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影強
假期讀到徐賁教授的《人文的互聯網:數碼時代的讀寫與知識》一書。這本書從啟蒙與人文的角度來看互聯網環境帶來的深度讀寫挑戰,深刻又豐富,啟發良多。
從口語時代到文字和印刷時代再到互聯網環境,閱讀與寫作的革命性變化一再發生,對此關注研究者其實眾多,徐賁教授擇要述之而后提出自己的深度讀寫的主張。在歐洲,書籍在早期是非常神圣而優雅的。后來隨著制作技術的提高、成本的下降,以及印刷技術的推進,書籍從宗教專有、富人專有到平民也可以大量擁有,經歷了明顯的去神圣化去優雅化的過程。有一個重要的情節未必被普通人注意到,在歐洲早期的書籍竟然是必須出聲朗讀的,很久之后才發展出默讀方式。口語(所讀內容易為人所知)文化多半是公共的,默讀方式使得讀者便于節省發音時間,更容易因為不顧及他人的旁聽而進入默默對話,以及更多的思考。這一點深刻影響了理性思維能力的發展。到了互聯網和手機環境,豐富的多感官媒介的出現,以及短、碎、淺的內容形式大量出現,在浪漫主義看來可以讓人們重返口語的美好,而在悲觀主義看來這卻是走向虛無的娛樂至死,因為缺乏理性含金量的心理與頭腦不足以支持人走向高層次的精神生活。
就解決讀寫深淺與否的問題而言,徐賁教授選擇的是培養人的深度閱讀與寫作能力。理性反思覺察人迷失的原因,深度讀寫能力的養成幫助人抵抗短碎淺信息的誘惑。當人們容易沉溺于短視頻不可自拔、沉溺于技術的低淺應用的時候,人文追求幫助人走出歧路。這一思路的背后是一個普遍的新常識:發展批判性思維能力。在互聯網環境下,正是要以批判性思維為基礎,使讀寫從遠古的神圣優雅高貴等附加光環中回歸本身,同時又在讀寫過于世俗化的時候,重新引入人文價值來抵抗墮入膚淺的危險。
回到技術課程,不同時代不同領域不同主題的技術“群”像足以構成復雜的學科田野,但其背后需要一個思維與行動的方法論:批判性思維。若干年前,我在深圳創客節某演講者的PPT里看到critical making一詞,當時正是創客運動中一批先行探索者大力推動充滿創新希望的maker的時候。通過檢索我發現維基百科也有相關詞條,卻囿于英語水平不足、重視不夠等沒有研讀下去。最近再次檢索,發現了一個關聯詞語critical design,而且已經提出了行動的方法論(抽離是其中一種方法)。設計思維之共情與批判性設計之抽離,恰好形成一個對比,體現了個人在設計這一行動中的入乎其內與出乎其外的雙重追求。
讀寫、制作、設計,它們都不局限于技術行為本身被考察,而是拓展到社會、文化以及更多的視角來被考察、被反思。
批判性思維需要人對自己的思考進行反觀,故需要抽離。需要重審價值前提和邏輯鏈條,需要審視所思所做所設計對更大范圍內的他人、文化及社會等的影響。海德格爾說技術就是人的座駕,順著這個比喻,技術的應用是駕駛著座駕前行。如果把課程和教學看成是一種技術活動,那么無疑也需要對其進行批判性思考,進行反思或重構、融合或超越,要認真上路,謹慎駕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