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

□文／田鼠

一

那是我第一次進殯儀館。死者是我前女友的侄子，剛滿九歲。

我前女友的侄子就是我的侄子，這一點毋庸置疑。我前女友是個好女友，拋開這點不談，就憑我們兩家深刻的淵源，于情于理我都應(yīng)該參加遺體告別儀式。更何況，半個月前，我爹去世的時候，我并沒有通知她，她和她父母卻都到場了。

奔赴農(nóng)村老家處理我爹的喪事前，我前女友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她先是安慰我要節(jié)哀，不要著急，然后邀請我跟她一起開她的寶馬車回去，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yīng)。我婉言謝絕了。我說必須早點回去，坐飛機要快一些，一張機票我還買得起。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后，她說：那好吧，你路上多加小心，不要太過悲傷。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

其實我心里非常清楚，坐飛機未必有開車快。飛我們老家每天只有一趟航班，六小時后起飛，飛行時間為45分鐘，從機場到我們村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而省城到我們老家的高速公路已于半年前通車，高德地圖顯示，從我在省城的住處到我們村，開車需要8小時16分鐘。但我不想欠她太多，尤其在金錢方面。

我們老家依然實行古老的土葬。我爹走得太年輕、太突然，我沒有為他提前準(zhǔn)備過壓壽的棺木。起飛前，我通過手機銀行給我媽轉(zhuǎn)了八千塊錢，托她務(wù)必為我爹買一口好一點的棺材。電話里，我媽只字未提棺材的事，只是一個勁兒地囑咐我不要著急，路上注意安全。那語氣，跟我前女友頗為相似。這也難怪，她們雖不是母女，卻親如母女。

我回到家，看見堂屋里擺著一副雄偉的漆黑的棺材，擱在兩條條凳上，比我的胸脯還高。我心中懸著的石頭總算塵埃落定了。可我轉(zhuǎn)念一想，覺得不對勁，我好歹也在村里生活過十多年，從沒見過這么奢侈的棺材，保守估計得值兩萬塊。看見我前女友和她爹忙碌的身影，我什么都明白了。整個葬禮都按照傳統(tǒng)進行，道士先生誦經(jīng)、跳神、吹笛子、敲鑼、打鼓，一樣都沒落下，還演奏了好些我不認(rèn)識的稀奇古怪的樂器，排場很大。那時正值谷雨時節(jié)，村里的年輕人都出門打工去了，送喪時抬棺材的16個壯勞力是從縣里的勞動市場雇來的。

安葬好我爹后，我媽對我說：那口棺材是楠木的，是荷包蛋花八萬塊買來的；道士先生一晚上六千塊，也是她出的錢；她還將你爹生前欠下的錢全部還清了。我責(zé)備她，怎么能輕易拿人家的錢呢？她回答說：荷包蛋說了，你爹要強了一輩子，到了那邊不能叫人看不起。我覺得她說得對！在我媽眼里，我前女友說什么都對。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

按照我們農(nóng)村老家的習(xí)俗，人埋下后的第三天要扶山，所謂扶山就是給土墳堆壘一圈石頭，用于加固。給我爹扶山的時候，我前女友還沒走，指手畫腳地指揮工人砌石頭。在她的指揮下，一個簡單的扶山，用掉了整整一包水泥，是正常用量的兩倍多。我媽感嘆道：能找到這么能干的姑娘，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可惜你爹沒等到你們結(jié)婚的那天！說完轉(zhuǎn)過身，用袖子胡亂擦了把眼淚，然后抬起頭，堅定地看著我爹的遺像，說：你放心，你沒看到的，我替你看！

我媽還不知道，我們已經(jīng)分手大半年了。就算我爹泉下有知，也不知道。

二

自從八年前我第一次帶前女友回家過年，我爹就染上了不可救藥的酒癮。他自斟自酌，逢喝必醉，喝高了就嘟噥嘟噥地說旁人無法聽懂的酒話。我認(rèn)認(rèn)真真聽過好幾次，始終沒搞清楚他到底說了些啥，只有一次例外。那次是他單獨對我說的，吐詞特別清晰，我懷疑他是在裝醉。他說：老子沒本事娶她媽，你就替我娶了她媽的女兒......他話沒說完，就被我媽揪著耳朵拎回房間了。我媽對我說：你跟荷包蛋好好的，別聽你爹瞎說！

這之前，我不只一次想過要娶我前女友。這跟她是不是我爹前女友的女兒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娶誰不娶誰，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相信緣分。

