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半百，豈能行歌（外二篇）

未烈

溫 茶

今日從爸爸正在喝的杯子里倒出一杯茶，他告訴我，這茶叫金駿眉。

名字的俊俏不如它的口感，甘甜處帶著梅子的余韻。從小家里就有些好茶，味道都是綿延不絕、經久不散，可是我小時候不懂得品，只道是大人才會愛的滋味。小時候愛那些甜甜的飲料，膩到眉開眼笑，糖分堆積成口腹之欲。

長大后，也慢慢開始喝酒，愛上微醺的狀態，瘋狂中帶著克制，自由中尋找著快樂。麻痹著胃卻刺激著神經末梢，酒是成人的飲料，小孩子只道它苦澀或是沖鼻，卻不知喝酒分兩種，一種是帶著情緒喝，一種是喝著喝著喝出情緒。

有一句話是這么說的：“你是我最愛的一杯酒，喝完我就走。”無可奈何中透著灑脫。將心心念念之人比喻成酒倒也合適，你讓我醉到不省人事，有一天我醒悟過來，于是我一仰頭將你和著眼淚一飲而盡，你別皺眉，我這就走。

想到一個故事。C在朋友眼中一直是個好男人，是對女友好到天理不容的那種男人。C的女友并不十分好看，眼睛小小個子小小還微胖，不知道是被C照顧得無微不至的緣故還是天性如此，她十分任性，就是走在路上，累了的話不管在哪里都讓C背著，電影院、商場甚至是書店，一向低調的C卻什么都不說，憨厚一笑。還有，這個姑娘總是無時無刻不在翻著C手機里的所有記錄，掌握著關于他的一切動態，甚至用C的口吻疑心病一樣的和他列表里的女性聊天，動不動就和C耍個小性子不理他一天兩天，但關于這一切，C都一笑了之。

朋友表示不能理解，C解釋道，愛一個人就是要把她寵上天啊。朋友又說，可是她這么過分，你都不生氣嗎？C聳聳肩，不置可否。

你看，她那么張牙舞爪有恃無恐，還不是仗著你的喜歡。

C的同學說起這兩個人，都說C這么爛好人，以后這兩個人怕是要結婚，得早點備上彩禮錢。這玩笑開了幾年，結果在幾年后的聚會上，朋友問到C那個任性的小女友，C淡淡一笑說分了。眾人十分詫異，連忙問是如何分手的。C說，女友和另一個男人不清不楚，被他發現，就斷了。眾人不禁唏噓，C的好脾氣眾人皆知，都感覺他對這個女孩子可以容忍任何事情，卻因為一件看似不是特別嚴重的事情，一狠心就分了手。那天聚會結束，C喝多了，但是他很安靜。朋友發現，大家走之前，C坐在那里已經神志不清，手里還端著一杯酒，大家招呼他走了，他晃了晃頭，卻還是一仰頭把酒一飲而盡。旁邊一個朋友小聲和另一個朋友說，我記得C以前從來不喝酒的。

從前我也以為我不會離開你的，可是如今我一杯杯灌著穿腸黃湯，我們的故事，卻成了一場荒唐。醉了后，胃里的每一次翻涌似乎都在提醒著你：你不習慣，但物是人非。

但終有一個人，會替醉去的你蓋好被子，倒上一杯解酒的茶，用那冒著熱氣的溫暖，把你從泥沼拉出，然后那茶氤氳著，也就慢慢充盈了你的一生。沒有幻覺，平實且溫暖。不會刺激你的神經末梢，卻十分照顧你的胃。

他不會讓你為他跋山涉水披荊斬棘，青春的汗水灑在地面。他只會默默站在你身后，在你瘋累的時候，給你遞上一杯熱茶。

是他，走進你荒涼的心里，開出一朵花，看到熟睡的你，他只想為你輕輕唱一支歌。

我愿用余生為你暖一杯茶，暖風輕揚下等你回家。

端起了手中的茶，幸好，茶尚溫，屋尚暖。

初 老

初老現象，百度百科給它的定義是：因為工作壓力大以及生活緊湊的影響，現代人往往心理比實際年齡老得快，不知不覺中，年紀輕輕就開始面臨了老的征兆。

寫下這個標題的時候，我眼前很快浮現出了我的父母長輩們“你不過才剛剛走入成年人的世界，以后難的事可多著呢”的感慨。

2018年是我離開象牙塔，獨自行走在社會上的第一個年頭。沒有算上大學時期我那些勤勤懇懇的社會實踐和工作經歷，因為相比較現在的生活，那些最多可以算作是一個相對早熟的女孩子對于未來所進行的諸多嘗試和探索罷了。想起那會兒，我可以拿第一筆工資分期給自己買新手機，也樂意用兩個月通宵寫作去換親眼看到劇本登上銀幕的成就感。總之就是，我樂意做什么我就去做，千金難買我樂意，可那都不是真正的生活。

