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錚[云南民族大學,昆明 650504]
1969年,法國理論學家托羅多夫在其著作《〈十日談〉的語法》中正式提出了“敘事學”一詞,此后,敘事學成為一門具有獨立理論體系的學科,為小說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論視野與方法。胡性能作為當代頗具實力的中青年作家之一,其中篇小說《生死課》榮登“2017收獲排行榜中篇小說榜”。這篇小說以小久和老蝙蝠等人從事殯葬師這一職業的從業經歷為主線,展現了這些小人物的辛酸苦辣。正如胡性能所說:“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開始生命的倒計時。”與生命不同,人們總是對死亡十分恐懼,在這種恐懼下,人們更是對時刻與死亡打交道的殯葬師們懷有很深的偏見。而胡性能則希望通過《生死課》中對于這些殯葬師的書寫來打破人們對該職業固有的偏見與畏懼。在此創作初衷下,小說中的敘事手法成為小說可以打動人心,吸引讀者閱讀興趣的關鍵。
在小說的表述過程中,必須要有一個特定的切入點來表現故事的人物與情節,這個切入點就是小說的敘事視點。在敘事學中,敘事視點分為敘述者和敘事視角。
“‘敘述者’在敘事作品中擔任著‘說’故事的任務,并構成敘述視點討論的中心問題。”敘述者,也即故事的講述者,是文本的陳述行為主體,可以說讀者閱讀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在和敘述者對話。在一般小說中,有時是由作品中的人物擔任敘述者,這樣往往構成了第一人稱敘述;有時又內含一個隱藏的敘述者,這個敘述者常常置身事外,以旁觀者身份進行敘述。在《生死課》中,敘述者就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出現的。小說中的敘述者如同貼附在小久身上的幽靈,雖然并沒有在小說中直接出現,卻無所不在,故事的一切內容都是由他所講述,而且對于細節的把握也使其如身臨其境一般,如小久他們為老蝙蝠慶生時,敘述者清楚地記述出當晚餐桌上的菜肴等信息。徐岱在《小說敘事學》中說,敘述者作為被創造出來的、存在于虛構世界的角色,其自身對所講述的故事是“深信不疑”的,這就是敘述者的誠實性。正是這種誠實性,使得小說在讀者眼中增加了真實性,而這種真實性與文本實際的虛構性所共同構成的真假難辨的意識錯覺使得敘事作品更具可讀性。
敘事視角指敘述者在敘事時所采取的觀察角度,因此敘述者與其所敘述之故事之間便產生本質上的關聯,用學者胡亞敏的話說,視角就是“敘述者或人物與敘事文中的事件相對應的位置或狀態,或者說,敘述者或人物從什么角度來觀察故事”。敘事視角一般分為全知視角、內視角和外視角。自現代以降,隨著心理學的發展,作家們逐漸意識到人的認知能力是有限的,因此,限知視角也即內視角與外視角開始興起。在這篇小說中,胡性能主要采用了限知視角進行創作。盡管這篇小說采用了第三人稱虛構敘述者的形式講述故事,但是這個敘述者在絕大多數時間都通過小久的視角進行敘述,他所敘述的也即小久所經歷的,很少越過小久來敘述全知視角下小久所不知道的事情。例如文中敘述者對老蝙蝠的講述正是隨著小久對其了解的加深而逐步展開的。同時,敘述者又常常可以窺探小久的內心,通過小久的情感變化來推動故事發展,例如在小說開頭,小久在丹城時找到一份歌廳保安的工作,但是其內心對這份工作存在著抗拒,也正是這份抗拒,最終促使其辭職并且離開丹城。
這種限知視角也可以給作品帶來懸疑,增加讀者的閱讀興趣。如小久在與阿羚約會時頻頻聽到敲門聲,開門時卻看不到人影,小說在此處埋下了一個伏筆,讀者則與小久一起對這一吊詭的事件保持牽掛與猜想。直到后文中老蝙蝠親口對小久說出實情,讀者與小久才一同恍然大悟:原來是他用豬血引誘蝙蝠敲門來嚇唬小久。另外,小說中也并非僅以小久的視角進行敘述,尤其是小說的后半部分,在小久與老蝙蝠合并后,小說經常以老蝙蝠的視角進行敘述,展現出老蝙蝠這一人物的真實境況與內心世界,與前文中小久對老蝙蝠的誤解形成鮮明對照。
