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芳華所以去

◎ 程黧眉

玉蘭又叫“望春蘭”，這是我在張愛玲作品里知道的。

前年，我在院子里種了兩棵樹，如魯迅先生所說：一棵是玉蘭，另一棵也是玉蘭。

剛剛大學(xué)畢業(yè)時，單位的集體宿舍就在天安門附近，正義路上的一棟灰樓里，走到天安門廣場也就十幾分鐘。每天下班后，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沿著正義路往北走，一路走走停停，正義路上面林蔭茂盛，灰石地磚橫橫豎豎，我喜歡穿著高跟鞋踩在上面的感覺，咯噔咯噔的。夕陽穿過樓群，樹影婆娑，晃著我們年輕的臉，那是我們最好的芳華。

穿過長安街，向西一拐，就到了天安門城墻下。有時候他騎自行車帶著我，春夏秋冬，這是我們最多的去處。

我最喜歡春天的時候。早春時節(jié)，天安門西邊的紅墻外白玉蘭盛開了，高高長長的紅墻，莊嚴持重，好像看不到盡頭，襯托著一樹又一樹雪白的玉蘭花，那情形，就好像紅色的城墻在講述古老的傳說，白色的玉蘭是一個年輕的知己，來屏息傾聽。這時候的夕陽更像遠古的夕陽了，玉蘭則像剛剛登場的主角，暗香浮動，晚風(fēng)習(xí)習(xí)，我感到這世上沒有更好的景物能夠比照出這鮮明的經(jīng)緯——古意與當下，瞬間感到人的卑微和渺小，但是那時我們太年輕，自然有著蓬勃的玉蘭樹一樣的驕傲和挺拔。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到了第三年的春天，我們結(jié)婚了。

那些掛滿枝頭的白玉蘭就像一樽樽盛滿美酒的酒杯，禮贊著我們的青春錦年。

幸運的是第一個家還是在正義路上，那個灰樓的集體宿舍里，早春時節(jié)，我們依然可以去看玉蘭花。有時候頭一天晚上還沒開花，但是第二天，仿佛一夜之間，玉蘭花在夜幕中悄然蘇醒，猝不及防地開放了。我高興地站在樹下，聞著若有若無的暗香，欣賞它獨有的卓群氣質(zhì)，玉蘭樹形高大，俊逸優(yōu)美卻不嬌媚，讓人仰視、感嘆，加上無奈——這世界上就有這樣的孑然獨立，就有這樣的不染塵埃，你能奈何？

慢慢的，一年又一年，眼看那些玉蘭樹越長越高，越來越茂盛，花苞越來越多，越來越沉，好像把我的年紀也裝進花苞里了似的，它沉甸甸的，我的年紀也開始沉甸甸起來。那21歲最初的光景，好像都被它裝進去了，花朵盡收，片葉不留。到31歲，家已經(jīng)搬到了城南；那年早春，去看玉蘭花的我，肚子里面已經(jīng)孕育了兩個小生命；等到41歲，北京城的東南西北，我們已然都客居過了，我們的一雙小兒，一天天長成大小伙子了。驀然回首，發(fā)現(xiàn)如今的我已經(jīng)比51歲又疏遠了好些個年頭。

家，越搬越遠，竟然搬到郊外了。

鄰居婆婆勸我不要種玉蘭樹，她說那個樹沒意思啊，頂多開花10天就敗了，你看看誰家種這個？可我就是喜歡呢！我不去管別人喜歡不喜歡，再說玉蘭也不是為討別人喜歡而生長的，否則它就不會只有10天的花期了，它若熱熱鬧鬧開上100天，我也覺得無趣了。況且，能盛開一輩子的花是花嗎？除非是塑料花，難怪上帝都沒有給人世間這個紅利。花無常開，人無永生，這個世界才有了無常，才有了趣味。

種樹時節(jié)，偏偏已經(jīng)過了玉蘭的花期，這家伙開花實在太早了，在百花還在醞釀期時，它已經(jīng)風(fēng)卷殘云地收拾了殘局，猶如曇花一現(xiàn)。我跟賣樹的人說，我只要白色的玉蘭，不要紫的，也不要黃的。他說花已經(jīng)謝了，無法判斷是不是白色的，我說那怎么辦？他說先種上這兩棵，等明年花開了才能知道，如果不是白玉蘭，我給你換。

