丨雷虎丨阮傳菊


作者與夏大爺聊天
城鎮化愈演愈烈,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在大興土木,眾多的老街被改造后,這些街頭老藝人將失去最后的根據地——江蘇南京81 歲高齡的老人夏依海,打了一輩子白鐵,希望能把白鐵打到100 歲,但隨著白鐵慢慢退出人們的日常生活,老人的作坊幾乎無以為繼。
還有些年輕人,卻寧可放棄高薪,用全新的技術來改造傳統的工藝,把家族手藝做到了高精尖——浙江永康33 歲的小伙子,把白鐵做成酒壺主攻歐美市場,做鐵皮匠10 年,把瀕臨倒閉的家族企業做到了世界前三。
南京下關永寧街北,是南京老城改造區,一棟棟上了年紀的老屋在被噴上“拆”字的印記后,居民走的走搬的搬,讓本來就破敗的老城顯得更加蕭條。然而,在一條小巷的入口,一面拆得只剩下斷壁殘垣里,有一棟鐵皮屋分外搶眼。鐵皮屋一面靠墻,其它三面是用白色的卷簾門拉起,就連屋頂也是用白鐵皮做成。鐵皮屋四周掛滿了白鐵制成的水壺、漏斗、水桶、鐵鍋……這鐵皮屋的主人,不但和白鐵有著鐵一樣的關系,還有著鐵一般的意志。他叫夏依海,在下關永寧街上的鐵皮人生已經持續了71 年。
夏大爺年輕時喜歡到處闖蕩,干過的行當多達幾十種,學得了一身本領后,他憑著自己的一身手藝,帶著幾十號人在外面包工程做項目,一時風光無限。但是無論做什么工種,身處何處,他打鐵的手藝不但沒有落下,反而能從其它行業中融會貫通。活動范圍越廣,干的行當越多,他打鐵的技藝就越精進,聲名也傳播得更遠,以至于無錫、蘇州甚至上海、北京等地的客戶都找他下訂單。
在厭倦了奔波之后,他在南京下關永寧街安頓下來,開了自己的白鐵鋪。別人補鍋打鐵,扛著工具走街串巷,而夏依海卻始終踏踏實實地守望在自己的白鐵鋪里。因為在他看來,打鐵是項“為人民服務”的技術活,“當我走街串巷去了,消費者需要我了,上哪找我去?再說了,只有技術不過關,得不到消費者認同的打鐵匠才會走街串巷。今天做的水壺,明天就漏水了,消費者當然不滿意了,消費者不高興,你就活不下去了,當然要打一搶換一個地方了。”

正在砸鐵的夏大爺
正是因為一直秉承著這種觀念,當自己開了幾十年的白鐵鋪拆遷后,他頑強地在廢墟上用三面卷簾門,幾張白鐵皮,靠著一面墻造出了一個袖珍的鐵皮屋,繼續“為人民服務”。
狹小的鐵皮屋里,除了琳瑯滿目的工具,就只能放下兩張椅子。一張供他休息,另一張是為夏奶奶準備的。每天清晨7 點多,夏大爺就從家里出發,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晃晃悠悠來鐵皮屋上班。通常上午都沒什么顧客,但夏大爺卻幾十年如一日,從不遲到。中午時,夏奶奶會把做好的飯送過來,兩碟小菜,一碗米飯,一壺小酒。然而吃飯的時辰,是顧客最多的時候,街坊鄰居們回家時,都會光顧夏大爺的鐵皮屋。補鍋的、配鑰匙的、取水壺的,吃一頓中飯要被打斷好幾次,再加上夏大爺時常會小酌幾杯,所以這一頓午飯往往要吃兩個小時。吃完午飯,夏奶奶也不急著回去,活兒不忙的時候,老兩口坐在椅子上就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活兒忙時,夏奶奶就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夏大爺打鐵直到夜幕降臨。
夏大爺一天的工作,是從吃完中午飯后開始的。吃完午飯,乘著酒興,夏大爺把整張鐵皮鋪在鐵皮屋外的工作臺上,沉思片刻后,彎腰用手在鐵皮上草草地畫了兩筆,就開始“打鐵”了。他把一根長長的鐵絲放在白鐵皮邊沿上,左手拿著鉗子把白鐵皮的邊沿卷起,右手掄起鐵錘敲打卷起的鐵皮邊沿,這樣鐵皮就把鐵絲包裹起來。然后把鐵皮慢慢卷起,鐵皮接縫處再用鐵錘敲緊,一個鐵桶的輪廓就已經成型。
鐵桶做好后,夏大爺把做好的鐵桶和先前做好的水壺掛在鐵皮屋的屋檐下,微風吹過,鐵桶、水壺碰到鐵皮屋,發出嗡嗡的聲響。夏大爺躺在躺椅上閉上眼睛,似乎在聽交響曲。
正在這時,有叮叮咚咚的聲音響起。夏大爺睜開了眼睛。有街坊鄰居正拿著鐵鍋敲打:“老夏,醒醒,補鍋了!”

