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達·侯根(美國)/周筱靜 譯
當我們還在肥食人的領地時,托馬斯·愛迪生的發明通過電線傳到了北方的處女地。電來了。網狀的電線通過了歪歪斜斜地坐落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小房子和棚屋。在圖里克家,一根電線穿過墻壁,穿過房間,最后連接到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白色球形燈泡上。
雇用工和電工離開不久,第一次接通的電從大壩的水,沿它的路徑進入圖里克的房子。一瞬間,世界改變了,使靠自然光飛行或游泳的動物感到困惑。
第一個有電的晚上,我跟著圖里克和他的狗米卡出去,新的影子出現了。在海貍和幾個世紀前的冰川緩慢舞蹈創造的大地上,街燈投下了蒼白的圓圈。
大家都在外面呼喚,大聲說,“看呀。電燈亮了。”他們談笑風生。電的光比發電機發出的微弱的黃色燈光更亮,比煤氣燈的藍圈火焰更銳利。與過去的油燈和提燈比,它太刺眼,太亮。
“這光看起來孤獨,不是嗎?”圖里克說。我是不會想到這些話的,他是對的。電燈的光給人一種寂寞感。“人們會認為恰恰相反。”我說。從外面看,我們可以看到房子小而空的窗戶里的光線。
來自氣候溫暖地方的工人用水泥把電線桿固定在堅固的地上。永凍土的頂層開始融化,有些電線桿已經傾斜,它們讓這個地方看起來不舒服。西邊有一片細長的樹木。光線照在蒼白的樹干上,看上去光禿禿的,不真實。
電能清晰地看見住所內黑暗的角落需要清潔或油漆。地面被看得清清楚楚。各家各戶開始清掃屋內。鏡子前的人們好像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形象,對年齡的痕跡和傷疤感到失望,以前從沒清楚地看到。明亮的燈光里,我的傷疤以它的語言訴說創傷。對用馴鹿脂肪或魚油點燈的,電燈的印象最深刻。
幾乎沒有人意識到這電會以何種方式將他們與世界聯系起來。
我想到在黑暗中發光的螢火蟲、閃電、鰻魚。有一次,我看見螢火蟲神秘地趴在路邊的牛背上。我們看到藍色沼澤火焰,那時艾格尼絲還活著,在往北的路上,遠處天空在燃燒。
我想到光的傳播速度、來自太陽的光、收音機表面的光。我從未想過收音機是神奇的發明。圖里克聽著收音機,某種黑暗正在走來。這是黑暗的語言和思想、需求和欲望。它以法律的形式出現,由不遵守法律的人和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做本職工作的人制定。快速移動的黑暗是想要征服土地、水和河流的人的欲望。河流不停地從他們身邊跑開。他們引導水,把水流縮小成橫貫世界的黑色電線。他們控制水,控制它的起落,控制古老生命的方向。他們在獲取水的力量。
我想起圖里克關于孤單的話。我知道了什么是孤單,比我懷念湯米時的深沉、龐大。是巨大河流的消失;是被淹沒的柳樹和榿木;是三只死在水庫的猞猁;一萬只淹死的馴鹿。孤單是巨大的河流失去了它迅猛的力量和生命,流向乏味無聊的、有爐子、冰箱的地方。是那條河變成了燈。虛假的神說:“讓光降臨,”于是出現了相反的煉金術。珍貴的變成了污染和危險元素。我們仍使用它。仍相信需要它。我們會隨意撥動開關。
精明的克里族村拒絕供電,他們想保持身體和靈魂的完整。一些因紐特人說電讓室內有洗手間,溫暖的建筑會融化凍土,會導致陷落。他們看到將發生的事,孩子變得軟弱,喪失勇氣,人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圖里克相信他們。我也相信。就像生活在湖中美麗小島的沉睡者,我們喜歡黑暗。
圖里克正在聽他擦得很亮的舊收音機。那臺金色的收音機,它黑色不均勻的腳下墊著硬紙板。有了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椅子,伸手去夠插座,給收音機接電。收音機在米卡和埃柯的書旁,這些都是他最珍貴的財產。
“小心!”阿姨大聲說。椅子在搖晃。阿姨沖過去扶住椅子,抬頭看著圖里克。
收音機有靜電干擾音樂,圖里克微笑:“聽起來很不錯。”狗把耳朵向前轉,圖里克搔了搔它的耳朵,“你覺得怎么樣,米卡?”
露絲坐在燈光下看書,她說:“你們知道嗎,鴕鳥跳舞和搖晃身子沒有明顯原因,只不過是因為它們熱愛生活和擁有熱情。”
《印第安時報》的廣播節目每天中午播放,我們不斷了解著關于印第安人的新聞。沒過多久,親戚、朋友及一些陌生人,每到午飯時就來到圖里克家聽報道。午餐時間,他們碰巧在,會請他們共進。
很多人坐在一起,邊聽收音機,邊吃飯,有時也發表意見。布氏靜靜站在朵拉茹日旁邊,雙臂抱在胸前。
圖里克的小房子不再安靜。孫子喜歡跑來跑去,露絲邊看報紙和雜志邊說:“我們不允許這樣跑,”房內擠滿了人,充滿了說話聲和音樂。那些守舊的、拒絕用電的也來了,聽時常被靜電打斷的細小話語。屋子飄著煙味,能聞到熏肉和炸土豆的味道。我時時想著能回到亞當肋骨。
一天,朵拉茹日問,“布氏去哪了?看見她了嗎?”
人太多,我沒注意到布氏。當著鄰居和親戚的面,布氏消失了。她走了多少天或多少夜晚,我說不準。
我到舉行會議的教堂找她。那有律師給原住民提供建議和信息。我四處打聽有沒有人看見布氏。那忙得像蜂窩。有個女人告訴我,布氏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交易站。我去那,奧倫森說他以為她在教堂。
我四處搜尋,她獨自坐在樹林里,正在讀關于大壩對土地影響的報告。她搭了小披屋,生著火,有幾個鍋碗瓢盆,襯衫和內褲晾掛在樹枝上。她“哦,你好”。我若無其事地說,裝作只是路過,“你住在這。”
她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不愿被打擾。
我環顧著,“從哪弄來的洗衣機?”
“暫時的,”她告訴我。
在圖里克家無法保持一點安靜,連房外廁所也有人在交談。我喜歡去鎮里,現在卻盼望可以獨自一人待在家里。
有天,大家都要去鎮上的商店。
我想待在家里,阿姨問我:“怎么了?生病了嗎?”
“沒有。”我沒說我無法忍受談話。
我讓他們給我帶兩本雜志回來。
露絲拿著放大鏡說:“好吧。我給你挑一些。”
我知道她會挑自己想看的,“好的。這很好。”我急著讓他們趕快出門。
他們一離開,我就松了口氣。阿姨穿著紅裙子,與圖里克等人一起出去了。
我不是唯一留在家的人,還有孫子。他已很喜歡我了,但我假裝他不在。收音機播放著音樂,我跳起舞來。有時我非常懷念青少年時光。
這里的年輕人和亞當肋骨的年輕人一樣,要么離開家去工作,要么被送到外地去上學,要么留在家遭受極度痛苦的精神折磨,疾病是快速變化帶來的。我渴望有個朋友,即使敵人也可以。我希望喬住得更近些。我想回到以前的生活。我想吃麥當勞巨無霸漢堡。當我處于自憐狀態,我想有間自己的房子。
我隨心所欲地放大音樂,聽鐵蝴蝶、米克·賈格爾的搖滾。收音機開得很大,地板被震得咔嗒響。米卡跑到外面,躲在倒立的舊獨木舟陰影里。我一邊跳舞,一邊想起露絲給我讀的文章,青春期的鴕鳥如何毫無理由地跳舞和搖擺,僅僅因為它們有活力和激情。
我站在水槽邊洗碗,唱著歌扭著屁股,在盤子和叉子的碰撞聲中聽音樂。我圍著房間,邊跳邊把綠色玻璃盤放進碗柜。孫子在我身后蹦蹦跳跳模仿我,他的褲子低低地掛在瘦小的身軀上,露出光滑的棕色肚子,頭發像往常一樣蓬亂。搖滾樂中間穿插了新聞,還有電鋸和吉普車的廣告。收音機播放了托尼向洛麗塔的求婚。我不知是不是我們旅途中看見的,寫在巖石上的名字托尼和洛麗塔。他們的求愛消息,我不止一次聽到,這一定是種預兆。
我陶醉于當代的音樂和舞蹈,也入迷其他種類的,我帶著印第安人的渴望。我用圖里克的抹布擦盤子,感覺油然而生,仿佛有一位閃閃發光的老人在我體內,人們為堅持正義而聚集,每個人都在唱歌跳舞。老人目睹了我們支離破碎的生活,現在我又看到了希望之光。印第安人跳舞時,我感到害羞。聚會上,女人們排成一行,一同起舞時會彎腿。我和她們一起站著,失去了節奏,感到膽怯。當我跟隨搖滾樂跳舞,我很棒,疼痛的肌肉也放松了。
在鎮上,阿姨買了電爐,她放在電燈下的桌子上,并接上了電源。“我該做點什么?”她問圖里克。
“來點雞肉怎么樣?”
她在電爐上的鐵鍋里炸了兩只雞,我們圍坐在桌旁大口吃著炸雞。圖里克說:“我更喜歡另一種做法。要是我們忘記火了怎么辦呢?”
