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基雅維里共和思想中的階層研究

梁萬藝

馬基雅維里生長于15世紀的佛羅倫薩，有感于時局動蕩，他的思想回歸古羅馬時期，在提圖斯李維的《羅馬史》中感受到了共和主義的風采。

歷史上，羅馬世界由一個小城邦發展成為超級大帝國，期間始終伴隨著共和政體與君主政體之間的斗爭。這兩種不同的政體模式下，人們的生活方式差異極大。在君主制中，君主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社會各階層都生活在中央集權之下。與此不同，共和制下，沒有任何人可以凌駕于公共秩序之上，社會各階層的人各安其位、各司其職。羅馬歷史上采取過君主制，也實行過共和制。這兩種政體及其變體——僭主政體、民主政體交替更換，成為羅馬不同時期的統治形式。馬基雅維里認為共和制下自由的生活無疑不同于君主統治下的生活，而僭主統治只會把部分自由還給渴望自由的平民。在羅馬共和制被君主制推翻數百年后，處于文藝復興時期的馬基雅維里基于自身的經歷和對當時各共和國危機的反思，給羅馬重建共和制度提出政治建言。與同時期人文主義者注重貴族執掌共和國的傾向不同，馬基雅維里認為要想恢復一個讓各方都接受的共和國，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專制君主。只有具有卡里斯瑪式權威的君主才能憑借其超凡魅力，在激烈的紛爭中一錘定音，重塑羅馬共和。

一、共和制度的建立需要專斷的君主

共和制度的創立需要大權獨攬的君主，因為君主身邊不乏虎視眈眈之輩。若未獨掌權力，僅靠君主一己之力設想共和政體，必會受到各方不滿勢力的掣肘，自由民主生活便無實現之可能。在不同國度君主擁有的權力大小不同，馬基雅維里將君主國分為兩種，世襲的君主國和新建的君主國。靠世襲繼承王位的君主，他維持政權正常運轉的力量來源，按馬克斯·韋伯對支配類型的分析，世襲政權屬于傳統型支配，君主依靠民眾對傳統神圣性的服從治國。由于慣例的約束作用，世襲君主容易獲得本國和諸侯國民眾的支持，權力一般不會遇到什么巨大挑戰。新建君主國的政權則因被征服國人民態度的差異，面臨不同局面。

“馬基雅維里說，如果之前的人民是君主國的人民，那么新建的政權就很好維持，因為那里的人民已養成了服從的習慣，并不過問政事；而如果原先是一個共和國，則新君主就會面臨巨大的挑戰，因為共和國的人民已有自由的傳統，不易接受君王的統治。”

由此可見，掌權的不管是世襲君主還是新君主，都有憑借人民的信任改革君主制的機會，關鍵在于他們是否愿意自我革命。擁有遠見卓識的君主不僅考慮當前的利益，也思索未來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面對新變化主動進行變革。設計一個優良政體的君主是具有非凡能力的人，憑一己之力力排非議改革舊制度，面對重重困難毫無畏懼。

“再沒有比著手率先采取新的制度更加困難的了，再沒有比此事的成敗更加不確定、執行起來更加危險的了。這是因為革新者使所有在舊制度之下順利的人們都成為敵人了，而使那些在新制度之下可能順利的人們卻成為半心半意的擁護者。”

歷經無數艱難險阻靠卓越才能建立起共和政體的君主，為未來的自由民主生活打下了良好的根基。

為了避免改革擾亂社會秩序，使國家陷入混亂。君主建立共和制度只能依靠自己的才智，不能依靠運氣和他人的力量。為了使新制度能順利建成，君主需要傾聽貴族的意見顧及貴族的感受；也不能違背人民的意愿，要讓人民理解和接受民主共和的好處。此外，革新需要在“維持舊制度”的名義之下進行，避免大刀闊斧的改革遭到利益受損的人的破壞。推翻君主制建立共和制，“它必須同時攻擊一切現存權力，摧毀一切公認的勢力，除去各種傳統，更新風俗習慣，并且可以說，從人們的頭腦中蕩滌所有一貫培育尊敬服從的思想。”因此，馬基雅維里認為君主有權力進行改革時，就應抓住機會創制共和，讓自己死后能青史留名。