那一年北京的冬天很冷，我頭一年春天種的石榴和葡萄都凍死了，我以為這兩棵玉蘭也一定活不成了，因為其中一棵的大半邊樹枝已經(jīng)凍死了，我有點小布爾喬亞似的難過，事實上我早已經(jīng)過了期期艾艾的年紀，但是這棵樹著實讓我動了惻隱之心——一棵樹的成長實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精心服侍了它一年，就像《紅樓夢》里神瑛侍者賈寶玉，每天以甘露澆灌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草，那絳珠草就是脫卻草胎木質(zhì)得換人形的林黛玉，深受甘露之惠的林黛玉重情重義卻無以為報，只得來到現(xiàn)世整日以淚水相還。

草木有情，何況人乎？人與樹木，也是會結(jié)緣的。

果然，這小小的半殘的樹，不負春光不負我，居然頑強地活了下來，更沒想到的是，這半棵樹居然結(jié)滿了花苞，而且飽滿的程度絲毫不輸那棵沒有受傷的同族，它頑強的精神深深打動了我，我抬頭看看這不太高的不對稱的半缺的枝椏，心疼地拍了拍它的樹干，我想它是能夠會意的，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春風(fēng)從山那邊吹過來，我又多了另一方面的擔(dān)心：如果不是白玉蘭呢？如果是紫色的黃色的怎么辦？我能舍得拔掉它們換了嗎？每天，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跑下樓去看看它們，當?shù)谝活w花苞展開時，我欣喜地看到探出頭的潔白的花葉了。花開時節(jié)，這一棵加半棵玉蘭樹給了我莫大驚喜，大朵大朵的花開得舒展，富有激情，我第一次仔細觀察花瓣里面的花蕊，纖細明亮，楚楚動人，它們就像人的神經(jīng)，上帝賜予人們多么豐富敏感的神經(jīng)，花蕊就有多么細致的纏綿多情。

漸漸地我愛上了玉蘭，準確說是白玉蘭，我甚至有點偏心了，對其他的樹木敷衍了事，總是專注于白玉蘭。于是我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秘密：我算是一個古典詩詞愛好者了，但是我所接觸過的詩詞中，尤其是唐詩宋詞，那些詩圣詩仙流傳下來的著名詩詞里，居然沒有一首是寫白玉蘭的。

人們最常引用的“已向丹霞生淺暈，故將清露作芳塵”，出自明代睦石的《玉蘭》。睦石在我們的語文課本里幾乎沒有出現(xiàn)過，也不是耳熟能詳?shù)脑娙耍沁@兩句描寫，比較像玉蘭的品質(zhì)，道出玉蘭有點清高落寞的味道；明代詩人丁雄飛“皓月在懷，和風(fēng)在袖，夜悄無人時，發(fā)寶瑟聲”，只是意境描述，詞語平平，并不覺其高深；清代朱廷鐘《滿庭芳·玉蘭》：“自愛臨風(fēng)皎皎，笑溱洧、芍藥紛遺。藐姑射，肌膚凝雪，煙雨畫樓西。開齊，還也未，綿苞乍褪，鶴翅初披?！钡故怯腥ぃ蜗笊鷦樱绕涫恰熬d苞乍褪，鶴翅初披”，形容剛剛褪去綿苞的玉蘭，像剛剛長出翅膀的仙鶴，構(gòu)思奇巧，如入其境，但是其他幾句，仍似未脫艷俗之窠臼。

清朝詩人趙執(zhí)信所作《大風(fēng)惜玉蘭花》：“池?zé)煆搅S埃，苦為辛夷酹一杯。如此高花白于雪，年年偏是斗風(fēng)開。”寫出了玉蘭如雪的高潔，其中“斗風(fēng)”是點睛之筆，玉蘭迎風(fēng)而立、孤傲不懼的內(nèi)質(zhì)躍然紙上，我很喜歡。明代張茂吳的“但有一枝堪比玉，何須九畹始征蘭”這兩句以遞進結(jié)構(gòu)，進一步奠定了玉蘭遺世獨立之氣節(jié)，一掃清潔純凈之美，愈發(fā)大方，有骨氣。