顯然，我跟我前女友是很有緣的。我們是在一個朋友的生日晚宴上認(rèn)識的。我做完自我介紹后，她問我知不知道田官鎮(zhèn)這個地方。我說知道，就在我們村旁邊，但我們村不歸田官鎮(zhèn)管轄，雖然毗鄰，我們村跟田官鎮(zhèn)分屬兩個不同的地級市。她聽完后，竟然激動地跳了起來，問我們村是不是叫槍兵村。我很詫異，這個在地圖上都不一定找得到的小小自然村，她怎么會知道？她卻神秘兮兮地不作回答，而是讓我問問我爹媽認(rèn)不認(rèn)識包雨荷。

后來，我前女友說，她一直都知道我的名字，好在我既沒有小名，也沒有改過名字。我媽說：包雨荷長著一張粉嘟嘟的小臉，頭發(fā)發(fā)黃，小時候還吃過我的奶呢！你和包雨荷還經(jīng)常在一個盆里洗澡呢！因為她叫包雨荷，村里大一點的孩子給她起了綽號叫荷包蛋，有時候我們大人也跟著叫。

荷包蛋這個人，我隱隱約約還有點印象。她媽是我們村的，叫包鳳，據(jù)說年輕時跟我媽關(guān)系還不錯，但我對她沒印象，只是我媽時不時會提起這個名字。包雨荷很小的時候住在她舅舅家，突然有一天就不見了。半年后，她舅舅全家搬走了，只留下一棟空房子，大門上掛著一把黑漆漆的大鎖。后來聽人說，他家去省城投奔他妹夫了，開了個賣豬肉的小攤。小時候，我對空房子充滿各種神秘的猜想，可那把鎖特別結(jié)實，我和小伙伴們用盡各種辦法也沒能砸壞它，最后只好砸窗玻璃。于是，那棟空房子成了我們玩游戲的地方，青春期的時候還經(jīng)常躲在里面抽煙。每次見我從那棟空房子里出來，我媽都會嚇唬我，說長年沒人住的房子里陰氣重，容易鬧鬼，不讓我進去玩。我從沒在里面感受到什么叫陰氣，濕氣重倒是真的，在濃郁的霉味中，那些沒搬走的家具一天天受潮漚爛了。

跟我前女友確定戀愛關(guān)系前，我曾問過她怎么知道包雨荷的。咖啡館里光線柔和，輕音樂也柔和。她說：她是我閨蜜，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說。

我追問道：那照這么說，你們都是在那家兵工廠里長大的？

不是。包雨荷四歲的時候回到我爸爸他們廠，我們八歲的時候，兵工廠改民用了，搬到了省城的郊外，我們就在這兒長大的。

聽我媽說，我跟包雨荷從小就認(rèn)識，而且兩家關(guān)系還挺要好。你能介紹我們見見面嗎？

想舊情復(fù)發(fā)？你想得美！包雨荷已經(jīng)死了。

死了？什么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我們剛認(rèn)識那會兒。

那一刻，音樂聲戛然而止。鄰桌的顧客用勺子敲擊咖啡杯，發(fā)出沉悶的噪音。我前女友用勺子順時針攪動著她的卡布奇諾。沉默了一會兒后，她輕快地笑了一聲，說：不過你也不必難過，我答應(yīng)過包雨荷，一定會替她好好活著的，替她哭，替她笑，替她愛。

三

我始終堅信，每個人的世界都是獨立存在的，別人不能替他人做任何事。只是這話，我不能對我前女友她哥哥說。

在殯儀館，這位出租車司機目光呆滯地看著兒子的遺體，不哭也不說話，像一尊雕像，別人安慰他節(jié)哀，他依然面無表情。我前女友的父母和嫂子癱軟在地上，眼淚像窗外的雨一樣無聲地落著。我負(fù)責(zé)照顧他們，別讓他們悲慟過度。只有我前女友冷靜地跟前來送別的人一一握手，表情然凝重，言行卻絲毫不亂。這正是我佩服她的地方。哪怕發(fā)生了天大的事情，她總能鎮(zhèn)定自若。

參加遺體告別的人不算太多，儀式很快就結(jié)束了。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離開，而是選擇了陪在我前女友身邊，盡管我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些什么，我能否幫得上忙。既然我沒有告訴我爹媽我們已經(jīng)分手了，想必她也沒告訴她的家人吧。