二、腐化的君主不能維系羅馬共和

創建新政權不易，維持新政權更難。羅馬共和制度不是單一的制度模式，它是一種混合政體，給人民提供自由的生活方式。古羅馬的共和政體和古希臘單一的共和政體有所不同。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按統治人數的多少，將人類社會的政體劃分為六種類型，或是君主制、貴族制和共和制，或是它們的變體僭主制、寡頭制和民主制。按此分類希臘城邦屬于一種多數人統治的共和政體。希臘史學家波利比烏斯認為古羅馬的共和政體與此不一樣，它吸收了不同政體的成分，形成執政官、元老院和平民大會三方相互制衡的混合政體模式。兩個執政官的設置仿效君主統治，元老院的設置仿效貴族統治，平民大會仿效民主統治、代表民眾的利益。但是這種優良的政體模式因元老院濫用權力而開始變得腐化，到各階層都變得腐化后，古羅馬共和制便遭到嚴重危機，終被羅馬帝制取代，羅馬帝國由此進入黑暗的中世紀。

曾有在佛羅倫薩共和國生活經驗，又目睹共和政體被君主制推翻的馬基雅維里強調，自由民主生活的延續，需要眾人呵護；共和制度的創建可由一個人全權負責，但要想長久維系，僅靠開國君主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它還缺少許多維護自由所需的因素。沒有民眾參與的共和政體會隨著君主壽命的結束而終結。但是明君是可遇不可求的，因創建共和而青史留名的君主極少，絕大多數君主都是將追求共和制度作為實現個人野心的幌子。當開明君主把權力當作遺產傳給后代時，也就把無盡的后患留給了共和國。因為世襲的權力讓繼任的君主只懂得坐享其成。繼位時新君主承諾給民眾謀求利益，但是掌權后很少會兌現，民眾的美好期待往往會落空。

君主只有秉持公平才能保證人人得到其應該得到的，但缺乏德行的君主將個人私欲放在共和國利益之上。利益熏心的君主拒絕行善而作惡，置公共秩序而不顧。腐敗的行為和自由的共和政體水火不容，唯有維護羅馬共和制，才能維持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即使“專制者本人也不否認自由是美好的，只不過唯獨他才配享有自由”。只不過在已經腐敗的羅馬城邦，由于偽善與虛榮，君主還會唆使有野心和權力欲的人去攻擊與他們不和的民眾，破壞法律規定和社會秩序。政治野心膨脹的君主也喜歡追求擴張領土，使本國民眾遠離故土疲于打仗。入侵威脅鄰國安全，使受侵略國的民眾內心恐懼。以上這些行為導致共和國弊端叢生，自由和平的生活環境變得脆弱，法律和制度不再起作用。繼任者不能維系一個自由民主的羅馬城邦，他們沒有優秀政治人物所具有的非凡德行。繼任者基本都是庸君，擁有杰出天賦的鳳毛麟角，他們沒有憂患意識，也不會接受全民平等，只會把共和國帶向歧途。繼任的君主一旦變成野心家，國家在他們手中便逃脫不了毀滅的結局。

三、貴族及其同僚破壞共和制度

羅馬因實行共和制度而變得國富民強。可惜君主個人的野心破壞了民主共和的生活，在所有的社會階層都墮落腐化后，“羅馬共和的全部有機組織均已淪亡，所余的只是一團多少有些互相沖突的粗糙成分。大局有變為完全混亂和國內外一齊解體的趨勢。”各階層都不同程度地傷害著自由的生活方式。

(一)腐化的貴族同僚侵蝕共和制度

當時羅馬司法行政官的選任充分反映了這種現象：

“除非是自己要求，羅馬人不會把執政官職和該城其他高級官職給予任何人。這樣的制度在開始的時候行得通，因為只有判斷自己配得上特定官職的公民才會提出要求，要求被拒無異于自取其辱；因此，為了證明自己配得上所要求的職位，每一個人都潔身自愛全力以赴。這個方式后來在腐敗的城市為害無窮，因為要求司法行政官職的不是比較有德而是比較有權的人，而那些沒有權力的人，縱使有德也因為有所顧忌而絕口不要求那些職位。”