天氣不尋常地暖和,新開辟的道路變成了有深深車轍的泥地,輪胎常常被陷,那些簡陋的、為工人建造的住房在隨地面變動。有兩棟房子下沉,消失在天坑里。電線桿傾斜得嚴重,有個地方的電源被切斷了,為防電沿潮濕的地面蔓延。
我們聽到遠方隆隆的機器聲,另一個新工地傳來巖石和樹木斷裂的響音。
夜里,我常醒來,獾、豪豬和臭鼬在外面游蕩,我聽到人們的呼吸聲,柔和而平靜。午夜像黃昏,有了電,外面燈火通明,房間的影子躺在地板上一動不動,像阿姨被子上的藍色方塊。穿過柔和的陰影,孫子躺在那,裹在他從我身邊偷走的熊皮大衣里。起初,即使在溫暖的夜晚,我也試圖把大衣拿回。我害怕夜晚,需要保護,不想在睡著時被傷害。孫子的呼吸甜美,我躺著,無眠,什么也沒蓋,在傾聽地板的下沉。朵拉茹日翻身,阿姨偶爾打鼾。狗知道我醒著,我嘆氣,它把頭靠近我,讓我撫摸。外面有狼在唱歌,它抬起頭,用更柔和的叫聲回應。阿姨、圖里克和孫子睡得很熟,米卡狂野的血液讓我不寒而栗。我理解那種感覺,它是兩種不同種類的一部分,孤獨,遠離族群,飄浮不定的靈魂。我想到了布氏,這些年,在北方,她沒有朋友、沒有知己,沒有姐妹、兄弟、情人。我之所以想到這一切,是因我也感到孤獨。
失眠的清晨,我能聽到夏天大雁的叫聲響徹天空。緊隨大雁的飛翔,人們從營地回來,唱著狩獵歌,感謝動物。有首歌唱道:“我們愛鹿。它們也愛我們。”獵人們大聲地說話,到達時敲鼓。他們帶來了新鮮的肉、鴨子和魚。我感到快樂。歌聲消失后,大雁飛過后,是遠處機器的轟隆聲,推土機在上游的童子河施工。
將不再有捕魚營地,水銀從石頭和腐爛的植物溢出,水在被污染。洪流淹沒了肥沃的平原。融雪很早,新建的道路穿過動物的遷徙路線。明年春季捕獵營地不會有收獲,人們擔心食物的來源。在水底尋食的水禽有了疾病,許多在死前失去了活力。如果開發繼續下去,飲用水將缺失。那里的世界龐大,那里的人渺小,虔誠。有了機器,地球被縮減為最小的要素。
圖里克將朵拉茹日的椅子漆成了白色。他用油漆涂蓋“約旦母親”,但還能顯示,他又涂了一層。阿姨給朵拉茹日做了新的紅色墊子,填的是舊尼龍襪,她妹妹從蒙特利爾寄來的,主要用于給農村婦女填充洋娃娃和其他玩具的。
獵人們到了我們住的地方,圖里克正在擦地板,他和朵拉茹日一樣愛整潔。他腳下踩的抹布在油氈地板上擦來擦去。
有人聽說狩獵隊從灌木叢來到圖里克家,都趕來看,順便聽《印第安時報》的新聞。“不要為我們忙著打掃,”一個來訪的親戚開玩笑。
圖里克留下了一半的地板沒擦。
布氏聽到獵人的喧鬧聲,離開樹林,進到房里。阿姨剛擰干洗好的衣服。現在,她和布氏都沒有椅子坐,兩人靠墻站著。一個女人看著她們說:“你們保持距離,是怕掉進我們布下的圈子么。”
這些獵人性格好,喜歡開玩笑。他們叫我“紅色激進分子”,每次聽到這個綽號,女人們都會笑。“紅種人權力。”露絲舉起拳頭說,引起了更多的笑聲。
“看!”一個女人說。她臉色紅潤,有一頭長發。“這就是人們常提到的三文魚皮。”她把掛著的魚皮大衣拿下來,針腳細密,但不知是否能防水。魚皮大衣來自西北岸,那里的人手工技藝久負盛名。
一天,我用牙齒撕扯布塊做尿布,圖里克伸出手讓我停下。“你聽,”他說。他調大收音機音量,“有重要會議。官員要到場。”
我疊好一塊尿布。“我要去,”我口氣很堅定,沒有人反對我。我本不想卷入,看著發生的,我無法袖手旁觀。為了水,為了人類,為了動物,我要反抗。
朵拉茹日,她受了水的恩惠,說:“把我也算上,安吉珥推我,我抱孩子。”她的眼睛明亮。我不知她是期待這場斗爭,還是因為她與水的協議迫使她參加。
圖里克朝她微笑,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他喜歡我,也喜歡布氏,他和朵拉茹日有特殊的親緣關系;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是同樣的民族,有同樣的悲傷,同樣的故事。他是善良的人,溫柔而有男子氣概,手臂很有力量,盡管身材矮小。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朵拉茹日的肩膀,他為她感到驕傲。她異常堅強,也別無選擇,必須償還水的恩惠。
阿姨說:“你們知道嗎?建壩的人根本不知道水是往北流的。”然后轉身走了。全城鎮只有兩臺收音機,她到處去告訴會議的情況。她還聽說正在修建橫穿白鮭魚產卵地的道路。在開會前她要查清這個傳說。
除了待在灌木叢的人,幾乎都知道了會議和白鮭魚的事。
露絲耳背,聽力日益減退。她正在看她給我挑的雜志,“這篇文章說,如果一個城鎮有百分之二的人冥想,整個城鎮都會改變。”她看著我們的臉。“嘿,怎么回事?”
“讓我看看。”圖里克在她耳邊大聲說。她不情愿地把雜志遞給了圖里克。
我在爐子上燒好熱水,用皮膚測試了溫度,把盆里裝滿水,將光著身子的奧洛拉放進水里。她用手潑著水。獵人和他們的家人已去購買下次捕獵的用品。他們有些人計劃參加會議。這次會議不只是原住民聚在一起談論不公正。比夫科水電站項目的老板們也將到場告訴我們他們的計劃。
露絲正在看另一本雜志,她抬頭看著我說:“嬰兒會游泳。你知道嗎?”
“真的?”我在洗奧洛拉的頭發,倒了一杯水沖洗。
“看。”露絲舉起雜志。她展示嬰兒游泳的照片。嬰兒們在微笑。
“奧洛拉會喜歡的。你會嗎?”
奧洛拉笑了。
我給奧洛拉洗完澡,穿好衣服,把香噴噴的她穩穩地放在朵拉茹日的膝蓋上。朵拉茹日用瘦骨嶙峋的胳膊把奧洛拉摟在懷中,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們出發去教堂。教堂坐落在比這個雜亂的村莊高的地方,看上去干凈整潔,使其他地方相比顯得灰暗。有教徒認為教堂是上帝的住所,上帝不能屈尊;教堂必須看起來比人類居住的地方好。
我們走過掛在籬笆上的衣服。阿姨的紅裙子像一面旗子搭在鯨魚肋骨上,旁邊是圖里克的埃迪·鮑爾毛衣,孫子的小牛仔褲,還有一條大腿被太陽曬得褪色的李維斯牛仔褲。
我吃力地把輪椅推上了小山坡。沒過多久,我的手臂感到疲倦。椅子不再發出吱吱聲,它閃閃發光,漂亮,散發著新鮮油漆氣味。
路剛鋪了柏油,但沒人喜歡瀝青,太陽照在黑色地面,吸收的熱會融化永凍土層,不久,這條路又會塌陷。路散發出柏油和氣油的味道,還有汽車輪胎的味道。朵拉茹日的輪椅一路揚起染黑的小碎石,她俯下身看椅子的輪胎,“輪子弄得好臟,”她說,“你費了好多勁才擦干凈,圖里克。”
“別擔心。”圖里克笑了,“我什么都能搞好。”
他的話給人神奇的安全感,真誠,讓人樹立了自信,消除了恐懼和擔憂。我相信他,他的眼睛比貿易站的天平還精確,他一眼就能看出谷子的重量,知道它們加工后的重量。如果艾格尼絲能聽到這些話,就不會煩惱或擔心。布氏和阿姨情緒低落,有些事圖里克解決不了。他們面面相覷,什么也沒說。
阿姨拿著準備好的請愿書,上面大約有二十人簽了名。她小心翼翼地,虔誠地拿著,仿佛拿的是《大憲章》,是生命的宣言,是人民自由的宣言。阿姨花了一整天,去告訴人們會議的情況,并讓不能參加會議的簽名。她希望有更多的人來。為了增加說話的勇氣,她把裝藥的白色小鹿皮袋放在牛仔褲前面的口袋里。她的手不時在口袋摸索貼著她體溫的帶珠子的小包,好像她不碰它,小包就會消失,或失去力量和信念。她的手指信任袋子,相信能阻止水壩建造,使水回流到想要和需要去的地方。
我們到達教堂時,里面至少有四十人了,來參加會議的人很多,布氏在專心聽來自紐約的年輕白人,他的聲音和話要求她集中注意力。他滿腔熱忱,他的臉因內心的一團火而發紅。我認識到,他的激情是有效的火力,會傳染,激勵人們。“簽到,”他把一張紙推給阿姨。她看了看,然后看著他。她沒有簽字。她點燃了一支香煙。“給,拿著這個,”阿姨說。她把提包放在朵拉茹日的腿上,在奧洛拉旁邊,然后走向布氏。
房間里煙霧繚繞,人聲嘈雜。
我在找蘭皮爾太太。奧洛拉的目光跟著我。