換鍋底
于是夏大爺緩緩的從躺椅上起身,從抽屜內翻出鐵錘、鉗子、鐵鏟、挫子,把鐵鍋枕在樹樁上。先用鐵鏟鏟去鍋上的污垢,用鐵錘把破損的鍋底敲落。用卷尺測量鍋底的直徑后,用自制的圓規在白鐵皮上劃出一塊,用剪刀剪下來。用挫子把鐵鍋破損后挫出毛邊,然后把剪下的白鐵皮套在鍋底上,小鐵錘在鍋沿上密密敲打,白鐵皮就和鐵鍋融為一體了。
很遺憾,梅賽德斯-AMG G 63 先型特別版的四個輪圈上配備的是四條來自固特異的EAGLE F1輪胎。雖然其尺寸達到了22英寸的水平,但明顯更擅長在公路上發揮抓地力的這四條輪胎卻讓我們三人有了些許的擔心。紅山軍馬場的積雪到底深度如何?穿越的路面到底有多泥濘?585馬力、850牛·米的最大輸出到底會給這四條輪胎帶來怎樣的結局?懷揣著這些疑問,我們開始了最初,也是最為輕松的一段高速巡航里程。
“以前,這些簡單的工作,都是交給徒弟們去做的,我只負責解決客人提出的‘疑難雜癥’,但是近些年,因為塑料制品越來越多,訂做白鐵的人越來越少了,愿意學白鐵的人也越來越少了,我帶的最后一個徒弟出師都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徒弟來學打鐵了。以前,我一個星期要去采購一次白鐵皮還搶不到。現在生產廠家送貨上門了,送一次貨我幾個月都用不完。”夏大爺的語氣雖然和緩,但卻有無盡的感傷。
十歲當學徒,十八歲帶徒弟,幾十年來,夏大爺帶的徒弟不下百人,徒弟最多時,兩桌都坐不下,那時徒弟拜師時要交學費,但如今給學徒開工錢都無人問津。收徒,對于夏大爺來說已經是一種奢望。
家里人都勸他回家享清福:做一個桶十幾塊,做一個壺也不過二十,再加上補鍋底、配鑰匙,一個月收入也不過一千來塊,有必要這么辛苦么?
一向溫文爾雅的夏大爺大動肝火:“有必要!如果想讓我享福,那就讓我打我的白鐵皮,我不但現在要打,還要打到九十歲,我還要收徒弟,男女不限,老少皆可,我不能把一身手藝帶進棺材里!”
雖然知道塑料制品已經成為趨勢,機械代替手工已成為潮流,但是夏大爺卻始終堅信白鐵皮還有生命力。“你看,這一塊小小的白鐵皮,不僅可以造出傳統的水壺,還能與時俱進,做空調通風管道,還能當抽油煙機外殼,誰說白鐵皮落伍了,他們不知道咱白鐵匠人的厲害罷了……”夏大爺并不是一個頑固不化的人,他一直在嘗試著創新,試圖讓白鐵皮重新博得大眾的歡心。只可憐,現在的年輕人,已不知道白鐵皮為何物了。
夏奶奶說,同一輩的白鐵匠人去世了,夏大爺雖然感嘆但卻并不傷心,但聽到親手教出來的那些徒弟都紛紛跳槽時,夏大爺開始是暴跳如雷,后來平靜下來了,邊打鐵邊抹淚。
打白鐵,即使在其最繁盛時,在普通人看來,也只是一種卑微的工作。但在夏大爺那一輩用打白鐵領略“造物”快樂的白鐵匠人來說,卻無比神圣和崇高。既然自己親手教出的徒弟都離開了這一行,他甚至已經很多年,都沒有見到自己的同行了。

