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

梁玉梅

哀哀父母， 生我勞瘁……無父何怙？ 無母何恃？

——《詩經(jīng)·小雅·蓼莪》

在東北，早春二月還很冷，小風(fēng)吹來，凍手割臉的感覺。 母親的突然離世，讓我更加感到寒冷，便將自己禁錮在房間里，不怎么出去了。

母親在世時， 我心中總有一份踏實。 即便我不能經(jīng)常回家看望她，我仍能感受到來自母親的溫暖。

母親不經(jīng)常給我打電話，有什么事需要跑腿兒，她也是打電話給小妹。 保姆跟我說，她問母親，怎么不給我打電話，母親說我太忙，打電話給我，我不但去不上，還得著急。 保姆的話，聽得我眼眶發(fā)熱，原來母親一直用她的方式默默地愛著我。

每次回家看母親，她都說，我估摸著你這兩天該來了。 看似不經(jīng)意的話，卻讓我知道，母親一直在盼著我。 兒子出生后，我得了腰椎間盤突出癥，雖然這些年沒再犯，但母親每次都叮囑我要注意，別著涼，別累著。 她常用干枯的手摸摸我的衣服，說：“行，穿得還挺厚，總在外面跑， 一定不能圖漂亮凍著了，到老了會坐病的。 ”

春節(jié)保姆休息，我回家陪母親。 母親耐心地教我蒸燜子，嘗完還不住地夸我蒸得好吃。 如果蒸燜子也算一種廚藝，那就是母親教給我的最后廚藝。 母親有時會對我說，那么累，工作就別干了，都退休了，也該歇歇了。 而我總會回她說，等你大外孫子成家了，我就不干了，好好陪陪你。 母親這時會像小孩子似的高興地說：“好啊！ ”沒想到，這句話成了我永遠(yuǎn)無法兌現(xiàn)的承諾。 正月十六，母親永遠(yuǎn)地離開了我們。

母親在， 我做什么都充滿干勁兒，因為母親會分享我的成功和快樂。 我也常躺在母親的身邊，聽她講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久病臥床的母親目光清澈而明亮，我感受著她的快樂，心情也像插上了翅膀，跟她一起徜徉在故鄉(xiāng)的山水間……

母親走了。 我成了沒媽的孩子。 最初那些日子，我不想與人交流，甚至把電話關(guān)機， 一個人躲在房間里默默流淚。渾然中，日子飛快地向前奔跑。待我回過神來，已是陽春三月了。 這時，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老朋友杰打來的。

我和杰是從小的朋友，曾一起鉆一個被窩，也曾形影不離，被人誤以為是雙胞胎。 杰是性格爽朗的人，每次打電話，只要我接起來，她都會直接甩出話題，從不繞彎兜圈子。 這次，她卻一反常態(tài)，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說：“咱倆聊一會兒？ ”我說：“好！ ”然后，兩邊都沒了動靜。 沉默，讓魚缸里的流水聲顯得格外清脆。

杰那樣的性格能板得住不說話，過后想想，我是挺感動的，我相信她要表達的是和我一樣的悲傷。 我流著淚和她一起回憶母親生前的種種，她記得我母親為她做的每一件事情。 杰沒像別人那樣勸我節(jié)哀、保重，而是比我還要絮叨地說著一切。 后來，她哽咽的聲音竟變成了痛哭，她說：“梅，我們的媽媽都沒了，以后我們怎么辦？ ”杰的話，讓本來被哀傷緊緊包圍、渾渾噩噩的我，仿佛瞬間清醒了。

母親沒了，我們怎么辦？ 杰的母親是半年前去世的。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杰從來不提此事， 我一直認(rèn)為她很堅強。 現(xiàn)在痛哭的杰，讓我拋開自己的哀傷，反倒回過頭去安慰她。

一起哭過，結(jié)束通話后，我的心情仿佛鉆出了陰霾的包圍， 輕松了很多。站在窗前，看著花盆里的風(fēng)雨蘭新冒出的花骨朵，恍然之間我明白了杰的良苦用心。 杰是了解我的，我勸杰的話，何嘗不是杰要對我說的？ 只不過從別人嘴里聽來，不像自己徹悟那么入心。 生老病死是自然規(guī)律， 我們沒有能力改變，只能接受，只能讓自己好好地生活，不虛度當(dāng)下寶貴的光陰。 這也是母親希望的，杰的母親如此，我的母親亦如此。

就在我冥思遐想的時候，接到了遠(yuǎn)在成都的兒子打來的電話。 他說，在某電商平臺給我買了一把電腦椅，快遞員馬上會送貨上門，讓我給快遞員開一下單元門。

這事兒子事先沒有一丁點兒的透露，他的先斬后奏，無非是怕?lián)搁T的我不舍得花錢，又嫌他浪費。 現(xiàn)在貨到了家樓下，我只能接受。

兒子春節(jié)回來正趕上我生病，他便上了心。 他的說法是：我之前的椅子太硬了，坐著不舒服，對腰不好。 他買的電腦椅是我喜歡的米白色，靠背高大，坐上去，整個人都被一種柔軟包裹著，累了還可以抽出腳榻，把雙腿放上去休息。

兒子試探著問我，最近有沒有參加什么活動，沒事找那些阿姨們多出去走走。 我知道他是惦記我，怕母親的去世讓我深陷哀傷，不能自拔。 都說女兒是母親的小棉襖，我雖然沒有女兒，可我的兒子卻為我絮了層層的棉花，那份熨帖，暖身暖心。

記得母親去世后，也是兒子在成都打來電話：“媽媽，你要好好的，你身體健康，我才放心。 你要長命百歲陪著我！你要是不在了，我在這世上多孤單啊！ ”那一刻，我淚流滿面。 我明白了自己的責(zé)任。 我也是一個母親，我也像母親惦記我一樣惦記我兒子的冷暖安危，工作是否順利，生活是否順心。 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為了不打擾他，我甚至每天盯著他微信里的步數(shù)，猜測他的一切。 陽光總是會在陰天過后出現(xiàn)， 散放著溫暖，那般耀眼。 想到杰，想到兒子，想到那些溫暖的關(guān)懷，我向著陽光，仰起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