在共和政體中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執政官，開始是依照德性授予的，后來成為投機者的囊中之物；隨著共和制一步步被侵蝕，執政官的選舉最后淪為有權有勢者的玩物；普通民眾即使很優秀也沒辦法當選，甚至連參與選舉的機會都沒有。

(二)由選舉產生的官吏沉淪為專制者

與同時代的人否定羅馬設置獨裁官，認為它是導致后來出現專制的罪魁禍首不同。馬基雅維里指出，獨裁官只是眾多官職中的一個，羅馬即使沒有獨裁官一職，野心分子為了滿足自己的專制統治，仍然會搞出其他名堂。關鍵在于獨裁官是如何產生的，對他的權力有沒有限制。如果能夠像羅馬城邦那樣對選舉產生的獨裁官采取限制措施，規定任期、明確權限，那么獨裁官的所作所為對共和國就有利無弊。而由專權任命的官吏不管是獨裁官還是其他公職卻會對共和體制帶來傷害，如經選舉產生的十人執政團最終演變為專制統治者。馬基雅維里指出之所以這樣，原因在于十人執政團的權力到后來不受限制了。一旦權力不受牽制，又缺乏人民監督，十人執政團便在創制法律時，偏離正道，做自己認為恰當的事，將權力集中在自己之手。馬基雅維里進一步指出，即使有監督機制也無濟于事，因為絕對權力會使人快速墮落，進而結黨營私，變得飛揚跋扈，破壞自由生活方式。

(三)謙卑的貴族對人民不再謙卑

與馬基雅維里同時代的“奎恰迪尼說，羅馬史上，貴族守護自由更讓人放心。”在自由民主的政體中，平民享受平穩有序的生活，“但其中隱藏著一些困難，讓我們的城市陷入麻煩之中：人們不滿足于自由和安全，他們還想參與統治。”與這種對人民帶有偏見的觀念不同，馬基雅維里選擇為平民辯護，認為是貴族戲弄了群眾。平民總是容易被貴族的假情假意蒙蔽，滿足于貴族原則性的承諾；相反，當涉及具體利益時，民眾卻變得異常清醒并表現出很“大方”。貪婪的貴族把財物看得比虛名還重要，他們習慣利用榮譽使平民感恩戴德；一旦涉及財物，他們就無比吝嗇；平民若想分享他們的財富，他們就變得無比強硬。若觸碰到他們的核心利益，甚至會與平民發生流血沖突。

(四)立法者不再遵守法律

在馬基雅維里批評羅馬共和國諸事里面，立法者知法犯法樹立了最壞的榜樣。他們因黨派私心而包庇自己人，破壞法律規定，既損害了個人聲譽，也讓法律的價值蕩然無存。為延續自由民主的歲月，羅馬人創設監察官制度。不過關于監察官任期的規定，引發了平民和元老院的質疑聲浪。所以馬基雅維里發出感慨，像羅馬那樣自由的城邦都難以制定好的法律維護自由，更遑論其他城邦了。事實也確實如此，像佛羅倫薩那種長期受制于人，沒有自主性的城邦，有機會規劃自己的法制時，也不過是胡亂拼湊，不成系統。平民只有表面的公開投票的自由，城邦的經營和改革被少數權貴所把持，他們不曾為公共利益制定法規，反而結黨營私，給城市帶來難以預測的后果。

“可是衰弱的共和國最可悲的是下不了決斷，竟至于他們采取的一切決策都是被迫采取的；就算他們做對了什么事，那也是被迫的，不是出于他們的智慮。”

四、平民是維持共和不可或缺的力量

在社會階層中，平民與貴族、君主之間的關系是復雜的。其中平民與貴族之間又更為繁復。在共和國早期，平民和貴族的身份差別源于血統的不同；后來兩者的差別變成政治性的。馬基雅維里指出民之所欲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報復剝奪人民自由的貴族；二是恢復他們原有的自由民主。這兩個愿望若想實現，都離不開君主。平民對君主有高度的依賴，需要君主提供強力支持才能過上有保障的生活。而君主為了幫助平民對抗貴族，專門創設了公民軍。元老院在受到平民的武裝威脅后，才同意設立專門維護平民利益的保民官。“在羅馬共和國，良好的法律是在權貴派與民眾派之間的沖突平衡的機制中產生的，為了達成合意，兩派在利益的較量中互相妥協和讓步，最終達成有利于公共利益的法律、制度或政治規則。”平民的努力維護了羅馬共和。