《生死課》使用了第三人稱的敘述者,敘述者由于并未參與到故事情節中去,對事件的敘述帶有一種疏離感與客觀性。但是小說中一旦敘述者出現,就不可能存在完全中立的敘述,敘述者常會帶有介入性;另一方面,敘事視角的選擇也讓敘述者與小久等主人公產生一種共情的感受,在這二者的共同作用下,《生死課》中展現出一種溫情脈脈的整體情調。
人們看不到時間,時間卻時刻影響著萬事萬物,可以說一切變化都肇始于時間。因此,“時間就這樣成了主角,它不僅支配著自然宇宙,同樣也支配了我們的價值世界”。時間在小說中的作用也十分重要。在小說的時間系統中,分為故事時間與敘事時間,故事時間即小說的故事情節所發生的時間,敘事時間是指敘述者講述故事時的順序與時間。作家對這兩者的運用以及兩種時間不同的關系就構成了小說整體的敘事時序,敘事時序主要分為順敘、倒敘及預敘等。
《生死課》中主要是以順敘的方式進行敘述的,順敘是指按照情節發生、發展的自然順序進行敘述。相比于西方來說,中國古典文學中對順敘的使用更加普遍,受到中國傳統文學的影響,胡性能在《生死課》中也主要運用了順敘的手法。小說主要以小久出獄作為敘述的起點,詳細敘述了小久如何成為殯葬師,以及其成為殯葬師后發展的歷程等,這種敘述方式以小久為觀察對象,可以讓讀者清晰地看到小久出獄后的人生經歷,用學者董小英的話來說就是:“如果敘述一個人的一生,從他出生開始到死亡結束,就沒有敘述上的時間錯位,敘事時間與時間同步,是順序。”倒敘手法在解釋情節、回顧人物經歷方面總有奇效,所以《生死課》中在以順敘為主的同時,亦插入倒敘來使情節更加完整。在小說第一節的后半部分與第二節、第三節中作者都運用了倒敘的手法,在這幾節中,敘述者簡略概述了小久入獄之前的生活。這一部分以小久出生在殯儀館,并因此被同學們笑話開始,至他參與斗毆,斗毆中青頭死亡,他也因此入獄終。應該說,這段倒敘相當于一段補敘,是作者向讀者補充說明小久身世的背景材料。這段倒敘使得讀者對小久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明白了其入獄的原因,也為之后小久敢于搬運尸體、在殯葬行業中如魚得水提供合理性。同時,作者在小說中還使用了預敘的手法,小說開頭一句話便是“離開丹城的時候,小久以為這一生就此告別了殯儀館”,這句話雖然只是對小久心理的一個描寫,但是具有一種強烈的暗示效果,即小久并沒有如他所想一般徹底離開了殯儀館。通過這句話,讀者會產生一種探究小久曾與殯儀館有何糾葛的閱讀欲望,并且會更加期待小久與殯儀館的再次結緣,因此,這句話雖然沒有明確說明未來所發生的事件,卻帶有一種暗示性的預敘效果。
通過對順敘的運用,這篇小說在敘述節奏上顯現出張弛有度、不疾不徐的態勢,而倒敘、預敘的插入,也使得小說情節、人物個性更加完整,凡此,都體現出胡性能作為一個作家“講故事”的能力。
人們的生產與生活活動,總是要在一定的地域條件下進行的,空間概念與時間概念一起構成了物質的基本存在形式。同樣的,空間觀念也會在小說中有所體現與運用。徐岱說:“敘事藝術的時間性不在于像音樂那樣直接采取時間的形式,恰恰相反它只能通過突出空間來表達時間。”在空間概念上,主要分為故事層面的空間投影和文體層面的空間構成,這兩種空間概念都是小說敘事空間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故事的空間投影層面,徐岱將人物的活動空間分為大空間(時代、社會背景)與小空間(具體活動場所、環境)。這部小說的大空間在文中體現得相對淡薄,但是通過字里行間的暗示可以推測是在新舊世紀之交,應該說,也正是在那個機遇與挑戰并存的時代,小久他們才有機會將殯葬這一被傳統思想“側目而視”的行業發展壯大起來。從小空間來看,就更能反映出小久他們這些從事被誤解行業的底層人物的真實狀態。在故事的發生地奉城這個小縣城里,人們的生死觀念仍然十分傳統,因此將從事殯葬行業的人視為不祥之人,如在小說中,生病的老人看到老蝙蝠會驚慌失措地喊著“活閻王都來了”。鍋盔的妻子蘋果知道其從事殯葬行業后,堅決不讓他近身,不讓女兒糖果與他有過多接觸。但是這些人們的冷眼與白眼也正突顯出從事這一行業的人們的責任感,他們似乎是形勢所迫不得不從事這一行業,但是真正踏足其中之后卻能認真負責,為他人站好生命的最后一班崗。小說正是從這些小空間的整體風氣與小久等人的對比中,彰顯出這些特殊而又平凡的人們的偉大之處。