真正的生活，由不得你亂來，更容不下你半分任性。

在我大聲宣布自己要成為數一數二的編劇的時候，我是不會這么想的。因為我年輕。年輕，就會把生活幻想成一個浪漫的愛人，它會帶你看遍世間美好，它對得上你方方面面的脾氣和品味。你熱愛它，想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它，你竭盡自己所能去讓它高興，因為這也會讓你感到高興。那時在你的眼里，生活一點兒也不茍且，有的全是詩和遠方。

可事實上呢，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生活就是一個不茍言笑的甲方。它嚴苛、挑剔且瞬息萬變，你只能拼命去滿足它的要求。

我們逐漸和自我達成和解，畢竟我們都知道，后悔藥和霍格沃茲一樣，都不存在。我們要戰勝的伏地魔，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在社會這個大群聊里，每個人都表現得異常樂觀。大家都用“我太難了”去調侃自己疲于生活的狼狽，用“人間不值得”去粉飾自己丟掉的那些詩和遠方，習慣性茍且。然后每到夜晚，關掉群聊，打開和自己內心溝通的小窗，才開始感到難過。怎么可能不難過呢，誰的心里沒有一個小孩子，他胸脯挺得老高，眼睛里閃著光，大聲地說自己長大以后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執著真是個難得的品質，但是無論是在電影還是現實里，過分執著的人，下場都不太好。趨利避害和規避風險，從進化論上就被論證是生物的本能行為。人性，才是我們區別于普通動物的高級之處，但有經驗者又發明了一個高級操作，叫做及時止損。因為只有小孩子第一次摔跤，才會只知道哭；只有沒談過戀愛的人，被甩才會撕心裂肺。有那么多你無法決定的事情，而你只能決定自己的心態，云淡風輕地說一句：我看開了。

初老這件事，樂觀點看，可以說是一個實習生到熟練工的實質性升華。可偏偏又是那些不熟練，總讓人著迷。人總會反復回味那些第一次，第一次臉紅心跳的瞬間，第一次穿上正裝的樣子，第一次獲得肯定的時刻。就好比我這些年做過不少工作拿過很多次工資，但始終記得在等待上戲通知書的一個月里，自己當了一回服務員，在小飯店端盤子的那次，在拿到自己一個月的報酬時，那1500塊現金在手里的重量和觸感。可能我這輩子絕不會再當一次服務員，可就是那偶爾的一次偏離我正常人生軌跡的行為，讓我覺得難忘和年輕。年輕意味著沖動、干勁十足且精力無限，無論你做過什么離經叛道的事情，一句年輕就足以解釋所有。

最近有一首歌爆紅網絡，歌詞里描述了一幅畫面——鶯飛草長，你愛的人正在路上，他風雨兼程日暮不賞，只為與你相擁；皓月當空，你愛的人手捧星光，他乘風破浪斬破黑暗，只為了給你救贖和希望。它讓你想起一個少年，他眼神清澈，跋山涉水只為你而來，他告訴你世間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與你環環相扣。這個場景過于美好，打動了很多人，包括我在內。愛是個神奇的東西，使人可以步伐輕快神情放松，使人逆生長，使人年輕。

變老這件事沒有人能幸免，可能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不斷地對生活妥協的過程中，記住那些曾讓你感覺到年輕的瞬間，并在心中始終留一片地方給自己的執著，給自己的夢想。

最后，祝所有人處于生活卻又不耽于生活，擁有自己的堅持，歸來仍是少年。

若非半百，豈能行歌

年少時，總討厭父輩們的飯局，一群年過半百的人在一起推杯換盞，談政治或是歷史，無趣至極。可這幾年過來才知道，那些不再年輕的人，他們的一顰一笑里都是歲月不經意間留下的智慧，每一抹額角的皺紋里都是時光記下的筆記。

