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和良
周末,汽車行駛在繞城高速上,朝著晚霞的方向開去。
晚霞是魚鱗狀的,一片挨著一片,有疏有密,大小不一,染紅了西邊的天空。司機萬大發是我的發小,在義烏做外貿,疫情下通過“中歐班列”,平均一周發一只集裝箱,形勢比疫情前還好。此行我們是去看另一個發小老三,那小子升職了,不敲他一頓說不過去。大發吹起了口哨“我吹過你吹過的風,這算不算相擁;我走過你走過的路,這算不算相逢”。此時,估計這倆小子的心情堪比孟郊《登科后》的春風得意。繞城兩邊青山如黛,綠樹成蔭,月季花在護欄上迎風綻放。
我在左右車窗上留出一條縫,接納了溜進來的風。這是我的習慣,在這種狹小的空間里,幾個人在一起,空氣不能自由放蕩,彼此呼吸的氣息如同抽二手煙。這時我褲兜里手機彩鈴的鼓點打在腿上,裊娜的音符突然間開始鮮艷。
“喂,你是……我是體檢中心的,你在我院體檢查出有肺部結節,需要進一步復查。”一個悅耳的聲音像一把小刀切了進來。心里咯噔了一下,“老司機”都清楚,體檢后跟你打電話一定是有情況了。
“是結節呀,我過去也有?!蔽乙贿厡捨繉Ψ讲槐卮篌@小怪,也一邊自我安慰,有點像墳地里吹口哨——自己給自己壯膽。
“你好,我是醫院胸外科醫生。因為你在我院體檢查出肺部結節,并且考慮為高危結節,建議及時到胸外科門診復查。門診時間周六、周二上午。”“叮咚”,一條微信跳將出來。
前面是溫柔一刀,這回卻是當頭一棒,連醫生都惦記你了,怕不是好事,我心里頓起波瀾。窗外,晚霞褪去了紅暈,太陽漸漸西沉下去,留下黃昏那短暫的靜靜的美麗。汽車進了隧道,像是在潛泳,偶爾露一下頭,有點憋氣。
“大發,我中獎了?!贝蟀l打了個激靈,什么獎?好久沒中過獎了。這小子張口閉口總是錢,連身上綢衫都像民國時期地主穿的,印著“錢”字。我開始在手機里查找醫院熟悉的醫生,把發來的信息批發出去,病急亂投醫嘛。
“叮咚”,心內科曹主任回復說,找了胸內科主任,根據信息初步判斷,大概率情況不是很樂觀,你要有心理準備??吹竭@個回復,我忐忑的心一下跌落到深淵。難道……我不敢去想那個令人生畏的字。這時褲兜里的手機鼓點又一次響起,一看來電顯示,是醫院吳主任打來的。他說老兄別急別急,我請專家看了片子,判斷問題不大,考慮是良性的,半年后復查即可。“考慮是良性的”,說明東西還在,但這個點這個醫生在崗,看了片子得出有利于我的結論,至少沒有“全盤肺定”,心里還是很感激他。不過信息源有點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拍了拍腦門,如同小品《賣拐》里的范偉般在原地轉了幾圈,讓自己冷靜冷靜。
汽車拐進了一條胡同,老三和他的朋友們扎堆在那兒吸煙。裊裊煙氣在胡同里彌漫,一群螞蟻正前呼后擁地扛著根骨頭從飯店門口走過。老三打開了我的車門,并用手擋住車頂?!邦I導請?!彼{侃道。落座后,我首先申明,今天起我不能喝酒了。什么情況?老三第一個不答應,你這不是看不起兄弟嗎?我這“聽花”可是五千八一瓶呢!兄弟有情況了,肺部結節出問題了。多大?
1.3cm—2.6cm。
不會搞錯吧!老三說。
我見坐在對面的幾個朋友倒吸了一口冷氣,喉結蠕動明顯。我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們該喝的喝,該吃的吃。來,我以茶代酒,天長地久!”后面四個字明顯感到底氣不足。我感覺氣氛有點沉悶,本來是來慶賀的,不能因為我掃了大伙兒的興。我就沖著對面的雷子說,多日不見你變白嫩了。雷子說:“我這是托政府的福?!崩先谝慌钥┛┛┬α似饋?,他說你可能不知道吧,雷子又上報紙了。原來雷子春節后跑烏鎮去會女網友,女網友從北方飛過來,檢出新冠肺炎病毒陽性,雷子作為密切接觸者被“流調”個底朝天,在隔離醫院住了好長時間,報紙上說的雷某就是雷子。
雷子身上都是故事,有一次我們去樓塔爬“百藥山”,雷子的褲襠被刺棘劃破,加上放了個響屁,露出了三角短褲。他就一手擋住襠部,一手拄著拐杖下山,那樣子活像個“犀利哥”。最搞笑的是,雷子到小超市買了80元一條的黑褲子換上,到民宿后準備洗澡,一脫褲子立馬尖叫起來,兩條腿黑得發紫。他以為被毒蛇咬了,全身篩糠似的顫抖。雷子體大膘肥,我們幾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上車,直奔市三醫院。一番檢查下來,雷子除了”三高”,身體并無大恙。醫生一摸雷子大腿,發現是褲子褪色染上的,弄得大家哭笑不得,這事也上了熱搜。