我看到對布氏說話的年輕人走向圖里克。“你看看他們的計劃,”他說,“這是擬建水壩的地點。”他指著墻上的地圖。圖里克走近地圖。一些區域用藍色標出,其他部分用藍色條紋覆蓋。地圖顯示了上游干涸的河床,他們在那把童子河改道,為做到,必須創造新的河床,引入到可以控制的地方。他們提出的改革規模超出了人們的想象。
屋里暖和,我脫下毛衣,交給朵拉茹日。阿姨傳閱著請愿書和一支筆。她與接觸的人握手,給他們解釋簽名的文件。她牛仔褲大腿上有褪色的正方形,布氏的也有。
水力發電方案令人難以置信,每個人都認為被夸大了。童子河附近的人不相信年輕人說的話,有天早上,他們被遠方的機器聲吵醒。沒人信任政府和公司人員。他們串通一氣,為得到想要的不擇手段。官員和律師的語言沒有考慮水的生命,也沒考慮維持人們生存的土地。他們不記得人與動物的神圣條約。與他們的賬簿相比,我們的言語顯得微不足道。建造者的工程簡單而明確,只能在二維平面的紙上看建壩工程。
我坐在那思考官員、政府和企業的百萬美元夢想,思考他們將怎樣不擇手段達到目的。我的思緒飄向了水,我想屏住呼吸,待在從大地涌出的、天上降落的水里。水能告訴我,跟我說話,指出避免困難的路。水有自己的需要,自己的表達和欲望。沒人問過水想要什么。除了朵拉茹日,她能直接跟水說話。
圖里克是那里較年長的人,也是一名法官,水壩的建造者和要改變河流的人都在關注他。承包商和項目老板是又高又瘦的白人,他和圖里克握了握手,說:“我們是被雇來施工的。”他說話的口氣顯示他對計劃的成功毫無疑問,也告訴我們他別無選擇,這是他的工作。他想讓我們理解,或原諒。他看似充滿歉意,卻表明公司和政府可以為所欲為,印第安人民對方案沒有發言權,沒有力量推翻做出決定的人,那些在司法界、法律部門的人,那些穿著人皮的男人。
阿姨站了起來,“我們在這生存了上千年,”她氣得雙手發抖,“我們不要你們的水壩。”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她看上去鎮靜,我為她驕傲。在她說出強硬的話后,那個人稱我們是過去的殘余,他想把我們真正帶進二十世紀。他的話使我感到惡心。他們認為我們是無知的。他們想不到圖里克知道每種植物及用途,能辨認每種動物的蹤跡,他是司法與和平的專家。他們也想不到,圖里克的鄰居丁恩先生是刀匠和天氣預報員。露絲是知識分子,比他們和他們的妻子都博學。阿姨是雪鞋制作人,也是獵人。新來的白人是沒有歷史的人,生活在他們眼中一無所有。他們想抹煞我們,抹煞事實真相。
阿姨將請愿書遞給他,“我們所有人都不需要你的電。沒有它我們也過得很好。”她走到燈泡前,拉了拉開關,把燈關掉了。房間消失在深藍色的陰影中,光線呈小方塊狀從窗戶透進來。教堂突然顯得孤單,悲傷地立在奇怪的角度中,地板灰蒙蒙的。人們沉默了一會。
很快,嗡嗡的憤怒傳遍房間,是蘭皮爾太太。她身材魁梧,愛抽煙,她準備爭辯。她把裝著香煙和打火機的盒子放在朵拉茹日的腿上。她說,“我們想選擇我們的生活方式。我想要這樣的生活。我不喜歡陌生人來告訴我們,我們的生活將發生什么事。”
那人把請愿書折起來放進口袋。阿姨的名字排在名單的最前面。“請愿書的名字不夠多。”他邊看請愿書,邊計數。他很狡猾,沒錯過任何機會。“我們修建大壩的另一個原因是,更多的人需要電力。你們只是受益人群中的小部分。”
阿姨更生氣了,把手提包放在朵拉茹日的腿上。
“我是架子嗎?”朵拉茹日說。
沒人聽到她的聲音,在這么嚴肅的氣氛下,我盡量忍住笑。
阿姨對那個男人說:“你們修建的穿過白鮭魚產卵地的路,魚會死去。你們沒得到我們許可。”她沒提及,外面有年輕人正照阿姨指示,在把路阻斷,一鏟一鏟地,為魚的未來之旅開辟道路。
就像她召喚了他們,印第安小伙子們已完成工作,走了進來。他們站在教堂后面靜靜聽著,身上散發著泥土的味道。為拯救這片土地,他們寧愿犧牲自己。許多人都帶著這樣的神情,朵拉茹日,還有阿姨。我對歷史和法律不太熟悉,我不知自己的族人是否太固執。有新學校、診所和工作不是更好嗎?后來我才知道,這些承諾很少有兌現的。
圖里克說:“還有什么比我們現在擁有的更好?我們有食物。我們有動物。我們自己種植菜園。我們有一切。這比你們提供的更好。”
奧洛拉安靜地睡在朵拉茹日溫暖的膝蓋上,旁邊有阿姨的包、我的毛衣、布氏的外套、蘭皮爾太太的香煙。聽見圖里克說話,奧洛拉哭了,圖里克把她從朵拉茹日的懷里抱了起來。我馬上就看出,他這樣做,讓他在白人眼里失去了重要性。對白人來說,溫柔不具有力量,是無男子氣概,懦弱,不值得尊重的表現。從那一刻起,他們好像不認為圖里克是我們的領袖了,他們開始對所有的人講話。當真正的負責人阿姨說“絕不。我們絕對不會讓你們實行這個方案”時,他們聽而不聞。
即使白人男子對阿姨視而不見,但年輕的印第安男子們很尊敬她,聽從她。他們愛戴她。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朝阿瑪島的方向望去。這些白人會不惜一切代價占有它,改變它,讓它符合他們的需求和夢想。為一個高爾夫球場,為給少數有錢人建設狩獵屋,讓他們來捕獲紀念品,他們能把神圣的土地分割。那里的人民,會盡一切努力讓土地保持生機。兩種立場造成了危險的局面,使舉行會議的房間,雖是用木頭建的,卻變得似乎是薄薄的玻璃房,任何尖銳的聲音都會使它破碎。
灰蒙蒙的夜晚,不需要的戶外燈從傾斜的木桿上發出了亮光。黑暗有它的美,它的代價更便宜。
那天晚上,在圖里克安靜的房內,我聽著其他人的呼吸聲,希望特斯拉還活著,他是哈斯克告訴我的那個人。他當時在閱讀一本關于發明家專利的書。我在一本雜志上看到過特斯拉的照片,他坐在大房間里寫東西,有閃電在他周圍飛舞。當特斯拉將閃電握在手中時,一陣雷聲在虛假的天空中響起。沒有電線,特斯拉可以將電力傳送到世界各地,將黑夜變成白晝,消除我們的恐懼和沉默,讓它們隨著黎明而消失。根據約翰·哈斯克的說法,特斯拉憑共振就能使建筑物倒塌,能夠摧毀大橋。他知道如何不花一分錢就能做到這一切。特斯拉懂得一種力量,一種宇宙和地球的力量,一種驚人的光。
幾天后,比夫科水電站項目的老板來到這里與這里的領導人進行談判。人們在那生活了很長時間,他們擁有比時間更深的知識和根基。而他們只不過是膚色黝黑的局外人,他們的生活與他們毫不相干。他們無視他們的存在,直到抵制水壩,或中斷了他們的經濟,糟蹋了他們的樂趣。是那些不需以捕獵為食,卻戴著橙色帽來打獵的人造成的后果。
阿姨對他們大聲嚷嚷。“原來為的是你們可以釣魚玩!就為這個!為你們的高爾夫球場!還有電線。我們不允許!”布氏站在阿姨背后,手指插進阿姨的腰帶環,把她拉回了椅子上。“安靜點,”她輕聲說,眼里閃著羨慕的光。她贊賞阿姨,阿姨說了別人沒說的話。
他們顛倒事實,稱我們為恐怖分子。如果世界上真有邪惡,這就是。我們中的一些人不如阿姨堅強,他們認為應該簽署文件,賣掉土地,接受補償。他們堅信政府會隨心所欲,他們說,建壩不可避免了。也許他們是對的。
晚上,一個男人對圖里克說:“你為什么不管管你的女兒?”布氏卻說,“為什么只遵守白人的法律?這將毀滅世界,如果不遵守地球法則,還有什么可談的?”她的聲音堅定不移,真實而清晰。我為她感到驕傲。
在那間充滿呼吸和夢想的黑暗房子里,在我睡得很熟的夜晚。我夢見自己直往下沉,我被困住了,逃脫不掉。米卡吠叫著向門口跑去。嘈雜聲傳來,機器的聲音穿過墻壁。米卡在門口狂吠著。
我立即起床,心怦怦跳。“圖里克!”我叫道。“不對頭!”我的太陽穴在跳。阿姨也飛快起床,穿上她的長袍。有強烈的白光,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像長翅膀的大鳥,她頭發蓬亂,黃色浴袍像她收回的翅膀。
一輛推土機、兩輛卡車、一輛挖土機,房子四周都是工人,虛幻的光在墻壁投下不祥的雙重陰影。
孫子的臉色蒼白。他一邊哭一邊揉眼睛。奧洛拉在尖叫。
阿姨猛地把門打開。“你們在干什么!”她喊道。她的聲音粗厲,“滾開!”