在火葬場領(lǐng)完骨灰，去往公墓的路上，我目睹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由于剛下過雨，上山的路上長滿了苔蘚，顯得異常濕滑。我擔(dān)心前女友她哥哥會摔倒撒了骨灰，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快到墳?zāi)沟臅r候，他左右扭了扭頭，然后悄悄打開骨灰盒，抓了一把骨灰，迅速地塞進自己嘴里。他的喉結(jié)上下滑動了一下，狠狠地立下了一個重重的誓言。聲音很低，但語氣很重。

當(dāng)天夜里，安頓好一切后，我前女友把她的寶馬車鑰匙塞給我，問我能不能開車帶她四處轉(zhuǎn)轉(zhuǎn)。那輛寶馬車她買回來三年多了，我從沒開過，連車鑰匙長啥樣都不知道。這次要不是因為她侄子夭折了，我想我也絕不會開這豪車的。車鑰匙用一個大紅色的皮套包著，鑰匙扣上還拴著一個小掛件，是我們剛開始談戀愛時我送給她的三葉蟲化石。我們村的巖層里面多的是這玩意兒，只要有足夠的耐心，摳出一兩塊好看的再用砂輪細(xì)細(xì)打磨，這事兒做起來并不難。看得出，她保管得很好，化石的邊緣用紅色的皮革緊緊包裹著，視覺上跟她的寶馬車鑰匙套很搭。

我開得很謹(jǐn)慎，保持著一名老司機應(yīng)有的從容，左手扶方向盤，右手隨意地擱在扶手箱上。油門和剎車踩得太猛時，我就自我解嘲地說我開不慣這種豪車，還是手動擋的車好開，有駕駛樂趣。我前女友用語音指令打開了空調(diào)，但沒有要求關(guān)上車窗，任憑夾雜著細(xì)雨的涼風(fēng)打在我臉上。我當(dāng)然不會自己關(guān)窗。我要是知道這車的空調(diào)怎么開，也不至于下雨天開窗。

我們在二環(huán)高架上轉(zhuǎn)了大半圈時，我前女友問我人死后會不會變成化石。我說會，在親友的心里。她又問我：那死去的愛情呢？

我想了想，說：那得看情況，土葬的有可能會，火葬的就只剩下骨灰了，不大可能變成化石。

那我們的呢？

我能在你車上抽支煙嗎？

......

其實我想告訴她，我們的愛情有可能還活著。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有時候，說話遠(yuǎn)沒有抽煙有把握。

四

我告訴我媽荷包蛋已經(jīng)死了的時候，她的眼里飽含悲傷，好像死去的是她自己的女兒。她問我有沒有包鳳的聯(lián)系方式，我說我再問問白麗君，她跟荷包蛋是從小一起玩大的閨蜜，她肯定有。我媽猶豫了一會兒說，那就算了，都幾十年沒聯(lián)系過了，現(xiàn)在突然聯(lián)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我知道這里面肯定有故事。我對一切故事都充滿了興趣，就像我對荷包蛋舅舅的空房子充滿了興趣一樣。經(jīng)過對我媽的死磨硬泡、胡攪蠻纏以及對其他人的明察暗訪，這個故事大致明了了。

包鳳大我媽兩歲，年輕時的確是我媽的閨蜜。白天，她們經(jīng)常一起背著自家種的蔬菜、水果或者自家燒的炭，翻過一座大山、一座小山，蹚過一條小河去兵工廠門口叫賣；晚上擠在同一床被窩里說悄悄話。包鳳身材苗條，我媽稍矮稍胖，鄉(xiāng)親們經(jīng)常拿她們開玩笑，說她們秤不離砣。只有她們自己心里清楚，她們之間隔著一個男人，那就是我爹。我爹跟包鳳從小就訂了娃娃親，可包鳳不想嫁給他，她想嫁給兵工廠里的一個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買東西從不講價的高個子男人。我媽卻義無反顧地想要嫁給我爹，她覺得我爹拉得一手好二胡，論才華不比那些工人差。每天夜里，她們擠在一起睡，就是要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她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包鳳先嫁人。后來，經(jīng)過多方打聽，她們得知那個男人是兵工廠里的會計，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她們還打聽到，兵工廠里的人不能娶外面的姑娘，他們的婚姻都是內(nèi)部消化的。這一度讓包鳳心灰意冷。更心灰意冷的是我媽。要是包鳳不能如愿嫁進兵工廠，就只能信守婚約嫁給我爹，我媽就沒有任何指望了。

