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詩歌

浙江省嘉興高級中學高一（9）班 繆林翔

春梅是從老家安徽到杭州來當護工的，她原先做的是家庭主婦的勞務，現在的工作是到特需病房里服侍老年人。經過護工培訓，她逐漸把自己鍛煉成一位細心呵護他人的護工，每天都任勞任怨地工作。

病房里有三個病人，年齡都在七八十。早晨六點鐘起床，春梅就要來清理房間外側的衛生間，將洗手臺和馬桶全部沖刷干凈，然后洗臉刷牙，保持個人衛生整潔。在給其中兩個老人注入胃管的營養液以后，春梅又要將他們昨天換下來的衣物拿去沖洗，忙碌的一天便從這晨光熹微的勞作中開始。有一位老人是用尿管的，另一位是用尿不濕的，春梅于是要幫兩位老人接尿換洗，這種活兒很是辛苦。

只有一位住在窗邊的老人不用尿管和尿不濕，也不需要胃管來果腹充饑，甚至還用不著嘀嘀作響的心率監測儀。他退休前是在市文化館里工作的，博覽群書，滿腹經綸，大半輩子染了一肚子墨水，每日清早都要吟詩兩首，大多是中國古代的傳統詩詞。春梅挺欣賞這位不太麻煩的老人，他就像一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羽客，在醫院里默默承受“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苦難，卻依舊保持著“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的率真性情。他的腦袋有點大，生得一臉粗硬的絡腮胡子，冒一層青黑的胡茬，背脊有些傴僂，待人卻很和善。雖說不算鴻儒碩學，但他至少活得有幾分灑脫，是個類似于張岱的人物。

這天，隔壁病房的護工王姨又和病人吵架了，那一對活生生的冤家猙獰起臉來互放狠話，都擺出一副像是要吃人的面貌，目光冷若寒星，胸前燃燒著如熾如炬的怒火。實際上她們并沒有多么深層的隔閡，只是因為一些小事，互相看得不那么順眼罷了。吵起架來卻像是要同歸于盡的仇敵一樣。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可她們根本不顧及對方的感受，只圖自己的嘴巴一時爽快。春梅一整天都聽見隔壁病房吵吵嚷嚷的聲音，感覺有些疲倦困乏。這時候身旁的那位文化館老人便開始吟誦詩歌，是他自己創作的一首舊體詩，題目叫《中國抗疫天使》，全詩內容如下：

素凈白衣肝膽照，淚中淺笑戰魔瘟。

千難萬險恒堅守，一片忠心鑄閘門。

“老頭子，今天不背李白的詩，背的是誰寫的詩呀？”春梅坐下，伸手給老人遞來一塊剛拆封的夾心餅干，笑盈盈地與他侃起大山。

“今天是背我自己寫的詩，是致敬中國醫護人員的，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你。這病房被你料理得這么好，多虧有你的功勞，我才能在這么安靜的環境里寫出詩歌來……”老人笑容可掬地接過餅干嚼起來。

“哎呀，這有什么的，你們只管安心地吃飯，安心地睡覺，好好養病，聽醫生的話就好，至于我們護工應盡的職責，該完成的事情還是要完成的。”春梅借著話茬談起自己的責任感，心滿意足。

“一天兩天，照顧一個病人是一件尋常的事情，但是夜以繼日、無微不至地照料我們所有的患者，就是一種寶貴的品質。我見過一些沒有素質的護工，對老人起夜的行為又打又罵，態度惡劣，而你卻還這樣有耐心，幫每一個老人換洗衣褲，多么細致！”言訖，老人將餅干攥在手心里，眼神里流露出感恩的光澤，對春梅贊譽有加。

春梅囅然而笑，笑容顯得那樣空曠，像平原上漂浮的水紋漣漪，深邃的土褐色眼眸里閃著微光，好似湖濱河畔隆起的一把峰巒篝火。她咧開嘴笑的樣子，深深烙印在老人的腦海里。

“你真像我的女兒，她現在也和你差不多大，一樣勤快。”

“您也很像我的爸爸，您說的話很讓人感動，哈哈……”

笑聲縈繞于醫院的空氣里，像一首無字的詩歌般沁人心脾，散發著淡淡的橙黃色香氣，與隔壁病房的吵鬧聲形成鮮明的對比。其實每一處地方都有詩意，關鍵在于人們有沒有發現真善美的眼睛。人可以選擇哭著延續氣息，也可以選擇笑著面對生活，但笑總比哭好。

病房里的詩歌，便是一種詩意棲居的載體，清幽雋永，意蘊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