他們在攻擊我們,躲在掩護他們的強光后面。阿姨瞇著眼,不耐煩地揮舞手臂,似有足夠力氣能把他們推回城里,推回南方,把他們盡可能地往后推,推到他們遙遠的過去。但她看起來很脆弱,頭發亂蓬蓬的,長袍皺巴巴的,一邊的下擺還向上翻著。
“倒霉!”她關上門。“這像被偷獵了。”她點上香煙,把窗簾拉上。
圖里克保持著平靜。他慢慢地、仔細地梳了梳頭,洗了臉。他聰明而有尊嚴,他知道他們不會容忍人類的軟弱;他對奧洛拉的關愛讓他在會議中付出了代價,圖里克不會忽視任何重要細節。他看到他們的感受,對他們來說,睡眠也是虛弱,也是過失。他慢慢走到門口,燈光像洪水射進屋,撒在地板上,他稍站了一會,走了出去。
“不要,爺爺!”孫子說。
他朝開著空轉的機器走去。
門外,是砍倒的樹木。饑餓和侵略以黃色的機器呈現。這些人藏在機器的金屬盔甲里,沒什么能傷害到他們,他們相信他們的行為是進步。他們在撕裂土地,摧毀生活。毀滅一個生命,一個民族是如此輕而易舉。
奧洛拉的哭聲中帶著驚恐。空氣中彌漫著緊張氣氛,恐懼和憤怒在我們心中強烈涌動,我感覺到仇恨在燃燒。我以前恨過,恨過家庭、社工,恨過傷害我的人,恨過我的母親。現在另一種仇恨在升起,它一點一點貫穿我的生命,像沒有解藥的毒藥。我們中的一些人會打自己,割傷自己,發怒,或飲瓶裝烈酒,歷史的黑暗讓我們汲取苦澀。
我控制住米卡,它狂吠著想沖出去。
那些人像幽靈一樣模糊。他們下手出其不意,我們防不勝防。拉迪森在日記中寫道,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們從這片土地拿走他們想要的。“我們是凱撒,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我們的所作所為。”
布氏從外面朝我們跑來。她走進屋,回頭看了看那些機器和燈光。“天啊,”她說。“這是怎么回事?”
她告訴我們,他們正在挖掘,河那邊還有其他機器。工人在拼命工作,他們會徹夜施工,盡快完成工程。他們砍伐古老的樹木,用爆破和推土機解決露出地面的巖層。即使法律下令停工,他們也不停止。他們推斷,即使他們犯法了,又會怎樣?收到蔑視法庭的傳票?交一小點罰款?這些他們都能夠承擔得起。工程在繼續下去。他們相信他們贏了。
房外只是輪班工作的小部分,他們來這騷擾為的是不讓我們阻止他們在兩賊河的工程。“這是一種策略,”布氏緩過氣后說。他們對我們施加威脅,防止我們離開。
“兩賊河是鵜鶘搭窩的地方,”露絲一邊說,一邊洗臉。
阿姨把咖啡粉末放到入濾壺中。她焦慮不安地走到放尿布的架子前,抓了幾塊,用發抖的手放進塑料袋。“安吉珥,你和奧洛拉今天去釣魚,做好準備。”
“釣魚?”她把一個瓶子扔進袋子。“你在說什么?”
她從廚房拿了些食物和配方奶粉放在桌子上。“給,安吉珥。把這些放進袋子。”
“釣魚?”我被搞糊涂了。我行動很慢,“為什么釣魚?”
“照我說的做!”阿姨喊道。她又點了支煙。她的手在顫抖。
布氏說:“安吉珥,她說得對。穿好衣服離開。”
我照她們說的做了,這里面一定有秘密。她們讓我離開房子,后來我才明白,這些人會不擇手段。奧洛拉和我是未來,我們要受到保護,受到庇護。但孫子出生在那,他將留下;他要學習和目睹發生的事。這是他的過去,也是他的未來。
阿姨一一扔進袋子——安全別針、紙巾、食物、任何她能找到的。
包太重,我說。我向布氏尋求幫助。
阿姨二話沒說,拿出一些,她的手仍在顫抖。
我不想去。不過阿姨說得對,離開更安全。
阿姨打開門,大聲喊道:“她帶著嬰兒,讓她走。”房子被包圍了,幾個人在加速引擎恐嚇我。房子四周都是淡藍色的廢氣煙霧。
我太害怕,站在機器旁,嘴繃得緊緊的。他走過來擋我的路。
“讓我過去,”我說。我能看到他的喉嚨,他年輕而瘦削,像青少年。他咽口水,不打算讓開。我的心跳加速,胸膛、手臂、脖子,全身都緊張。奧洛拉感覺到我的恐慌,亂動著,她看著男孩,變得機警。
“別讓她走!”我分辨不出是誰在喊叫,很快那人走了過來,站在機器的虛光里。“別讓她出去,她可能有槍。”
“我沒槍,”我說。“看。”我把奧洛拉放在樹樁旁的地上,掏出包里物品,撒在地上,讓他們看——別針、奶瓶、誘餌、尿布、汽水和薯片。
“把那個扔給我,”那個年輕人說。“只是一瓶汽水,”我說。他打開汽水,一邊喝一邊看著我。他的行為和眼光讓我不安,他是認為一切都屬于他們的人之一。
“查看嬰兒,”他對另一個年輕人說。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比敘述這事的時間還短。阿姨還站在門口,在他們摸索嬰兒,搜查暗藏武器時,她沖他們尖叫。他們的行為讓她大吃一驚,她替我擔心。她跑過來。我沒看清隨后發生的,只看見那個年輕人推開她,她還穿著長袍,把他往后推。包和物品都留在了地上,我抱起奧洛拉,用盡全力向樹林跑去。我很想幫助阿姨,但更需要保護嬰兒。我想跑回去,圖里克突然出現在我身邊,用平靜但威嚴的聲音說:“繼續往前,安吉珥。”他嚇了我一跳,我沒看見他過來。
我把孩子抱在懷里,我的灰色襯衫從肩上滑落,露出了胸罩帶,我忙不過來,只能匆忙離開。
為什么沒有足夠的遠見,為什么這些年輕人看不見超越工作、超越命令、超越公司的使命。雇傭他們的公司最終會讓他們貧窮,沒有福利,還犯下了摧殘土地的罪行。他們的眼力不夠好,他們的心不夠勇敢,他們的靈魂不在他們體內。我只能想到這些。也許,他們害怕沒錢,沒家,沒工作。
是什么讓男人違背他們內心的聲音,違背他們身體細胞的生存意志和保護生命、土地、孩子和未來的意志。他們顛覆世界,改變河流方向,停止生命的循環,讓一切倒退,成為謊言。
圖里克說,這樣的男人目光短淺,沒有遠見。他們沒有未來,沒有過去。那天早上,我既害怕又困惑,不時想望一望圖里克的房子,想知道它是否還在。我躲在樹干后窺視,我被石頭和樹樁絆倒,最后,我走到水邊坐下來,將奧洛拉放在我腿上。
生活在一瞬間改變了。我想起居住過的地方,在俄克拉何馬州快要倒塌的房子。我想起在毛皮島的時光,那里的水狂怒地流過別人的幻想。
那天夜晚,我走回圖里克的房子。推土機推翻了鯨骨籬笆,鋪在籬笆上的衣服散落在地上,阿姨的紅裙子,牛仔褲。它倒啦,朵拉茹日說。
朵拉茹日眼睛紅紅的。她一直在哭。阿姨在抽煙。圖里克在窗前心神不定。布氏在激憤地打字,打字機的鍵按起來很費力,她要告訴全世界這發生了什么。她打算寫成報道,與拍的照片一起寄出。
露絲說,“不能讓他們得逞,逃脫處罰。”我無奈地笑了。
那天,圖里克打電話給當地警察,要求保護我們,但警察一直沒來。
我聽到很生氣,心中的憤怒又長出了新的根莖,它使我不顧后果。我把奧洛拉放在阿姨的腿上,在她們沒來得及阻止我前,我跑到外面,跳上卡車,扭動鑰匙,直奔城里。
我快步走進警察站——我年輕,仍然相信公正——我對負責的警官說:“他們試圖推翻圖里克家的房子。”他有一頭濃密的黑發,戴著眼鏡。
“慢點。”聽他的口氣,好像他沒聽說過這件事,但他的表情既不驚訝,也不好奇,“說吧,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
“圖里克的房子。”我大聲說,以防他耳背。推土機推倒了他的籬笆。他們試圖恐嚇我們。
他敏銳地注視著我。“你不是這附近的人,是嗎?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久前開始用母親的姓。“安吉珥,”我對他說:“安吉珥·溫。”
“你的真名,”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威脅性,但我感到憤怒。“是,”我氣沖沖地說。
“你有任何證明文件嗎?有駕照嗎?”我拍拍我的口袋,好像奇跡般地,我能從空虛中拿出證件,但我一無所有,什么也沒帶。我的小提包仍在亞當肋骨,放在小床旁邊的地板上。在此之前,我不需要證明我的身份。
他寫下我的名字,從柜臺后繞過來。“好吧,溫小姐。跟我來。”
“跟你?去哪里?”