好在后來事情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兵工廠里的一個工人看上了包鳳。他打過仗、受過傷，瘸了一條腿，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安排到廠里當(dāng)工人，不好找對象。于是，兵工廠里破天荒地出現(xiàn)了一例工人與附近村姑的婚姻。

包鳳出嫁那天，天上掛著一輪紅火大太陽。她即將坐上大花轎的時候，我媽祝福她將來的日子跟天上的太陽一樣紅火，她輕輕地對我媽說：你要替我好好對你的音樂王子哦！

一年后，包鳳生了個大胖兒子。兩年后，我媽成功地嫁給了我爹。又三年后，包鳳偷偷將一個剛滿月的女娃交給她哥哥撫養(yǎng)，她就是荷包蛋。兵工廠跟我們村的邊界雖然只有一墻之隔，但那里畢竟不屬于農(nóng)村，不能生二胎。

以上這些是我媽講的，鄉(xiāng)親們又做了些補充。

包鳳嫁人后，我爹有事沒事就會去兵工廠門口候她。終于有一天，兩人見上面了。包鳳對我爹說，就算沒有兵工廠，她也不會嫁給一個農(nóng)民的，農(nóng)民的二胡拉得再好，也還是個農(nóng)民。據(jù)說，這句話是村里的李三叔親耳聽見的。

后來，我爹終于勇敢地承認(rèn)了他的農(nóng)民身份，娶了我媽生了我。但他不甘心。他固執(zhí)地認(rèn)為，包鳳可以通過嫁人改變身份，他也一定會有別的辦法。荷包蛋被她爹媽接回兵工廠第二年，有一天，我爹突然宣布他不種地了，要去兵工廠門口開面館。他萬萬沒想到，兩年后兵工廠搬走了，只留下空落落的廠房和宿舍。

我媽說，我爹這人就愛折騰。面館倒閉后，我爹又跑去省城打工，一分錢沒賺到，還倒貼路費。我爹則說，人要是不出去打拼一下，都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我媽問他有多大，他說：你知道槍兵村為什么叫槍兵村嗎？那是因為明朝的時候，有一支部隊駐扎在這里，那些兵個個手里都拿著五虎斷魂槍。五虎斷魂槍，你聽聽，多威風(fēng)！是省城一個文化人告訴我的。我要是不走這一趟，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

我爹雖然打工慘敗而歸了，但他總結(jié)出了一個大道理：文化很重要！兵工廠里的工人有文化，省城住在樓房里的人也有文化，所以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于是，他將后半生的全部經(jīng)歷都用于培養(yǎng)我了。我上小學(xué)后，有一天他找到我的語文老師，問他怎么判斷作業(yè)的對錯。老師告訴他，用紅筆打勾的是對的，打叉的是錯的。于是，他每天都要檢查我的作業(yè)和試卷，只要發(fā)現(xiàn)了一個紅色的×，就把我往死里打。后來我實在被打怕了，只好求老師打叉的時候用黑色或者藍(lán)色的筆。

我爹每次把我打得半死后，都會扇自己耳光，號啕大哭，說：你咋這么不爭氣呢？你不好好讀書，以后就只能跟我一樣當(dāng)農(nóng)民，你要是當(dāng)了農(nóng)民，連個婆娘都討不到。

現(xiàn)在看來，我爹說對了一半，農(nóng)村大齡男青年確實不好找對象。但城里也不見得容易啊。我研究生畢業(yè)后，在這所大專院校當(dāng)了五年語文老師，不也照樣光棍一條？

五

我跟我前女友持續(xù)談了十年戀愛。半年前，我終于提出了分手。

分手時，她問我：假如當(dāng)初我不騙你說包雨荷死了，結(jié)局會不會好一點？我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多余。包雨荷本來就死了，哪里來的騙這一說？在那次朋友的生日晚宴之前，她經(jīng)歷了一次失敗的愛情。這不難知道。我從來不提這事兒，是不想勾起她不愉快的過去。成年人有點過去很正常，這我完全能夠理解。浴火重生是勇敢的表現(xiàn)。