宋代趙文《掃花游（李仁山別墅）》更有意思了：“結(jié)廬勝境，似舊日曾游，玉連佳處。萬花織組。愛回廊宛轉(zhuǎn)，楚腰束素。度密穿青，上有燕支萬樹。探梅去。正竹外一枝，春意如許。奇絕盤谷序。更碧皺沿堤，綺霏承宇。柳橋花塢。問何人解有，玉蘭能賦。老子婆娑，長與春風(fēng)作主。彩衣舞?？慈碎g，落花飛絮?！鼻懊娲罅吭~匯的鋪陳，娓娓道來春意盎然之中玉蘭的千姿百態(tài)，直到“問何人解有，玉蘭能賦”，一語破出玉蘭的詩意，從而引出“老子婆娑，長與春風(fēng)作主”的瀟灑不羈和風(fēng)流倜儻，最后看人間的落花飛絮則有“無可奈何花落去”的省察和了悟。真是一曲蕩氣回腸的玉蘭之歌。

明代畫家書法家文徵明的《玉蘭》是一首比較有名的七律：“綽約新妝玉有輝，素娥千隊雪成圍。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試羽衣。影落空階初月冷，香生別院晚風(fēng)微。玉環(huán)飛燕元相敵，笑比江梅不恨肥?！睋?jù)說這首詩的手跡在蘇州的拙政園，筆鋒迥異不凡，只是道聽途說，我沒有考證過?？v觀其詩，我覺得其中“影落空階初月冷，香生別院晚風(fēng)微”為最好，頗有唐詩遺風(fēng)，又覺很像《紅樓夢》中林黛玉的“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之意。

然而，縱觀這些詩詞，并沒有拍案叫絕的名句，既無寫梅花“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神來之筆，也無“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的千古絕唱。難道是因為玉蘭來去匆匆，生命的絢爛過于短暫，繼而蕭蕭地流落而讓人感覺生命薄涼，才使得詩人們紛紛避之不及？

我縱然再為玉蘭鳴不平，卻也寫不出比這些更好的詩句來，再評下去就有眼高手低之嫌。我只有老老實實地享受眼前玉蘭之美，才不算暴殄天物。

如果能靜下心來慢慢品味，會發(fā)現(xiàn)玉蘭其實別有風(fēng)致：它樹冠寬闊，枝葉繁茂，與眾不同的是，它先開花后長葉。玉蘭盛開時，花朵都在枝梢開放，一個樹枝一朵花，花開九瓣，外形很像蓮花，出污泥而不染，花白如玉，吐氣如蘭，這一點有如品質(zhì)高潔的愛人。遠遠望去，一朵朵玉蘭又像一尊尊充滿儀式感的酒杯，列隊巡禮，頷首迎賓，滿樹滿枝晶瑩皎潔，姿態(tài)俊逸白光耀眼。它們?nèi)绱孙L(fēng)姿燦爛招搖過市，十天以后，花自飄零，落英滿地，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妙韻天成。

我種的玉蘭自去年春天花落之后，樹上長滿了綠葉，當初我不太懂得它的品性，以為秋去春來，它自然在花開花謝罷了。然而就在秋日的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它枝頭長滿了小花苞，有點淡淡的綠色，毛茸茸的非常可愛。我以為看錯了，怎么會在秋天長出花苞呢？但是它們又是實實在在地掛在那里。那時秋天的山已經(jīng)泛黃了，滿園的落葉在風(fēng)中飄來飄去，舉目望去皆是秋意，難道此刻的玉蘭，就已經(jīng)開始望春了么？

今年年初，下了一場大雪，我在北京很少見到這樣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把那一片竹子都壓彎了。大雪把屋前的小路填滿了，它們幾乎要闖進屋子里來作客了，夜晚的時候，雪夜把玉蘭樹照得雪亮，那一個個花苞像一支支毛筆尖，有點書生意氣地傲立枝頭。第二天起床時發(fā)現(xiàn)，大雪封門了，不知道為什么，我卻不太擔(dān)心玉蘭，因為我有些知道它的品性了，玉蘭是真正名副其實的望春花，每年初春，只要玉蘭花開，就代表不會再有冰凍了，就說明春天真正地到來了。所以，如果它能扛過這場大雪，春天就一定伴著它的盛開如期而至。