“你身上帶錢了嗎?”他抓住我的胳膊。“安靜,別鬧。”
我抽回胳膊。“你干什么?你要逮捕我嗎?你憑什么逮捕我?我沒做任何非法的事。”我怒氣沖沖,雖然內心在警告,要保持安靜。但我脫口而出:“那些威脅圖里克家的人,他們是非法入侵者。他們是違法的人。”
“你有現金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我沒做什么違法的事。”我安靜下來,跟著他走。
警官把我帶到酒鬼牢房,一間有水泥地面的小房間。
無照駕駛。開一輛可能是偷來的車。開一輛沒有注冊的車——該怪阿姨。
“我得扣押卡車,”他說。
我看著他。他的襯衫上有汗漬,似乎他在害怕我,而不是我害怕他。他熟悉這的每輛車,他肯定知道那是阿姨和圖里克的車。我想,他在做他該做的。我也會這么做。
“我是來報警的?”
“這不是夏威夷五零特遣隊。”他轉身就走了。
“等等。”我絕望了,我想說別把我留在這,但我沒說出口。我不想變得那么軟弱,那么害怕,那么可憐。
他關上門,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回響。
他又拿來了食物和毯子,他是善良的。這不是我想象中的監獄,這只是一個有厚墻,有鐵欄桿的房間。墻上涂著淺綠色油漆。在屋子的另一邊,隔板后有馬桶。
當晚他們帶來了兩個女人,她們也是印第安女性,她們一直在喝酒,臉都腫了,穿著牛仔褲和T恤。我坐起來看了她們一眼,又躺了下來,用毯子緊緊裹住自己。一個哭了一整夜,另一個安慰著她。女人悲傷痛哭的聲音使我流淚。我理解她的遭遇,我懂得她的悲傷。
我睡著了,白鯨在我上方游來游去,唱著歌,它聰明的眼睛望著我的眼睛,帶著愛的神情。
第二天,他們把我放走了。那個警官查到了我的名字,發現我是罕娜的女兒。她是監獄的常客。他確定了我住在圖里克家,“這次我很友善,”他說。“就這一次,這是個教訓。不要步你母親的后塵。”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我走回家,不知該怎么告訴圖里克和阿姨,他們必須交罰款,買了車牌才能把卡車開回來。他們肯定會生我的氣。相反,他們發現我安全都放心了。布氏焦急得臉色蒼白,她緊緊摟著我。“你嚇了我們一跳。”他們好像暗暗喜歡我做的事。
“他根本沒向我宣讀我的權利,”我抱怨。
“從現在開始,”圖里克輕聲說,你要保持沉默。他們最怕外地來的、留著長發的人。他們不認識你,只知道你是個惹事的。
收音機開著,雖然沒人聽。那天,仿佛來自遙遠的時空,托尼向洛麗塔道歉說:“寶貝,我想回家。”接著播放了珀西·斯萊奇的歌《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這太不合時宜了,托尼的這種愛,我看著布氏說:“你聽到了嗎?”
“托尼沒工作嗎?”朵拉茹日說。“他哪來時間做這些事?”
就在同一天,警察逮捕了一名年輕的抗議者,帶到一個地方,脫下他的衣服,把一絲不掛的他推出去,以猥褻暴露罪逮捕了他。我們從《印第安時報》聽到報道時,我想,收音機。為什么我沒早點想到呢?
晚些時候,我來到廣播臺,一個老診所旁的小棚屋。我告訴節目主持人發生了什么。
“好,”他說。“咱們做個采訪吧。”這很糟糕,我沒照圖里克說的去做,沒保持低調。但我很愚蠢,仍然相信正義,我告訴了邁克·澤拉關于推土機和照射燈的事,還有我是如何被逮捕的,我的卡車是如何被扣押的,要花一百二十八美元才能把車開回來。我想讓所有人知道。他錄下了我們的談話,第二天就會播出,我得設法讓圖里克不聽廣播。
快到第二天中午時,我緊張起來。我和布氏、露絲還有阿姨商量好,讓圖里克午餐前出去,我們都對他保密。“哦,圖里克,”我在廣播開始前十分鐘時說,“你的祖父,托特索希,需要你去商店買些牛奶,這很緊急。還有,我頭痛得厲害,你能給我買點泰諾嗎?”
“我們有阿司匹林。”
這是座總有草藥和藥物的房子,不缺阿司匹林。我說:“阿司匹林讓我的胃不舒服。”
他剛出門,布氏調準收音機就聽到我的聲音。聽起來完全陌生,是小姑娘的聲音。我很尷尬,臉紅了。“怎么是這樣?”我不肯相信。
布氏點點頭。
我不確定做得對不對,我問布氏。
“我不知道,”她說。她也許是出于謹慎,表情很溫柔。
我整天都很緊張,怕惹了麻煩,怕被人發現。我破壞了在合適的時機到來前保持沉默的計劃。他不想讓局勢升級。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前,望著狹窄的路和蒼白的地平線。我注視著推土機是否會回來。遠處,一個圓背老太太向我們走來。她皮膚黑,個子小,年紀大,裹一條頭巾,圍一條圍巾,穿一件紅色花襯衫。我叫道:“有人來了。”
阿姨走到窗前,“奈特女士!”
阿姨很清楚該做什么,好像這個干癟的老婦人來過幾百次了。她徑直走到食品柜前,拿出一盒蛋糕粉。她的身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奈特女士的背弓著,像盯著地面。她好不容易抬起頭,進門后便和圖里克用雪松熏了房子。奈特女士嘴唇翕動,默默地祈禱著。她和圖里克繞著房子的角落走,屋內的空氣立刻變得平靜而安寧。
奈特女士說,她從《印第安時報》的廣播里聽說了我們。“我聽她說的,”她指著我說,“那個姑娘!”
圖里克瞥了我一眼。“安吉珥?”他看起來不相信。
我聳了聳肩,好像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意思似的。
我看不出奈特女士多大年紀,她被雪和陽光曬得滿臉皺紋。指出我是過錯的責任者后,她沉默了。唯一說話的是圖里克。“你對他們說了什么?”他直視著我。我不理會他,聽之任之。
我走過去幫阿姨切土豆,因為有事做而松了口氣。“腳步別這么重,”阿姨說,“蛋糕會塌陷的。”
阿姨端上吃的,我們坐下來吃著,默不作聲。這么安靜地坐在桌旁,感覺很奇怪。我們習慣了嘈雜地用餐,大家談笑風生。我看著我盤子里的土豆和雞蛋。
奈特女士問:“有番茄醬嗎?”