那次生日晚宴發(fā)生在我讀大四、她讀大三那年的冬天，距離我參加研究生考試還有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因為槍兵村這條紐帶，我們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晚宴結(jié)束后，依然意猶未盡。我們回到學(xué)校后，漫無目的地閑逛。我記得很清楚，院墻外是一片燈紅酒綠的繁華商業(yè)區(qū)，院墻內(nèi)的雪松林里卻寂靜無聲，里面刮著彩色的風(fēng)，松針扎在脖子上癢癢的，像愛情的撫摸。我當(dāng)然不會傻到見面第一天就向她表白，更不會拉她的手，那樣就會顯得我很輕浮。在商業(yè)氣息被擋在墻外的風(fēng)里，我鼓動她也考研，最好跟我一樣，考本校的研究生。這樣，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在一起——這一句我沒對她說。她拒絕得很干脆。她說她想先就業(yè)，她需要錢。

也就是在她的講述中，我第一次意識到，我爹的某些看法是錯誤的。城里人并不全都是文化人，也并不全都過得很舒坦，有些人的日子過得比我們農(nóng)村人還要恓惶。

我前女友說，他們廠搬到省城后，更名為國營春光器材廠，不再是兵工企業(yè)了。那是20世紀(jì)90年代初的事情，國營春光器材廠的經(jīng)營范圍主要是給省城的幾家家電廠提供自動化配件，效益馬馬虎虎，且一年不如一年。首先是荷花洗衣機廠倒閉了，接下來是茶花冰箱廠、牡丹電視機廠。1997年底，國營春光器材廠一夜之間宣布倒閉，幾千工人面臨下崗再就業(yè)。

廠子倒閉后，大部分工人六神無主，就像一群被剝了皮的青蛙，雖然在不停地蹦跶著，卻茫然沒有方向。我前女友的父親和包雨荷的父親每人買了一輛正三輪摩托車跑運輸，一天下來多少有些收入，勉強能維持家庭開支。我前女友說：幸好包雨荷她爸爸不利索的是左腿，要是右腿，三輪摩托車就得進行大改裝他才騎得了。說完，她哈哈地大笑，笑得前翻后仰。我沒聽出這有什么好笑的。她說她好久沒這么爽朗地笑過了。

2001年的時候，省城徹底取締了三輪摩托車運輸業(yè)務(wù)。我前女友和包雨荷的父親再一次失業(yè)。這時候，他們即將高考的哥哥勇敢地站了出來。兩人放棄高考，東拼西湊四處借錢，總算買了一輛二手桑塔納，掛靠在出租車公司名下。我前女友說：我現(xiàn)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哥一腳油門一腳剎車踩出來的，包雨荷也是。

她還說，那種死而不僵的廠子遲早是要倒閉的，這一點廠里的工人們早就應(yīng)該想得到。廠里的會計兩口子就是個精明的人，早在1994年，他就偷偷地在省城一家會計師事務(wù)所攬私活，他愛人辭去了車工工作，在宿舍區(qū)大門口擺架縫紉機，給人改褲腳、換拉鏈，收入比在廠里上班高多了。1996年，公交公司在廠子旁邊建了個住宅小區(qū)，會計的愛人鼓動包雨荷她媽搬出家里的縫紉機去那兒擺攤，她說雨荷媽媽的縫紉活兒做得比她精細(xì)，應(yīng)該能掙到更多的錢。包雨荷爸爸得知這事兒后，勃然大怒，說堂堂的國有工廠家屬去擺地攤，成何體統(tǒng)？會計愛人只得灰溜溜地走開了。沒多久，在眾人羨慕和唾棄的眼光中，他們家搬離了國營春光器材廠的宿舍區(qū)，在城南買了棟別墅。

那位會計就是當(dāng)年包鳳一心想要嫁的人。這件事對包雨荷的影響很大，在她幼小的心靈里悟出了一個簡單的道理：會計是個好職業(yè)。我前女友說，她贊成包雨荷的觀點，也想長大后當(dāng)一名會計。那晚她對我說：研究生我就不考了，我爭取在畢業(yè)前拿到注冊會計師證，那樣就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了。從今以后，白麗君就是包雨荷，包雨荷就是白麗君，我們是一個人，我要好好替她活著，還要活得精彩。

六

我開著我前女友的豪車沿著二環(huán)路兜了好幾圈，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可能彼此都覺得沒勁吧，索性都不說話了。我真不適合開豪車，這幾圈下來，手心不停地冒汗，隔不了多久就要左右手交替著往褲腿上擦，不然會由于太滑扶不穩(wěn)方向盤。我不想在她的方向盤上留下汗?jié)n。我瞟了眼了中控大屏一眼，已經(jīng)凌晨一點多了。我問她幾點了，她說：還記得我第一次去你家嗎？

