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熱愛的塵世（組詩）

□文／人鄰

時 日

想起還有不多的歲月

并不難過；雖然遍山的樹，年年長

山坡的石頭，永遠在

大河緩緩

時間之外一樣

我并不難過，并不

雖然還是有難舍的眷戀

人可能還是比樹木、石頭

比河流得到的更多

有此百年，已經永世

一個人怎么可能把世界走完

一個人怎么可能把時光歷盡

這就是夫妻啊

門棟里有人出來

手并沒有拉著

男人往垃圾桶里扔了什么

往前幾步

女人也跟著往前

男人說了一句什么，又往回

女人，也跟著往回

而男人忽地又轉身往前

女人也轉身跟著

兩個人若即若離，如影相伴

什么話也沒說，什么話也不用說

手也并沒有親熱地拉著

可這就是夫妻，一世相隨的夫妻啊

對 面

對面樓房窗子里，似乎有人

對我揮了揮手

猶豫片刻，我也揮了揮

一會兒，我才看清

是一個女子

猶豫一下，她朝我

也揮了揮手

那邊是廚房，這邊是陽臺

抬頭就能相互看見

后來，我習慣了，她也習慣了

看見了，揮揮手，各忙各的

可至今我們沒在院子里遇見到過

似乎就這樣約好了，就這樣約定了

電 影

電影太長，名字也怪

《大象席地而坐》

幾次，我都沒看完

今天再次看

再次還是沒看明白

電影里究竟說了什么

也許，電影就是為了

讓人看看或隱或現的人世

電影可能就是這樣

那導演就坐在后面一排

他悲哀地說，明白了

何須再看，何須再拍

真的，也許每個人就是這樣

過著不懂的生活

過完了不懂的一生

煮餃子的女人

看著身邊的她

想起多年前

小小的她陪著我

去找一部公用電話

那一晚，住在那兒

她的床，她的棉被

淡淡的肥皂芬芳

如今的她，已是中年

跟我說話的口吻

還是小女孩時候一樣

為我煮餃子的時候

她輕輕推著勺子

推著荷包一樣的餃子

靜靜看著鍋里滾沸的水

像是煮給一起

生活了很多年的親人

烈日下的勞作

烈日正午

該是午歇時辰

遠處裸露的水泥地坪上

有人勞作

陽光炫目，看不清

那人似乎只是一些動作

重復的

無意義的動作

灼熱的陽光

閃爍在水泥地坪上

曬干了

似乎假象的汗水

下 井

下井，煤礦安檢的老師傅

見我過來，粗笨的雙手

在我肩上重重一拍，一按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怎么能不懂

幾個小時后，我從黑暗中上來

老師傅站著，好像沒看見我

我懂，怎么能不懂這些

——他知道我平安上來

平安上來，也就無須再問

他瞇縫著眼睛，望著外面的田野

那邊，是安好的人家，婦女兒童

一會兒炊煙就要裊裊升起

疾病的隱喻

久病康復，渾身無力

勉強撐起，孩子一樣

重新學習穿衣行走

我的動作遲滯，稚拙

那一刻我忽然想

我要感恩疾病

讓我可以重新開始，孩子一樣

再一次，一天天，一月月

重新熟悉自己的肉身

重新學習我遁入這塵世

最開初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