我站起來,從架子上拿下來,遞給她,避開圖里克的眼睛。奈特女士朝我點了點頭,繼續吃起來。
她很瘦,除了圓圓的后背。我把一杯紅茶放在她面前時,她盯著茶,仿佛能讀懂茶葉,知道茶葉會告訴她什么。也許茶葉的確告訴她了,但她只說,“那些可惡的人,”又安靜下來了。她說的這句話的含義,我們完全明白。她在茶里拌了兩大匙糖。
奈特女士來自更靠北的地方,她一路走到圖里克家。她住的地方,一半的土地被淹了。我們從布氏那得到這消息的。布氏去那拍攝了災難的場景。我看過她拍的死去的馴鹿、被淹沒的房子的照片。
奈特女士對圖里克說的話我聽不懂。她的語言與肥食者的語言相似,但是不同的方言。我只能聽懂一點點。
她生活的地方,她的族人居住了幾千年,現在成了一片廢墟。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噴氣式飛機從奈特女士居住的天空飛過。她和她的那諾斯族人住在卡瓦菲定居點。北約戰機嚇跑了剩下的獵物和野生動物。他們也把那片土地用作轟炸練習場。響聲很可怕,那已沒有鹿了。魚都不見了,有湖的地方可以穿著靴子走過。有一種力量迫使原住民離開他們的土地。他們忍受饑餓,疾病纏身,要留在居住的地方幾乎是不可能了。有些人,比如奈特女士,曾嘗試過。幾天前,政府給了他們兩周的時間搬家。開發商開始剝奪這塊土地。士兵也來了,為了保護工人。這就是為什么哈斯克無法來看我們的原因。士兵們正在射殺剩下的幾只動物,主要是野兔和偶爾出現的鹿,他們向僅存的幾棵樹胡亂射擊。
奈特女士用帶有濃重口音的英語說:“他們的射擊糟透了,這是件好事。”
原住人民——不僅僅是我們——正在遭受侵犯。相比之下,我們似乎過得更輕松些。
在我們上游和東邊,樹木被砍伐,煤炭被剝奪,新建的路已侵入人們生長的、知道的、故事中的每個地方。
“我們的孩子不想活了,”她看著窗外,仿佛距離是一種安慰。那里有伐木機,把樹木從地下拔出來,扔掉。“對我們來說,太遲了,”她的聲音細小,“我是來幫助你們的。我在廣播里聽到時,就知道你們是下一個受害者。”她看著我。我的臉紅了。她告訴圖里克,如果能停止這里的工程,她的族人就能來這生活。
她驕傲地看著我。“還有你的車。她都說出來了。圖里克,她是個變成人類的女孩。”曼妮基,我們以前這樣叫像這樣的女孩。給你,我有一百二十八美元。奈特女士從袖子里拿出一卷鈔票,遞給了圖里克。“如果你開車送我,我就幫你把卡車弄回來。”她又從衣服的前胸取出另一卷鈔票,數了一遍,把起皺的鈔票,放在桌上黃色空盤子旁邊。
圖里克不愿意收錢,在他沒來得及拒絕前,阿姨就把錢拿了起來。他肯定會拒絕,他是個過分驕傲的人。“謝謝你,”阿姨說。
圖里克邀請奈特女士與我們住在一起——哪有地方,我只能猜測——她更喜歡來回坐車。她愛她的家,不管它變得多嘈雜,不管它被毀壞得多嚴重,甚至地板滿是泥。照她的計劃,我們一大早去接她——有時還有一些那諾斯男人——然后開車帶他們去參加抗議活動。晚上,我們開車送他們回家,經過新鮮受傷的土堆,經過絕望的人們。
“好,”圖里克說。“一言為定。”
她嗅了嗅空氣。“是什么蛋糕?”奈特女士和我一樣喜歡甜食。
蛋糕已出烤箱。“檸檬,”阿姨說。
“我很喜歡巧克力。”她還是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一叉一叉地吞進嘴里。
之后,我們只做巧克力蛋糕。阿姨和我每天都做蛋糕,我們需要奈特女士。我們會給她提供飲食。大家開始叫我曼妮基,于是這個名稱就隨我了。曼妮基,能給我倒杯茶嗎。曼妮基這,曼妮基那。
奈特女士脖子上總圍著圍巾。她說,這樣她的骨頭就不會疼了。她說話說到深夜。她說來自城市的年輕人不是在本地長大的族人,以及他們對處理事情的想法。這是她警告我們的方式,他們很粗心,他們的一些行為使情況變得更糟。“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愛他們,”她說,“但他們使我們的族人遭到了危險。”他們越認為自己聰明,就越不聰明。“我們這些老婦女因為他們忙得不可開交,想制止他們。”她說這話時沒有笑。
就連奧洛拉也在聽奈特女士說話。
奈特女士和圖里克交談到大半夜,現在的夜晚就像黃昏一樣明亮。朵拉茹日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說話。有太多的話要說,太多的話要聽。老人們想盡量了解最近發生的事,他們還談到幾年前的情況。“記住那段時光,”他們會說。那天晚上,我和孫子在打牌,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奈特女士哭了,圖里克溫柔的聲音安慰著她。
后來,奈特女士睡在了我旁邊的平臺。那些人又來了,他們的機器聲在靠近。這次,他們只坐在那互相交談,車燈把周圍照得透亮。可能是因為阿姨,他們單獨來攻擊我們。她被視為罪魁禍首,布氏拍照和打字報道,也被視為罪魁禍首。因為她與查爾斯的友誼,她被掛上了激進分子的稱號。而奈特女士在他們中名聲不好。他們知道她是行動主義分子。她在兩賊河與他們斗爭過。
我坐在屋里陰暗的地方,那些人的收音機大聲地播放著音樂,他們仰頭喝可樂。我在屋里研究他們。
“這就是他們做的,”奈特女士說,“他們在我們那也這么做。”
第二天一早,阿姨又把防水包裝好了。
“讓我猜猜,”看著她打包,“我又要去釣魚嗎?”
這次阿姨有所準備,她煮了雞蛋讓我帶著。
我抱起奧洛拉,把她顛來顛去,阿姨把無花果、點心放進了袋子里。奧洛拉高興地笑了。
我確實是在釣魚,雖然從沒放過魚線。我在學習一種新的方法,觀察不熟悉的生物,人與人的斗爭,還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想法。
露絲是孤僻的女人,愛讀書,善于思考。和露絲在一起,朵拉茹日很是寂寞,因她不愿意聊天而有點傷心。朵拉茹日和奈特女士成了最親密的朋友。她們一起聊天長達幾個小時,她們有許多共同處。兩人都是寡婦,都喜歡跳棋和撲克。她們連續玩了很長時間,奈特女士喜歡拍手說:“看,我贏了!”
朵拉茹日會說:“你作弊了。”
或者,“我增加賭注。”接著大笑。
為了拖延時間,朵拉茹日會懷疑地看她一眼。“讓我想想。”有時,她堅持要數牌,看奈特女士是不是自有妙計。一旦被證明是無辜的,只是幸運,奈特女士就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微笑,等著朵拉茹日說,“好吧。你贏了。”奈特女士便輕聲笑起來,眼睛閃閃發亮。
一天下午,圖里克出去了,奈特女士對朵拉茹日說:“他為你執著一把火。一只火炬。幾英里外我都能看到它在燃燒。”
朵拉茹日看著奈特的臉。“嗨,別瞎說。”
似乎在用同一種口氣,奈特女士又說,“我不出牌。”然后把牌放在胸前。
我意識到她說的是真的,差點忽視了。我發現朵拉茹日臉上不再有那種恍惚的神情,不再對空氣說話。
有一天,我看到圖里克在給朵拉茹日梳頭。噢,他梳得如此溫柔,差點讓我心碎,我的心充滿了自己的孤獨。我觀察著他們,就好像我變成了一個多嘴、愛管閑事的老太太。有時,他們坐在桌邊聊天聊到深夜,似乎家里只有他們兩個。朵拉茹日會談到在明尼阿波利斯市的經歷,圖里克會點頭說:“就像我去蒙特利爾時一樣。也被騙了。”她會像人們在開始一個新的關系前談論失去的關系一樣談論盧瑟。“是的,我們從小就認識。”朵拉茹日與圖里克沉浸在萌芽中的愛情,它的莖和花朵在我們身邊生長,奈特女士指出后,才有人注意到。
阿姨和她父親圖里克在一個下午鬧翻了。我坐在門廊的椅子上,無意中聽到她說:“她太老了!都可以當你母親了!”
圖里克笑起來,她更加生氣了。
不像圖里克,我隱藏了笑聲。真是難以置信,堅強的阿姨居然會嫉妒!
后來,當《印第安時報》正在播放時,仿佛命運決定要掌控一切,當朵拉茹日試圖把收音機開大點,卻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摔得挺厲害,臀部受傷,頭撞到了音箱上。圖里克把一塊布放在她的額頭上,彎下膝蓋,把她抱到了他的床上。當天晚上我醒來時,看到她在窗口的小床是空的。出于好奇和失眠,我往隔板后看了一眼,他們蜷縮在一起,朵拉茹日在圖里克懷里,米卡在床腳,打著鼾。
從那后,朵拉茹日更快樂了,但有時會露出悲傷的神色。她在想念艾格尼絲,而不是盧瑟。
盧瑟終于長眠了。朵拉茹日不再打擾他。也許與血肉之軀斷絕關系能讓他松口氣,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吃醋。我試圖和他攀談。我呼喚他的名字,但不管用。我需要祖先的聲音。但盧瑟已把他要說的都說了,現在他沉默了。
大多數白天和一些夜晚,入侵者用推土機或挖土機把土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機器不停地發出嘟嘟聲。他們恐嚇我們是為了要改變一條河流的路線。他們想讓新河床從圖里克的房子和交易站之間通過。無論施工隊走到哪,我們都跟著,封鎖他們的道路和機器,同時抗議。我們只有一小組人,但仍然有能力,至少在目前,讓他們遠離圖里克的房子。