不一會兒,阿悅來了,他是市衛健局副局長,得知情況后就到外面去打電話了,神秘兮兮的樣子,說是讓院方安排會診?;貋砗笏f問題應該不大,是個實習醫生作出的判斷。了解內幕的都清楚,一般體檢中心都以實習醫生為主,但畢竟我“病了”,于是他們又是夾菜又是倒茶,突然間,感覺到很受抬舉。這時“悶葫蘆”老陸發言了,他說:“人吶,一半是治死,一半是嚇死?!彼ㄗh去上海肺科醫院看看,那里CT薄層掃描的層厚很薄,可達到1毫米。后來我才知道,老陸肺部挨過一刀,他是因為體檢醫生把肺部結節的“厘米”寫成了“毫米”,坐大成勢后不得不去上海動了手術。但疫情當前,去上海檢查顯然不現實。從網上查了下肺結節的癥狀有咳嗽、氣急等??人云綍r我也有過,比如吃了辣椒,能把眼珠子咳出來;氣急,爬樓梯時就有;但是,自從接到醫院告知后,身體不自覺地感到氣急,并想咳嗽。
回家后,我把結節的情況告訴了家人,當然是縮小版的。因為長結節的人很多,倒不至于談肺色變。老人家說過,戰略上藐視,戰術上要重視。那晚我夢見天堂里的爸媽,他們撫摸著我的頭:“兒子,不要太辛苦了,你是家里的頂梁柱,希望你身體好好的!”從夢中驚醒,淚水模糊了雙眼。
窗外,一絲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我瘋狂收集著人生每一個快樂的瞬間,用它們回擊每一個糟糕的日子。我想到了我的家鄉,一個寧靜古樸的小山村,它可以收留我,那里沒有繁雜的瑣事和無謂的內卷,任時光緩緩流動。雞犬相聞,繁星滿天,太陽和月亮停泊在心中。
第二天中午阿悅發來微信:經過專家會診,此結節應為良性,請回歸生活常態,酒照喝,煙少抽,嘿嘿,建議半年后復診。得到這個消息,我起皺的心平復了不少。還是熟人好辦事啊!
恍恍惚惚度過了一個上午,心里還是不踏實。腦子里全是“半年后復診”這個事。總不能坐以待斃吧?我拿起電話就給“智多星”徐兄打去。徐兄是大智若愚之人,不緊不慢地說:“放心吧,沒事的?!辈灰粫?,體檢中心郝忠主任就聯系了我:“那個我們是不是吃過飯呀,還留有微信呢。”郝主任細聲細語,聽聲音就是個美女。我說不好意思啊,你這名字讓我一直以為是個男醫生呢。郝主任說,已讓專家看過片子了,問題應該不大,半年后復查即可。你如果一定不放心,也可來做個增強CT。我說好的,我想做個增強。她說那好吧,我安排好。
事不宜遲,第二天我就去找郝主任開單,做增強CT。郝主任細致周到,親自陪同一路綠燈,無縫銜接。做增強是要做造影的,我閉上眼等著扎針。郝主任說,你膽子噶小。針扎好后,手臂上用醫用膠布把針管和藥水綁定,要等做的時候才把藥水推進去。郝主任說,做的時候可能會發熱、難受,多喝水慢慢就好了。她手上準備了兩瓶農夫山泉。候診室里坐滿了人,大家都綁著針管等著叫號。眾目睽睽下被郝主任帶進CT室,口罩里面的臉頰熱得發燙。
增強CT機器跟普通CT一樣,不同的就是增強要做造影。躺平后,根據醫生指令“呼氣,憋氣”,針筒就慢慢推進去了。這時候肚子開始難受,反胃,想嘔吐,不過很快就做完了。等我踉踉蹌蹌走出CT室,郝主任遞來了兩瓶礦泉水,囑咐我趕緊喝下去,把藥水排出來。我一口氣喝完了一瓶,胃還是難過,想嘔吐。這一癥狀持續了兩天。
當天下午郝主任給我發來了檢查結果,肺結節縮小到0.8㎝,不用手術,半年后再復查。從2.6㎝到0.8㎝,只隔了幾天,心情像坐過山車一樣,起起伏伏跌跌撞撞,有些事只有經歷了,才能深深體會到生命的無助和脆弱。
我決心戒酒,時間從今天開始至半年后,看復查情況再決定是否延長“戒酒令”。本來我就不勝酒力,喝白酒燒肚腸,喝紅酒如吃中藥,有了這把尚方寶劍,應該能頂住各方壓力。當晚,同事阿峰約了幾人說要為我壓壓驚,晚上到江邊順風飯店搓一頓,點了“蘇市長”的肉,方區長帶來一盤紅燒大腸、一碟如來花生米等,酒是本地加飯酒。阿峰他們三番五次勸我喝酒,我則巋然不動。
阿峰現身說法,他十年前到省內某大醫院體檢查出“ca”,當時不清楚“ca”代表什么,醫院只通知他復查。周六,相約去醫院看望生病的戰友母親,在戰友的引領下到了ca病房。阿峰疑惑地問,ca是什么?。繎鹩亚穆曊f:肝癌。阿峰頓時臉色慘白,跌坐在病房里。回到家,他悶悶不樂癱坐在沙發上,老婆問,怎么啦?阿峰沖著老婆說:我想買輛車,我這一輩子還沒開過自己的車。買車就買車吧,看你心事重重的樣子!他老婆回懟道。晚上,阿峰望著無盡的黑夜,久久未能入睡。
第二天,阿峰把銀行卡的密碼寫在筆記本的扉頁上,把體檢情況報告了領導。領導很重視,當即聯系了醫院復查,結果系某醫院誤診。阿峰講到這里站起來,來了個“令狐沖”,就像一個上賽季的王者。半個月后,阿峰提來了一輛“雪佛蘭”轎車,同事嘲笑他車子的十字標像醫院的。
舉座大笑。
江南的天,晴晴雨雨,像是要入梅。傍晚,一道優美的弧線輕盈地劃過天空,給世界一個溫暖治愈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