在世上走了大半輩子的人，見過太多的人也經歷了太多的事，蒼老了面容磨平了棱角，被貼上了一個基本可以代表他一生最為輝煌時刻的標簽，走向沒落。這個過程，樸實得讓人心頭發顫。

大概成長是一場冒險，迷途的人先上路。有那么一個年輕人，走完了那幾年讀書路，初上社會，覺得什么都新鮮什么都有趣。他很快有了第一份工作，抱怨完大材小用后，還是件件小事記掛心上，滿心抱負和遠方。新工作雖然辛苦，但是老板很器重，他覺得自己前方一片坦途，遠離家鄉又如何，和大學的女友兩地分居又如何，年少時處處風景，于是不想回頭。

其實成長是一場游戲，勇敢的人先開始。很快，年輕人的十年過去了。這十年里，年輕人拼命工作，曾因喝醉在酒桌而錯過了女友生病的信息導致被分手，也曾因為加班而沒趕上過年回家的最后一班車。時光在紅酒杯里反射出的光和咖啡杯里冒出的香氣中緩緩地揮發、消散。最后，年輕人花了十年，學會如何在面對客戶時，收起疲憊侃侃而談；學會在老板無端發作時，將不滿藏在空氣里；也慢慢試著去習慣加班回到家只剩自己，深夜皚皚時分侵入骨髓的孤獨。怎么辦呢，只能跌撞慌張再前行，不說回頭。

年輕人已經不再年輕了，于是他接受了好心人的安排，將自己的銀行卡交給了一個沒那么可愛也不怎么有趣的女人，她不會在暮冬時節悄悄在你手里塞一份手抄的情詩，也不會因為你跑了兩條街給她買了一串糖葫蘆，就像小兔子一樣紅了眼睛。她會把你的工資卡妥善收好，細細安排除去必要開銷，明日可以為你做上一鍋玉米排骨湯。你必須熱愛她，因為她是你的妻子。只是你大概永遠不會解釋，你手機里那條永遠不會刪除的空白短信來自誰的號碼。也不會說，你每次在超市都要買的那種山楂條，從前她，最愛吃。

后來不再年輕的年輕人終于明白，成長是一場失去，肩負枉然的意義。再后來，他有了兒子，他要用早已不如曾經的身體去更加努力地賺錢，從而支付愈加昂貴的教育費用。他的眼神慢慢渾濁了，平坦的小腹也開始發福，頭頂的毛發漸漸稀少，但是他的思維變得敏銳，他可以快速分辨前來拜訪的客人中哪個是來送禮的，而哪個才是真正的客人。酒局的觥籌交錯里，他微笑著轉身，為自己杯里的白酒，摻上一大半的水。畢業后行走這二十年來，他反而更加沒有方向了，他開始羨慕起二十年前那個目光筆直的自己，現在的自己，比起遠方，不遠處那個年輕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反倒看起來更加坦蕩。他在這過往的日子里，把自己置身于聲色交錯的大染缸里，像驢打滾一般，滾滿了黃豆灰，洗去了一身清高和傲骨。所以，無論他懂得與否，都不能回頭。

后來，年輕人的兒子也從國外留學歸來，年輕人當了爺爺。這下他徹底閑下來了，每日遛遛鳥澆澆花，逢周末還可以逗逗自己大眼睛的孫女。日子慢得隨時都可以笑出來，忙碌一生總算到頭，妙哉妙哉。不想身體一沉，年輕人突然醒來，嘴角還留著沒來得及撤下的笑意。身邊的女人拍拍他，上班就剩半小時了，還不快去。他連忙翻身穿衣打領帶，走之前路過兒子的房間，里面睡著即將高考所以奮戰至凌晨四點的人兒。年輕人，哦不，中年人走在上班的路上，一抬眼，陽光刺目耀眼，于是在恍然半生的好景里不再多想，像往日一樣，走過平淡日常。

今天公司來了媒體采訪老板，老板在國外度假，中年人臨時頂包，記者提問，您回顧走過來的這些年，有什么感受？

中年人沒有按發言稿那樣回答，他瞇著眼睛看了看落地窗外的陽光：“這些年不會失望也不太提及過往，只記得從前輕狂繞過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