我問她幾點了，言下之意是說時間不早了，是不是該回去休息了。可她這一完全不著調(diào)的反問，還真把我給問懵了。

我當(dāng)然記得她第一次去我家的事情。那時候，進村的公路還沒有硬化，飛揚的塵土飄落在路邊待開不開的油菜花上。我們在鄉(xiāng)鎮(zhèn)的集市上遇見了開手扶拖拉機的李三叔，然后搭便車回村。我前女友像一只酒醉的蝴蝶，異常興奮，四處撒野。她先是在拖拉機的車斗里又蹦又跳，好幾次都險些摔倒，后來見到油菜花，她竟然一句話不說跳下車，摘了幾朵油菜花后又扒上車。那時候我以為，我找對人了，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誰沒扒過拖拉機啊？

現(xiàn)在想來，那是一個美麗的錯覺。我們之間，可以套用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詞，“就像霓虹燈到月亮的距離”。

在她大四上學(xué)期的時候，她順利拿到了注冊會計師證，畢業(yè)后又順利地進了煙草公司當(dāng)會計。那時候，我正在埋頭苦讀黑格爾的《美學(xué)》和卡爾維諾的《我們的祖先》三部曲。一年后，她買了人生中的第一輛車，手動擋的福特嘉年華。周末的時候，她會開車到學(xué)校接我出去兜風(fēng)。她開得特別野，高速公路上見車就想超。要是被別的車超了，她會看看對方的車標(biāo)，如果那車比她的車好，她會說“開好車了不起啊？你超速了知道嗎”？要是對方的車沒她的好，她則說“開輛破車還跑這么快，小心本姑娘一腳油門就超了你”！對方的車走遠(yuǎn)后，她會對我說：嘉年華這車提速慢，空間也小，過幾年咱換一輛。我聽后，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我連駕照都還沒有呢，卻從她嘴里得知了不少有關(guān)汽車的知識，認(rèn)識了很多車標(biāo)，學(xué)會了如何判斷一輛汽車的好壞。

有一次，她開車載著我去一片沒有開發(fā)過的濕地看日落。濕地的盡頭被太陽染成了浪漫的金色，趁著這良辰美景，我們在車?yán)锝游恰Ｎ覀兘游堑臅r候，有兩只野鴨從車窗外呼啦一聲飛起，越飛越快、越飛越高，最后融入了天邊的云彩。我覺得那景象特別美，像一幅油畫。同時，我也充分意識到了福特嘉年華這車真的很小，接下來的事情根本施展不開。那時我告訴自己，得盡快把駕照考了，等有錢了買輛大一點的車，最好是帶有一定越野功能的房車，有床有衛(wèi)生間的那種。買車的錢得由我出。

后來的事證明，很多事情光憑一腔熱血是無法實現(xiàn)的。直到研究生畢業(yè)，我都沒去考駕照。我前女友鼓動過我好幾次，讓我去駕校報名，錢她出。我說我沒時間。這當(dāng)然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我不想花她的錢。還沒結(jié)婚就花女人的錢，那我不成吃軟飯的了？以后結(jié)了婚，我也不能花她的錢，我覺得這是一個男人最起碼的底線。我爹活得那么失敗，結(jié)婚時也有自己的房子，我總不至于比他還差吧？我前女友說：好吧，你就讓我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受累吧。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我認(rèn)為這是情話的另一種表達(dá)。

我研三的時候，她換了輛福特福克斯。她說我們要存錢買房，車就不一次性到位了。我認(rèn)為這是理性的選擇，反正錢是她的，她愛怎么用怎么用，這是她的權(quán)利與自由。那一年，我從已經(jīng)畢業(yè)的師兄師姐們那里意識到了就業(yè)的艱難性，一種惶恐不安的感覺如影隨形。我前女友會不時地開著她的新車帶我出去散心，我們?nèi)ミ^璀璨的高原湖泊，去過大霧彌漫的西山山頂，甚至去過她小時候待過的兵工廠舊址，但我們沒去過當(dāng)年看日落的濕地。那里已經(jīng)被圍了起來，準(zhǔn)備搞旅游開發(fā)，正在大興土木。有時候，我會陪她參加她的同事聚餐。飯桌上，她每次介紹我的時候，都會說我是青年作家，是她的未婚夫。語氣里不無自豪。有時候，她甚至?xí)⑽野l(fā)表過的作品整理、復(fù)印一份給她的同事們看。這時候，我總會覺得羞愧難當(dāng)。我的確在一些文學(xué)期刊和報紙副刊上發(fā)表過一些東西，也為此感到驕傲，但我知道，在煙草公司的員工眼里，文學(xué)跟穿舊的鞋子沒什么兩樣，高收入才是硬道理。誠如北京師范大學(xué)戴錦華教授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個文學(xué)喪失了轟動效應(yīng)的時代。