寧靜的夜晚,我們坐在他們建筑工地中的一個,那里的噪音和土方移動暫時停止了。我們坐在篝火旁,眼里閃爍著火光,我們思索自己的世界,我們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有個預言預測我們會團結起來,成為由許多河流組成的海洋。盡管我們很害怕,但那是充實的感覺。我們相信這是屬于我們的時代。我們相信我們的行為是正義的,就像其他人一樣,我們感到有希望成功,能保護地球和我們的人民。在那些傍晚,光線變為了玫瑰紅,一兩朵云從水中升起。我們的敵人也沉迷在他們自己的世界里——女朋友、父母、汽車。
有時,唯一的響聲是說話聲、水聲,和罕見的、孤獨的潛鳥或郊狼的叫聲。時常,圖里克的房子里人聲嘈雜,變成了總部,各種活動、計劃和交談。整天,年輕人隨時都在進進出出,喝咖啡,休息,或聽收音機。我們就像一窩蜜蜂,生產的是甜蜜。總傳來布氏打字的聲音,她在把我們真實的情況偷送到美國的一些報紙和加拿大的一些城市。露絲編輯她的報道。
奧洛拉在打字機的節奏和嗡嗡的說話聲中睡著了。“就像托特索希一樣,”圖里克會說,“在什么情況下都能睡覺。”孫子很興奮,從一個人跑到另一個人,想讓他們甩他,讓他們去追逐他。“現在不行,”有些人會說。但精力旺盛的人會跟他扔球玩或跳舞,他的腳站在他們的腳上,唱著歌。
我找不到布氏,我以為她在教堂或隱蔽的營地,或和查爾斯在一起。她經常和他在一起,我很好奇,但這不是我該問的。
雙鎮交易站的老板奧倫森先生來敲我們的門。
我打開門,他站在那,看上去很不自在。“圖里克?”他說。
“等一下,我去叫他。”
圖里克看到奧倫森,說:“進來。”
“政府打來了電話,想在四點鐘和你談話。”
起初,奧倫森抵制我們的抗議,他認為我們會傷害他,會因為過去的罪過進行報復。我們的人民,被歐洲人所迫,殺死了許多動物。如果他們不合作,歐洲人就讓他們挨餓。在原住人民饑餓時,歐洲人把食物倒進了湖里,他們對印第安人的饑餓漠不關心。這就是為什么交易站有這么厚的墻,子彈都穿不過去。奧倫森家日子過得很好,他們置身于印第安人的問題外。奧倫森汲取了歷史教訓,他帶來了幾袋自家做的油炸甜面圈。
奧倫森為我們擔心。他知道政府和公司能做什么。他對圖里克說:“雙鎮交易站對你和這里的其他人是開放的。那比較涼快。”
他加入了我們的事業。我們承受的不公正如此觸目驚心,連他們自己人都無法忍受了。他是個公正的人,盡管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樣,我開始喜歡他了。我們在交易站建了一個工作點,那有一部電話,天花板上有臺電風扇。許多天又熱又不舒服,有旋轉的風扇,就像天堂一樣。有淋浴是更大的益處。圖里克又屬于我們自己的了,我們擠在一起,奈特女士吃蛋糕,下跳棋和打牌,她時常打敗朵拉茹日。阿姨盯著她的父親和朵拉茹日,就像魚鷹盯著魚。布氏偶爾會來,她工作過度,很疲憊,很瘦。由于長時間待在暗室,她看起來很蒼白。
擺脫抗議者們成堆的衣服、鞋子、剃須用具和其他物品是極大的解脫。
奧倫森先生——我開始叫他約瑟夫——站在我們這邊。他在交易站后面的房間里放了些折疊床,讓來參加抗議的人睡。他們跟剩下的干豆子和花生醬罐子睡在一起。店里的用品很快就沒了,現在很難通過公路或水路將貨物送到交易站。
有幾個晚上,奧倫森自己也在逃離交易站的擁擠,他來到圖里克家,和我們坐在一起。他討好著布氏。許多男人對她感興趣,她從沒想到這點。不管她在森林里和水域上多么明智,但在愛情上愚蠢和糊涂。
游獵民族打獵時,在進入逐漸縮小的荒野的旅途中,會不時來我們這。看到森林變成碎石和樹樁,這片土地的獵物被剝奪,他們感到悲傷。現在他們得長途跋涉到南方和西部去尋找動物;正因如此,他們也想幫助我們。他們說事物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已存在事物的故事。我們需要一個目前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故事,我們自己的故事才能指引我們。
關于我們的故事確實有,就像《大河新聞》發表的,我們如何“占領”雙鎮交易站的,偷走的,用武力奪走的,就好像我們是士兵,知道自己在執行什么命令。而我們的敵人,卻在安靜的夜晚,坐在那,充滿了溫暖的希望。
他們就像傳說中的食人族,牙齒鋒利,饑腸轆轆,吞噬土地,吞噬人,吞噬明天。關于這些的記憶悠久。在危機中,所有的時間界限都消失了,過去與現在聚集,成為一體,留在歷史中。
人們對其他事物的記憶也很久遠:男人們唱著最古老的狩獵歌,歌聲使風揚起。風吹拂我的脖子,我的臉,我的頭發,涼爽的微風撫摸著我。
奧洛拉用她明亮的眼睛看世界:老人、鳥兒的影子、蜻蜓,和毛皮島的一樣,在空中和屋里飛來飛去。通過她,我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仿佛我已年老,躺在一段共同的回憶里,然后又回到當下,以新的活力恢復了原來的我。
晚上,圖里克做了海貍肉。他把脂肪煮掉,我把肉嚼碎喂奧洛拉,圖里克在給她講故事。
“當海貍還是嬰兒時,”他說,“烏鴉游到冰冷的水里,把海貍從洞里偷走了。烏鴉試圖用嘴梳理這個小嬰兒。它把嬰兒海貍帶到樹上的巢里。烏鴉想,海貍可以幫它做很多事——砍樹枝、搬運、創建新的水域和陸地,當危險臨近時,海貍會用尾巴撞擊,無論是地面還是樹木,會發出很大響聲,會嚇跑不屬于那的動物。”他敲了敲桌子,嚇了奧洛拉一跳,把她逗樂了。
肉食使她的小臉頰飽滿,看著她的嘴巴,“看,”我說,“她又長了一顆新牙。”我朝她笑。她把頭靠在我身上,依偎著我。她是受寵愛的,從她的臉就可以看出來。“把孩子遞給我,”人們飯后會說,好像她是糖或鹽。我有時會對她的前半年感到納悶;有時她的眼神會讓我想起另一個妹妹,吃玻璃的那個,朝我微笑時,露出血淋淋的牙齒,嘴唇和舌頭上都是玻璃碎片和水晶;我會想到自己的傷疤,想起罕娜身體上粘著報紙上的字,包括“獵人意外受傷”和“大壩開工”。
鐵路又開始運行了,不是給人提供交通工具,是為了帶走樹木。火車經過時的響聲像地震。
“得讓火車停下來。”露絲說。
她的話正中要害,我們做出了封堵鐵路的決定。我們讓一個人劃獨木舟穿過封鎖,向南邊尋求幫助,告訴其他部落我們的遭遇,尋求支持。這是露絲的主意。
“對,就這樣。”圖里克很感激露絲,“我們要讓火車停下來。”那天我們忙著拖,拉,搬,用能找到的堵住了鐵軌,連鋸木架、擋泥板都用上了。圖里克的椅子也被放在鐵路軌道上了,我和阿姨抬它比抬老祖母要困難得多。
年輕人搬去了一些管子和深灰色的石頭。圖里克用阿姨的卡車,把一輛生銹的舊卡車推到了封路地點,我坐在舊卡車裂開的座位上,掌握方向盤。
路障堆滿了雜物和舊油桶,油桶里裝滿了沙子和泥土。
我們等著。當第一列火車駛近我們的路障時,我很緊張,雙手都出汗了。火車停下來的那刻響起了陣陣歡呼聲。看到火車鳴笛,不耐煩地,嘎吱嘎吱地停下來,等我們開道。
為了保護路障,我們被迫武裝站崗。我們意識到為了筑壩他們會擊斃我們時,我們心情沉重。布氏的羊毛衫口袋里帶著哈斯克送給她的小手槍。
我不喜歡事情進展的狀況,圖里克也不喜歡,但已沒有回頭路了。可以開通鐵路,那就等于承認失敗。我們會不戰而敗,失去土地,我們會留給我們的人民什么?斗爭不會讓我們損失什么。
幾輛警車開進了我們的地盤,很多人從車里出來。他們害怕我們,做好了開火的準備,他們的眼睛警覺,動作小心。
他們有些人與我年齡相仿,穿一身白天太熱,晚上不夠暖和的制服,周圍逗留的蚊子讓他們感到不自在。
他們與我們有著遙遠的距離,他們相信我們已不存在。他們欣賞我們死去祖先的照片和故事,現在卻發現我們還活著,還有威脅。他們的煩惱也與我們的有天壤之別。他們太年輕,無法超越自我,無法去關心膚色與他們相異的人,無法了解陸地、動物和水。
我站在成為前線的路上,看著他們。微風把他們的氣味吹向了我,有刮胡乳、咖啡、防曬霜味,還有煙草煙霧。
奈特女士喜愛我們,她說,他們是勇士,盡管當地人從來不會那樣稱呼自己,城市的印第安人會給自己名字貼上標簽。但他們都會為人民挺身而出,即使輸了,也享有自尊。
奈特女士喜歡逗弄這些年輕人,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在交易站,她用很重的口音說,她要把美洲印第安運動徽章粘在背上。他們笑了,低頭看她,他們也愛她,他們需要笑聲,在這場斗爭中,她與他們并肩奮斗。她就像朵拉茹日一樣,已沒什么可失去的了。她隨時可以捏他們手臂上的肌肉,跟他們開玩笑。