在文體層面的空間構成上,作家在《生死課》中也有很大的著力。舉一例為證,小久與鍋盔一開始租住的樓房位置偏僻,緊挨著一座鞋廠,被用來安置土地被征用的農民。這里樓道狹窄,住戶擁仄,鄰里之間關系淡漠。凡此種種,都使得這里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這種壓抑感與小久和鍋盔在這一時期艱難謀生的痛苦感相呼應,構成了一個憂郁的敘述氛圍。這個樓房也與小說最后小久和妻子姜米搬進的新居形成鮮明對比,新居的陽臺可以照進陽光,“柔和的陽光灑下了一層薄薄的金粉,有鴿子從高藍的天空中飛過,傳來了遠遠近近的鴿哨聲”。新居中展現出的是一片生機的態勢,而這由舊向新、由窮困向致富之路,也象征著小久他們這些身處底層的小人物所展現出的旺盛的生命力。
無論是作為故事層面的空間投影,還是文體層面的空間構成,這些空間既承擔了小說故事發生發展所必要的背景作用,也成為建構情節的關鍵元素和塑造人物的能動性力量。應該說,敘事空間與敘事時間一起構成了小說敘事的完整性。空間因素作為敘事背景存在于小說的敘事之中時,敘事空間的固定性會受敘事時間的變化影響而被打破,讀者也可借空間因素來感受敘事時間的變動,時間與空間此種二律背反,相互影響的規律可以讓讀者在小說中更好地把握情節的發展,也正是在敘事的時間與空間雙重作用下,《生死課》的整體結構才得以完整,所表達的意蘊才更顯深刻。
最近,一顆重達1404.49克拉(約0.5斤)的藍寶石被斯里蘭卡寶石鑒定機構認定為世界上迄今為止最大的的藍寶石。這顆寶石估計最少1億美元,約6.6億人民幣。它目前的擁有者并不想透露當初花了多少錢買下它。它已被取名為“亞當之星”,因為斯里蘭卡人認為《圣經》里的亞當被趕出伊甸園后在斯里蘭卡生活過。
在這篇講述了一群殯葬師的故事的作品中,胡性能展現了其作品中一以貫之的關于死亡與精神創傷的思考,故事中的人物大多來自底層社會,有著各自的難言之隱,而作者正是通過敘事技巧的運用,將這些小人物的悲歡一層層揭示出來。蔡麗在談論胡性能的創作時說:“那世俗生活流下平常面孔中隱藏的種種驚奇、心悸和恐懼,隨故事的綿延鋪展而逐漸顯于眼前。”這種驚奇、心悸的感覺,除了故事情節本身的魅力外,更是“講故事的人”對敘事技巧運用之功。就如小說中盡管一直是第三人稱敘述,卻采用了限知視角,使讀者與這些主人公一樣,時刻處在不斷探索與發現的過程中,而閱讀興趣也隨之而來。應該說,正是這些敘事技巧,使得這篇小說兼具可讀性與深刻性。
①雷平陽主編:《邊疆(第5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第48頁。
②侯素琴:《論小說敘事學中的敘述視點、視角與聚焦》,《求索》2012年第6期。
③胡亞敏:《敘事學(第2版)》,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9頁。
④⑦徐岱:《小說敘事學》,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275頁,第289頁。
⑤董小英:《敘述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版,第105頁。
⑥⑧⑨胡性能:《生死課》,中國言實出版社2018年版,第102頁,第141頁,第163頁。
⑩蔡麗:《沿著傷口蔓延——胡性能小說論》,《昭通學院學報》2015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