跟我的師兄師姐們一樣，我一畢業(yè)就失業(yè)了。畢業(yè)的頭一年，省城的市級文學(xué)期刊公開招考編輯，我報了名，然后名落孫山。報考前，我仔細(xì)研究過他們的招考公告，報考條件中有一條特別醒目：必須在省級文學(xué)期刊上發(fā)表作品五次以上。我誤以為，那崗位就是為我量身定制的。考后才知道，發(fā)表過作品的人很多，而有些人考試的能力十倍于我。接下來的一年多，我就在省城混著，跟千千萬萬的無業(yè)游民一樣。我前女友偶爾會替我攬點活回來，給她的同事當(dāng)槍手寫文案，活兒不重，報酬卻不低。后來我終于考到了這家大專院校當(dāng)語文老師，我爹為此高興得連喝了兩瓶白酒。我知道，我取得的這點微不足道的成就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出他的想象，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這也是我的天花板。

當(dāng)了半年大學(xué)語文老師后，我前女友說我們結(jié)婚吧。這令我很難過。我還在學(xué)校外面的城中村里租房，拿什么結(jié)婚？她說她有房，260平方米、躍層，又剛換了一輛寶馬5系，都是為我們結(jié)婚準(zhǔn)備的。這句話令我更加失落，而她卻喋喋不休地說：我換車的事沒有及時告訴你，我想給你個驚喜。我說我不喜歡驚喜，我喜歡有計劃地生活。她說：那我以后改，我認(rèn)識一個易學(xué)大師，我們請他看個好日子結(jié)婚吧。我說我想再奮斗兩年。

事實上，我又奮斗了三年多，還是湊不夠買房的首付。我仔細(xì)算過，以我的工資收入，就算不吃不喝，每個月的余錢還不夠在省城買半平方米。我前女友拍著我的后背說：那你就將就一下，住我那兒唄。你的房我的房不都是我們的房嗎？再說了，我負(fù)責(zé)物質(zhì)生活，你負(fù)責(zé)精神生活，分工明確，挺好的。更何況，好多文人做夢都盼著被人包養(yǎng)呢！沉默了半分鐘后，我沮喪地說：我們分手吧，我不能再耽誤你了！我知道，你爹一直都反對你跟我結(jié)婚。她說：那就分手吧，但有件事我必須說清楚，我爹不是反對我跟你結(jié)婚，而是反對我跟農(nóng)村來的人結(jié)婚。說完氣急敗壞地走了。

七

八年前，我前女友第一次去我們村時，村里的風(fēng)向古怪而混亂，一會兒是東風(fēng)一會兒南風(fēng)，甚至還有西北風(fēng)，來自不同的小峽谷。她進我家門見到我爹媽，大大方方地喊了聲田叔叔好、楊阿姨好，喊得既親切又隨意，像一個經(jīng)常串門的常客。我很納悶，她怎么知道我媽姓楊的？我從沒告訴過她。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她接著說：還記得我嗎？我是包雨荷，荷包蛋！

我媽一聽說她是荷包蛋，高興壞了，笑得嘴都合不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著，生怕一眨眼她就沒了。我爹把我拽到一邊，問我：你不是說帶女朋友回來嗎？你女朋友不是叫白麗君嗎？怎么把包鳳的女兒帶回來了？而這，也正是我的疑問。

我前女友說：我就是荷包蛋啊，如假包換！

聽完她的娓娓道來，我總算理出了個頭緒。

由于她是超生的，她父母不敢把她留在廠里，只好交由她舅舅撫養(yǎng)，隨母姓，叫包雨荷。后來，她爹想盡各種辦法，給她在廠里落了戶口就把她接回去了，改回父姓，叫白麗君。白麗君就是包雨荷，包雨荷就是白麗君，這話她以前說過，只是我當(dāng)時沒往這方面想。

從那天起，她在我媽心目中占據(jù)了重要地位。我爹卻對我說：你被這丫頭耍了，就像我被她媽耍了一樣！我選擇了站在我媽這邊。管他白麗君也好、包雨荷也罷，不就是個人名嗎？一個符號而已，跟阿貓阿狗沒什么區(qū)別。跟我談戀愛的是這個人。