人民如果當家作主，一樣可以像君主那樣謹慎穩重、有情有義。反而是有野心的君主把自己居于法律之上。比起人民來專制君主更忘恩負義、更喜怒無常、更厚顏無恥。人民不是蠻橫無理的代名詞，簡單地將人民與野蠻兇殘、無惡不作畫上等號，過于武斷。人民不是剛愎自用的，他們愿意采納有功德之人的勸告；人民也不是缺乏辨析能力，只會接受簡單的、強加給他們的觀念，他們對事物也會形成正確的判斷，能夠辨別事情的真偽，從而接受他們聽到的真相。人民一旦被鼓動起來，經由自己的努力，促使共和國建立保民官制度，改造執政官的選舉，在各級會議中獲取權力，人民就能發揮創造性的政治力量。

不管君主還是人民，若沒有法律約束、隨心所欲，所造成的后果是十分嚴重的。可是，同樣是犯錯，人民造成的損害更小，也更容易挽救；君主若為非作歹，無人能使他歸邪歸正，釀造的惡果也無法補救。兩者相比，人民的可怕之處在于他們的瘋狂行為帶來的亂局有利于專制君主的崛起；相反，不受約束的君主可能會醞釀出自由。民眾面對君主的壓迫和控制會奮起反抗，也會為了追求自由的生活而做出犧牲。可是，在參與政治活動中民眾表現出局限性，他們有時喜歡利用暴力表達不同意見。因而馬基雅維里借李維的口說，群眾雖然譴責殘暴，自己卻一頭栽進殘暴。不過，馬基雅維里同時指出，不能把擁有政治權利的民眾與橫行無忌的暴民相提并論。因為前者對一切罪行做出的反應，都是在共和國規章制度賦予的權力內進行的。羅馬共和時期民眾的政治參與是有限參與，民眾還未把握住自己的命運，還沒能成為國家的主人。在混合政體中，民眾還是處于類似君主統治的執政官控制之下。“因此，馬基雅維里的君主，是人民的君主；馬基雅維里的人民，是君主領導下的人民。”馬基雅維里的共和是君主統治下的共和。

總之，政治生活要求，無論是貴族、執政官和平民、護民官，都要習慣于公民德行，不得將個人的特殊利益置于共和國的公共利益之上。馬基雅維里基于羅馬人記憶中的自由觀念、公共利益和城邦榮耀與偉大等觀念之間的聯系，構建自己的共和主義框架，捍衛共和主義價值觀。作為近代一名重要的政治思想人物，馬基雅維里對民主與共和進行探索，為民眾參與民主政治發聲，反駁民眾是政府穩定和社會自由首要威脅的觀點。馬基雅維里認為無論是君主統治、平民統治還是幾個階層相互制衡，使最高權力受到法律約束，實行法治才是統治獲得正當性的最好保障。這些理論都成為馬基雅維里政治思想中積極的文化遺產。

①馬基雅維里：通常譯為尼科洛·馬基雅維利，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和歷史學家。1469年5月3日出生于佛羅倫薩一個貴族世家，少年時期正好處于美第奇家族統治之下，目睹美第奇王朝的君主制被推翻，佛羅倫薩共和建立，他在佛羅倫薩政府任職長達14年。中年時期又親歷共和政府垮臺，美第奇家族復辟君主制。在中世紀后期政治思想家中，他第一個明顯地擺脫了神學和倫理學的束縛，為政治學和法學開辟了走向獨立學科的道路。他主張國家至上，將國家權力作為法的基礎。代表作《君主論》主要論述為君之道、君主應具備哪些條件和本領、應該如何奪取和鞏固政權等。他是名副其實的近代政治思想的主要奠基人之一。1527年6月21日逝世。其思想常被概括為馬基雅維利主義。

②卡里斯馬(CHARISMA)：原意為“神圣的天賦”，來自早期基督教，初時指得到神幫助的超常人物，引申為具有非凡魅力和能力的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