胡屹與他的酒壺
他說,他有時覺得自己就像動物世界里面最后一只白犀牛,如果白犀牛死了,這個物種就滅絕了。讓這行當存在下去的方法,就是讓自己的人生把打白鐵進行到底。夏大爺有個奢望,自己能打白鐵到九十歲。
在采訪夏大爺不久,就聽到一個消息:夏大爺在自己的鐵皮房里去世了。夏大爺最終沒有實現自己打鐵到九十歲的夢想。我最終,也沒有找到夏大爺的徒弟們來了解這個行當。因為徒弟們已經離開這個行當十幾年了。
兩年后,我們聽到一個消息,在浙江永康,有位名叫胡屹的85 后小伙子,竟然靠打白鐵,打開了歐美市場,于是決定立馬趕到永康。到永康后才發現,不是白鐵江湖不在了,而是江湖已經換了一個玩法。
永康是全國有名的五金之都,自古以來,浙江就有“永康工匠走四方,無康不成鄉”之說。無數永康工匠隱藏在這些不起眼的廠房中,生產各種五金制品。這些小企業,可能籍籍無名,但每個小廠房內生產的小玩意,都會供給全世界。但絕大部分企業都處在產業鏈最低端,胡屹家的酒壺廠以前也是這樣。
以前,生產不銹鋼酒壺,是沒有技術含量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原材料和人工,占據了大部分成本。胡屹在大學學的是高精尖的微電子技術,回到家做酒瓶,所有人都不看好。但胡屹卻想用自己所學,給整個不銹鋼酒瓶行業帶來小小的改變。父親是個永康工匠,心愿是做一輩子手藝人。胡屹有實業情結,希望能用中國制造影響世界。
雖然其它人不看好胡屹,但父親卻對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希望這位高材生能把家族的小作坊,迅速變成現代化企業。但胡屹卻明白,酒壺雖小,背后卻有個龐大的產業鏈。想要變革整個產業,得先對整個產業有全方位了解。畢業后,他在生產一線呆了整整一年。
工作第一年,泡得最多的就是沖模車間。不銹鋼酒壺都是用不銹鋼在機床上壓出模型,然后焊接而成。車間幾十臺壓模機同時開工,噪音高達上百分貝。工人師傅雖然每個人工作時都戴耳塞護耳。但每個人都有耳背這職業病。胡屹年紀輕輕,也不能幸免。剛下車間時,很多工人都在背地里說胡屹是“太子”,呆不了三天就會閃人。但沒想到胡屹一呆就是十年,如今已經成為工廠最老、技術最好的員工。

以前,家里的酒壺廠是個普通的小作坊,很多工藝都要靠純手工,胡屹回家后努力嘗試讓工廠變得自動化。家里的五金作坊,像永康絕大部分作坊一樣,從硬件到軟件都很山寨。胡屹接過父親的班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出幾乎全部的家當,引入進口全套激光焊接儀。雖然投入巨大,但卻讓生產工藝有了質的飛躍。
父子齊上陣奮斗十年,慢慢讓家里酒壺廠年產值過千萬,父親已經很滿足。但胡屹的野心卻很大,他想做全球最大的酒壺生產商。家里生產的酒壺,絕大部分都是給歐美廠家貼牌。因而酒壺只賺取微薄的利潤。一個酒壺,在歐洲市場上能賣到幾十歐元,但自己只能賺一元人民幣。
在補齊酒瓶的生產工藝短板后,胡屹投入大量精力到酒瓶的造型設計上來。努力提高酒瓶的附加價值,他不想一直給人做嫁衣,想設計屬于自己的款式,把自己的家族作坊打造成現代化的企業。想要酒壺這個很細分而傳統的市場玩出新花樣,把酒壺做得很酷很時尚,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因為工廠在永康這個5 線城市,很難招到年輕人,再加上胡屹對新進員工有硬性要求:無論學歷多高,都必須下車間呆滿半年。酒壺生產車間惡劣的環境,讓很多“懷才”的年輕人望而卻步。
胡屹一直希望自己的酒壺廠能變得更加時尚、現代而有格調,這樣才能更懂消費者,做出更好的酒壺。但工廠員工絕大多數是中年婦女,企業文化與他預想的相去甚遠。自己做酒壺10 年,對整個行業有小小的改變,但自己卻被行業改變得更多。“你看我,才剛剛30 歲,看起來卻像中年大叔。”
即使如此,胡屹一直對國內市場抱有極大的熱情。不斷地嘗試著各種造型來挑逗國內酒友們的興致。軍號、保時捷車、相機、京劇臉譜、微信表情……所有能想得到的設計,都進行過嘗試。但國內不銹鋼酒品文化,始終沒能開啟。白鐵酒壺也一直是墻內開花墻外香,譬如他們針對世界杯,開發了一套足球酒品,立馬變成行銷全球的爆款。每逢重大球賽,都會全球暢銷。很多歐美球友聚在一起看球時,會端出一套足球酒壺開懷暢飲。有的球迷甚至不喝酒,也會購買來擺放在家中做裝飾。
如今,家里的酒壺出口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每年生產各種型號的不銹鋼酒壺,全部出口到歐美。做制造業不賺錢,胡屹每生產一只酒瓶也只賺一元,但創業10 年后,鐵匠胡屹把瀕臨破產的家族小廠,做到年產鋼酒瓶三百萬只,占據全世界產量十分之一強,酒壺廠也做到了世界前三強。
“剛畢業時,以為生產不銹鋼酒壺是小兒科,當自己沉下來做了10 年后。才發現小小的酒壺,也是一方大世界。”胡屹說,他有個小夢想:有一天,他“中國智造”的酒壺成為世界第一后,能出口轉內銷。胡屹有個小小的心愿,希望幾年以后,自己的作品能有十分之一賣給國內的“酒友”。
打鐵,看似簡單。要做好,得有放眼全球的目光,更要有沉下心來做工匠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