通過荷包蛋，我媽跟包鳳重逢了。包阿姨一有空就會買一張長途汽車票到我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走的時候，我媽總會從地里摘一些新鮮的瓜果蔬菜、從房梁上取下一塊臘肉送給她。剛開始她不肯收，后來經(jīng)我媽一番勸說，她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我媽說：跟我客氣什么？遲早是一家人。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見了包阿姨跟我媽的談話，包阿姨說得聲淚俱下。她說還是我媽有遠(yuǎn)見，先苦后甜，現(xiàn)在不愁吃不愁穿，住著這么大的房子，兒子也爭氣，她就不同了，以為嫁了個工人就過上好日子了，哪曉得到頭來還不如當(dāng)農(nóng)民。據(jù)她說，她的日子過得還不如她哥哥。她哥哥剛?cè)ナ〕堑臅r候，什么狗屁都沒有，荷包蛋她爸只好在廠房外面用廢木板和牛毛氈給他們家搭了個窩棚住著，讓他在宿舍區(qū)的鐵門外支一個攤子賣肉賣菜。沒過幾年，他們的日子就明顯好轉(zhuǎn)了，剛開始每天殺一頭豬，后來每天殺三頭，很快就賣完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在城里有了自己的住房和鋪面，一家人的戶口都遷過去了。而她卻只能偷偷將宿舍區(qū)花壇里死掉的花花草草拔掉，在里面種點大蒜、小蔥、芹菜、芫荽和南瓜。

那幾年，包阿姨像祥林嫂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向我媽傾訴她的遭遇。終于有一天被我爹聽見了。那天，他喝得滿臉通紅，把我叫到一邊，說：你一定要把包鳳的女兒娶到手，就要讓他們知道，她包家的女人遲早都是我田家的人。

我爹去世前我們通的最后一次電話里，他最后強調(diào)的，依然是這句話。

八

沿著二環(huán)路開車，不管怎么繞都不可能繞出個結(jié)果，只會徒增疲憊。大概意識到我開累了吧，她讓我下高架，然后停車換她開。我以為她會先送我回住處，然后自己回家。可是，她卻一直往出城的方向開。她剛失去心愛的侄子，我不想與她起爭執(zhí)，反正天快亮了，由著她吧。我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我醒來的時候，車停在了我們以前看日落的那片濕地旁。那里已經(jīng)建成了一座濕地公園，看上去很氣派。車上只有我一個人，車沒熄火，空調(diào)開得暖暖的。我揉了揉眼睛，看見我前女友坐在引擎蓋上抽煙。我知道她不抽煙，那半包煙是我的。我打開車門，聽見她劇烈的咳嗽聲。我對她說：不會抽別抽！煙又不是什么好東西。她沒有接我的話，自顧自地說：太陽就快出來了，這里的日出一定很美。說完，她把手里燃燒的煙頭扔在了地上，又跳下引擎蓋，輕輕地跺了幾腳。

日出確實很美。紅彤彤的小太陽一點點從地平線上冒出頭來，一點點變大變黃，將水面上微微泛起的波紋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看得使人想掉眼淚。看完日出，她問我：昨天我哥都說了些什么？

他悲痛欲絕，什么都沒說。

我是說在公墓的時候，安葬我侄子前，你在他身邊，應(yīng)該聽見了的。

這個呀，不提也罷。

他到底說了什么？

他吃了一撮他兒子的骨灰，發(fā)了個重誓，說：兒子，你沒活過的，爸爸替你活！

她聽后一言不發(fā)，又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點火的時候，我上前一把搶過來，砸在了地上，踩在右腳下使勁蹂。她沒有堅持再重新抽一支，而是轉(zhuǎn)過身問我：你知道替這個詞是什么意思嗎？我正要引用《現(xiàn)代漢語詞典》里的解釋，她繼續(xù)發(fā)問：

為什么一個人只有在失去一個人的時候，才可以替對方做些什么呢？

我說：那是因為沒失去之前，那個人自己的事情應(yīng)該自己做。

那我們呢？

是呀，我們呢？我失去你了嗎？

這取決于你！

我從她手里拿過煙盒，放進褲兜，摸到了掛在腰間的鑰匙串。其中的一把鑰匙，可以打開我新買的二手房的盼盼牌防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