奈特女士和朵拉茹日成了令人敬畏的一對。個子矮小、皮膚黝黑、一頭白發、彎腰駝背、肌肉結實的奈特女士,推著坐在輪椅里的朵拉茹日,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當朵拉茹日需要“真正的”光和能量時,她只需用彎曲的手指指一下,奈特女士就會像我們劃獨木舟時那樣,把她帶往那個方向。在圖里克家,她們講我聽不懂的故事,從她們笑的樣子,我知道有些不太文雅。朵拉茹日對工人們說:“你們來之前,我們很幸福。我們善待土地,善待動物。我們的孩子生活美好。”
奈特女士說,“大地愛我們的人民,不管有多艱難,水愛我們,我們住在水誕生的地方。這是河流出生的源頭,我們要保護河流。”
有兩個小伙子來到抗議現場,他們一直在喝酒。奈特女士和朵拉茹日搜身了那兩個人,“讓我摸摸你強壯的胳膊,”奈特女士說。年輕人從小就認識她,他讓她搜。她在其中一個男孩身上發現了一把刀,她把刀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把酒扔了出去。其中一個哭著想阻止她,但她自己也哭了。“不,”她說,“不能再喝了。”
布氏溫和地告訴他們,清醒后回來。“明天,”她說,“我們需要你們。我們真的需要你們。”
第二天他們回來了。
我們阻止年輕警察和工人清理鐵軌。朵拉茹日把她的椅子放在他們面前,不時與他們對視,她通過眼睛向他們傳達她的知識,人類的情感,把她的生活講給他們聽,也向他們傳達她的憤怒和決心。他們感到不安。她年老,坐在輪椅上。她的眼睛告訴他們她愿意犧牲自己。他們不知道的是,她和水有個契約,契約上的簽名比筆墨還深,比血還深。在她身上,他們只看到堅韌和決心;他們年輕的眼睛忽視了義務和擔當。
晚上,我們坐在外面聽水壩工地的機器轟鳴,布氏親切地對我說,“我一直想有個養雞場。我想種西紅柿,想有個漆成黃色的廚房。我從沒想過和士兵和警察斗爭。那些男孩太年輕了,他們不懂歷史,認為這是不毛之地。他們來到這照命令行事。他們沒勇氣不遵照命令,他們既害怕又危險。”
走錯一步,說錯一句話,就會引發戰爭。他們沒成形,而且危險,這是他們的盲點區。他們沒認知的地方有他們無法理解的能量、力量和信仰。
傍晚,布氏開著嘎嘎作響的舊卡車送奈特女士回家。幾小時后,她們又回來了,我們都很驚訝。奈特女士坐在車座上,流著淚,她蒼老的雙手捂著臉。
她們一起走進房子,布氏摟著老太太。
奈特被淹了一半的家園現在全被淹沒了:土地,人們的住所,賴以生存的河流,布氏記錄在膠卷上了。照片是悲傷和悲慘的證明,照片上,奈特女士哭著試圖讓施工的男人停下來,她伸出胳膊阻止。照片會出現在雜志和報紙上,向世界展示原住人民發生了什么。有張奈特女士倒在地上的照片,男人轉身看著鏡頭,用手示意布氏停下。他尖銳的、吞噬世界的牙齒清晰可見,前面是可憐的老婦人,她在哭:“孩子們出生在那,我出生在那。”
布氏扶她坐到了椅子上,朵拉茹日握著她的手,坐在她身邊。露絲抑制不住悲傷。圖里克煮了一捆苦味的植物讓她喝。她可憐極了,我無法忍受。茶水使她安靜下來。
當麻煩開始,布氏總是全力以赴投入到事情中。她成了說真話的人,一名記者,照片會送到《國家》雜志或《紐約時報》。
布氏的報道和照片被乘獨木舟離開的人偷偷帶出去幾天后,一些印第安人來到了這。他們穿過河流和森林來幫助我們。他們聽說我們被稱為“沼澤草根”。我們需要他們,他們有處理這種情況的經驗。他們的信心堅如磐石。
我們立刻感到更安全了。他們的領導人是阿爾利·卡索·豪斯,一個矮小而強壯的奧吉布瓦人,曾幾次成為一名政治犯,有一次被關在隆波克監獄,他從關押他的監獄逃了出來。人們叫他胡迪尼。他總因為政治活動被捕,不是因為暴力行為。監獄的看守們很怕他,他們不知他是如何設法通過狹窄的空間逃走的。一些印第安人認為他擁有魔法,可以隱身,認為他有控制物質的力量。
阿爾利是戰略家。他研究過原住民領袖“坐牛”、杰羅尼莫,還有杰羅尼莫的軍事策劃人,一個叫洛贊的女人。阿爾利說通過杰羅尼莫,他學會了怎樣消失。他告訴我,阿帕奇人躲過了整個軍隊和對數百萬美元的搜查。他們有種完全消失的方式。我對洛贊最感興趣。她是治療者、戰士,也是定位敵人去向的專家。她唱祈禱的歌:在我們生活的地球上,紫森擁有力量,這種力量是我用來定位敵人的。有一次,阿爾利告訴我,洛贊曾逆流游過一條水流很強的河,從墨西哥軍隊偷了一匹馬,為了救另一名女子。她和杰羅尼莫及其他人一生冒險,一起死在監獄里。
當政府的代表看到阿爾利時,他們目瞪口呆。他們認出了他。他們以為他在監獄里。那些“初級警察”看到這些成熟而強壯的新人時更加害怕。他們的出現改變了斗爭的局面。
和阿爾利一起來的有十二個人。布氏稱他們為“使徒”。我想到那些漁夫如何毫無疑問地跟隨耶穌。但現在,這樣的忠實似乎不太可能。我跟布氏說,她說,“我們需要領導力。”
阿爾利很冷靜,很小心,他如一團火,成為了在草原和森林中勢不可擋的熊熊烈火。他的燃燒是為了改變世界。他有信仰,仍然保持原住民的自我,不像我們中的許多人,輸給了美國世界的武器,迷失于美國的工具化電視和瓶裝烈酒。我很欽佩他,他記得自己是誰,就像我們的長輩,堅定而牢牢地記得自己。
幾天后,又有兩個人來幫助我們。他們穿的是便衣,鞋子是制服鞋,從衣著和舉止很容易被認出是告密者。即使他們一絲不茍,我們也能認出他們。他們有揚下顎的習慣,笨手笨腳。他們相信我們會用子彈,做好了防護。這些加起來,讓他們露出了奇怪的、警惕的眼光,動作夸張而不自然。
阿爾利知道怎么對付他們。就像普韋布洛部落的領袖珀佩,他成功地率領了反抗西班牙人的起義。他會制訂兩份行動計劃,一份給那兩人,另一份給我們,告密者常常糊里糊涂地跑來跑去。
我們必須破壞他們的其他路線,即使鐵路被堵塞,貨物仍通過卡車運往其他地區。他們的封鎖阻止了印第安人和支持者來這。我們需要阻止伐木工、石油勘探者和水壩建造者。圣線鎮那條長長的路是城鎮間往返的必經之路,我們決定封鎖這條道路。這會比和平抗議和鐵路封鎖更引人注目。
有些人已設法溜過鐵路封鎖,搭起了帳篷;有些人睡在舊汽車里。
我們迅速封鎖了道路。大家一起尋找普通的能用的,一輛舊大眾汽車和椅子。我們在不同地方駐扎,更老練了。我們用對講機交流,看是否有人來,看有多少人在公路上、鐵路上、在施工挖掘地。
為了應對我們的封鎖,政府派出了一支特殊戰術部隊。這些“士兵”年齡更大,他們很安靜,隨時準備著,皮膚里有種緊張感。他們穿了黑色的衣服和防彈背心,不像與我年齡差不多的警察,這些人經驗豐富。他們有半自動裝置,像蜘蛛一樣移動。我們中有幾個人,與特種部隊有敵對關系,大叫著“滾回去!”圖里克制止著。連我都看到了危險,意識到我們有多脆弱。這些年長男人的出現讓年輕警察感到更安全,更大膽。布氏相機的咔噠聲,讓我以為是他們的槍響。
我們自己產生了分裂,進入到嚴重沖突和危險的境地。我們中有些人反對這次抗議,有幾人自圓其說,認為大壩能給印第安人提供工作機會,也許沒那么糟糕。他們站出來說,他們不想再為生存而狩獵,獵物又消失得這么快。有幾人甚至認為我們會從建壩項目中獲利。因為恐懼,因為了解到政府可能會開戰,會殺了我們。人民再難團結一心,圖里克和阿姨不得不與喜愛的人對立,他們感到極為傷心。我們的分裂為大壩建設者的發言人提供了彈藥。他說,“這是他們之間的對抗。”這正是他們想要的。
爭論是分裂的第一步。一塊黑布釘在了圖里克的門上,我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盯著它,有種不祥之感。我不敢打開門,仿佛會打開冰冷和邪惡。我走到窗前和阿姨說話。“阿姨,”我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她對著它唱歌,把它取了下來,埋在房子外。“現在沒事了,曼妮基。”
有一天,門前有只垂死的烏鴉。有人抓住了那只大黑鳥,在放到圖里克家前,他們把鳥一只爪子涂成紅色,另一只爪子涂成黑色,眼睛被縫了起來。我聽到一個聲音,就向門口走去。烏鴉還活著,扇動著翅膀,想用被涂了漆的爪子走開,但它不知去哪里。它大叫,樣子十分可怕。我尖叫起來。
布氏跑過來。“天哪,”她說。她追到鳥,把它抱起來。鳥咬她。她用小剪刀把縫線剪掉,它飛走了。恐懼滲入了我們體內,在血管中流淌,在胸腹間沉淀。我們陷得太深,我害怕,我哭了。
后來,有人向房子開槍,擊破了一扇窗戶。灰塵從子彈在窗戶上留下的洞里飛了進來。奧洛拉驚叫著。
“他們會把我們槍殺了!”阿姨喊道。
圖里克用硬紙板蓋在了破窗戶上,他試圖讓我們的心情輕松些,他把窗上的紙板稱為“我們的空調”。阿姨怕帶來危險,搬進了有厚厚防彈墻的交易站。
沒人知道這里發生的事件。沒有媒體報道,沒有真相的報道,無論何時被問及,官員們都否認,他們沒有任何不當行為。“是他們互相之間在對抗,”他們會這樣重復說,只要有人聽到關于這里的風聲。這是真的,我們淪落到同室操戈的地步。
東北方向的湖消失了,水被切斷了,被改道流進了在我們南邊建的水庫。湖水蒸發并沉入地下,我們默默無言。
奈特女士不再取笑年輕人,不再打牌。她的背比原來更彎了。她讓自己死于心痛,她說,她要帶著建水壩的人一起走。她不介意無法抬起頭,“我喜歡地面,”她說,“它是我的神。”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