定差異。不同于那些僅僅向低收入群體提供最低水平養老金待遇的貝弗里奇型養老金制度的國家,在實行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的國家,移民對遷入國養老金制度有著更為強烈的影響,而且在俾斯麥型養老金制度下,由于當前工作者的繳費水平決定退休者領取的養老金數額,研究顯示,繳納養老金的海外勞務移民的不斷涌入,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面臨的財政壓力。(4)海外勞務移民就業狀況和知識結構也影響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在職移民和高素質海外移民有利于減輕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壓力,而非在職移民和非熟練海外勞務移民對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影響尚不確定,有可能會加劇遷入國公共養老金制度的壓力,這一點需要在今后實證檢驗中進一步加以研究。

表3 海外勞務移民與公共養老金
歐盟多數成員國人口結構已經嚴重老齡化,人口老齡化是歐盟成員國公共養老金支出壓力增加的一個重要原因,這些國家試圖通過提高總和生育率和改革福利制度來緩解人口老齡化帶來的負面影響。除了這些政策之外,一些國家還意識到有必要保持適當的海外移民水平,認為他們的福利制度可以從移民流入受益。基于對歐盟典型國家海外勞務移民與公共養老金制度關系的系統研究,結合我國人口老齡化的嚴峻現實,以及我國公共養老金財政制度面臨的壓力,從長遠來看,要實現我國公共養老金制度可持續發展,帶給我們的啟示如下:
(1)適度引入海外勞務移民,尤其是高技能熟練的青壯年勞動力。海外勞務移民的涌入可降低我國老年人口撫養比,改變我國人口年齡結構,促使我國人口年齡結構由老年型向年輕型或成年型轉變,緩解甚至解決人口老齡化帶來的勞動力短缺和養老金繳費不足問題。然而,為了防止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引發的社會問題,不僅要制定并實施吸引海外移民的法律法規,而且還要考慮吸引海外移民的階段性和移民的年齡構成和技能構成。
(2)鼓勵生育,制定并實施一系列有利于刺激生育的法規,提高婦女總和生育率。吸引海外勞務移民并非解決人口老齡化和公共養老金支付危機的長久之計,要從根本上解決人口老齡化和養老金危機,需要逐步放開生育限制,鼓勵生育,提升我國婦女總和生育率。為此,不僅需要政府出臺鼓勵生育的法規,而且在公共支出中增加生育津貼,降低生育成本,提高生育收益。但是由于人口過程的慣性,今天出生的孩子數量的增加只會影響15-20年后的撫養比率,這種影響在30年或更久之后才變得相當可觀。因此,若在此過渡期間出現勞動力供給不足,還需要通過吸引海外勞務移民加以解決。
(3)不斷建立、發展和完善以公共養老金制度為主體的社會保險制度。目前,我國已經建立了社會統籌與個人賬戶相結合的公共養老金制度,但是,在公共服務領域(諸如:公共醫療衛生保健、公共福利產品(高齡老年人長期護理、兒童福利津貼)和公共教育等社會福利領域)發展相對滯后,限制了國民整體福利水平的提高,為提高整體國民福利水平,有必要加快發展和完善公共醫療衛生保健制度、長期護理制度、兒童福利津貼制度和公共教育制度,加大公共財政扶持力度,滿足廣大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需求。

附表1 歐盟代表性六國養老基金資產 (單位:百萬歐元)

附表2 歐盟代表性六國養老金支出 (單位:百萬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