我說，等春天來了，我還想去天安門城墻外看玉蘭花。那個當年21歲的男孩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鬢發(fā)星星點點泛白了，他依然興致勃勃要陪我去看玉蘭花，可是我的左腿經(jīng)歷了一次大手術(shù)之后，走路最多不能超過1000米，再遠就痛得舉步維艱，更不可能像當年一樣在長安街散步了。那個曾經(jīng)穿著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蹦蹦跳跳的姑娘是我嗎？記憶好像變成了夢境，夢境又變得似有似無?，F(xiàn)在我所有的鞋子都是平底的，幸存的零零散散的幾雙漂亮的高跟鞋，因為喜歡，不舍得丟掉，猶記得當年下雨天還舍不得穿，現(xiàn)在的它們就像古董，占據(jù)著鞋架的最高處，打開鞋柜時偶爾會望一望，越來越發(fā)現(xiàn)好像這些美麗的高跟鞋不曾屬于過我一天，它們漸漸陌生遙遠起來。

當然，我也更不能妄想像從前那樣坐在他自行車的后座上，迎著晚風(fēng)和夕陽，肆無忌憚地在長安街上飛奔了。

估計天安門那里的玉蘭花開了，我們專門騰出一天時間，開車一路向西，沿著長安街緩緩而行。我們細數(shù)著曾經(jīng)走過的路，回憶一幢幢樓當年的情形，變化已經(jīng)太大了。路過正義路路口時，看到郁郁蔥蔥的樹已經(jīng)遮掩了整條路，也遮掩了曾經(jīng)兩個年輕人快樂的步履。一閃而過的路口，和一閃而過的青春沒有區(qū)別。時間會忘記，記憶卻不會。

已經(jīng)看到那一樹樹綻放的玉蘭花了，紅墻白花，紅的凝重，白的皎潔，二者交互輝映，相得益彰，仿佛這美，是天經(jīng)地義的。

我們21歲的春天，我們一生的芳華，我們的青春盛典，也曾經(jīng)天經(jīng)地義地這樣美麗、飽滿燦然地盛開在長安街邊，如今已經(jīng)遠遠地飄落在生命的春天里。如今我們的兩個兒子快到21歲了，他們就像那些春天里的樹，筆直昂揚，朝氣蓬勃，讓人看了心生歡喜，由不得我不回想我的21歲，腳步輕盈，亭亭玉立。那個時候的我，何曾想過，未來的年代里竟然還會有因腿傷而“無法正常行走”這個選項。

后面的車在催促我們了，我們加快了速度，一棵棵玉蘭樹快速閃過，那些猶如盛滿陳釀酒樽的玉蘭花，正在向我們逝去的錦繡年華把盞致意——為往日干杯吧。

天安門是北京的正中心，我們的家在北邊的郊外，溫度要低很多。當天安門旁邊的玉蘭花謝了，我種的玉蘭就到了開花時節(jié)。花朵繁茂的下午，我們搬了藤椅，坐在樹下，喝著茶，漫無邊際地聊著，直到太陽落山。

年輕人流行一首歌曲，大意是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兩個人一起慢慢變老，在夕陽里坐著搖椅慢慢聊。

眼前這個景象就是年輕人能夠想到的未來么？

原來，一轉(zhuǎn)眼的工夫，年輕時那個遠在天邊的未來，現(xiàn)在就明目張膽地近在眼前了。

前幾天還是飽滿熱烈的花朵，轉(zhuǎn)瞬間就要凋謝了。那些花瓣隨風(fēng)飄落，有一瓣還落到了杯子里，經(jīng)歷過鮮花盛開之后，自然會覺得那片片落英飄零也是理所當然，也有驚人之美。想來玉蘭一年到頭站在這里，只為那十天的芳華，這剎那芳華，驚了眼目，了去滄桑。玉蘭的一開一落，干脆利落，很像一個殺伐果斷的高手，面對一場愛情，不留戀，不糾纏，爽爽快快地來赴約，轟轟烈烈地愛一場，情斷意盡之后，一別兩寬。

一花一樹一人生，我們地球上的生命，哪一個不是生生死死？人尚如此，何況樹焉？其實一棵樹，你能要求它多少呢？在我的眼里，它為我燦燦爛爛綻放十天，已經(jīng)足夠了。

林黛玉在《葬花吟》里吟盡了落花流水的無情和傷感，林黛玉終是敗給了年輕，我想林黛玉如果在我這個年紀，自然不會去葬花的，她死在盛花的季節(jié)，那是她生命的巔峰，但凡她能夠活到中年，她都不會死掉。如我這般年紀，已經(jīng)完全懂得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所以來，所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