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品慧
車廂一陣劇烈的擺動,火車停下了,四明從噩夢中驚醒,第一個念頭是自己沒有死。她睜大雙眼,凌晨的臥鋪車廂沉寂在昏暗里,只有走廊燈亮著微弱的光。四明沒有看時間,只是模糊中覺得過了很久,火車才重新搖晃著在鐵軌上開始了有韻律的起伏。
這段插曲沒有驚擾多少人的好眠,卻及時地挽救住四明。清醒的黑夜里,夢境依然殘留,她站在船舷邊,眼前是變焦的海浪涌動。向前,向前,再傾斜,四明伸開雙臂。在狂風中四明感到一陣暈眩,心臟像被細細的絲線纏繞吊起,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掉落,掉落隨著火車的暫停戛然而止。
四明再也沒有獲得深沉的睡眠。實際上她已經清醒著度過許多寂寞的夜晚。四明打開一部下載好的電影——總是這樣,熒屏在黑夜中閃著冷淡的光,四明對著影片里的男男女女用力地擤鼻涕——好像這樣她就能耗盡所有精力,重新獲得入睡的資格。四明躺在床上,在某個時刻手機終于歪到一邊,電影和之前的夢交織著,一會兒是影片里的男主角終于到達了伊瓜蘇瀑布,一會兒是四明自己站在船上看向無盡水面。
四明所在的火車隔間由青年組成,四明,四明上鋪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對面中鋪和下鋪的一對年輕情侶,還有兩個位置沒有人。天剛亮,那對精力旺盛的情侶已經擠到了一起打撲克,大概是輸得太多,男生的臉上被貼了很多張紙,紙條隨著壓抑的笑聲在空中抖動。
你又輸了。四明聽見一個得意的女聲。今天你的臉上要被我貼滿紙條啦。
四明在被子里鼓動了一下,翻了個身。聲音盡管被有意壓低,仍然極具力量地竄入她的耳道。反復翻了幾圈后,四明忍無可忍地把蓋被一掀,站起身往外走。過道上的燈依舊固執地亮著,有人端了一碗泡面坐在走廊座位上,更多的人來回穿梭,向廁所開水間挪動或者剛從這兩處回來。熹微晨光里,沉默籠罩了這片空間的大部分區域,也籠罩著窗外的大片荒野。
火車開始減速,四明緩緩把腦袋貼到玻璃窗上,冰涼。她的整個人被帶得更加劇烈地晃動起來,抖動的視線里,幾根柱子闖入大地。進站了,從站臺頂吊下來一塊碩大的牌子,上面寫著月亮島站。
四明的目的地是月亮島。雖然叫這個名字,可是月亮島長得一點也不像月亮。被月亮島這個神秘的地方吸引時,四明正躺在夏生的臂彎里讀一本雜志。比起月亮島,夏生手臂彎曲的弧度更像一道彎彎的月亮。月亮島的旅游廣告擠在雜志一角,隱藏在模特和服裝簡介中,上面只有一串旅游熱線和寥寥數個字。幾個字的標語寫著,來月亮島,和最愛的人看世界上最美的月亮。就是這幾個字擊中了四明。
總體來說月亮島的營銷并不成功,很少人在這里下站。出乎四明意料的是,上鋪的男孩和她一起在這里下了車。從四明上車后,男孩就一直躺在上鋪看書,沒有下來過。在等候列車停下時四明第一次看清了男孩的模樣,一團因為沒有梳理而顯得蓬亂的頭發,黝黑的皮膚和襯得他更黑的白襯衫,歪斜的粗框眼鏡,憂郁的眼睛。像一個流浪詩人,四明在心里評價。
從月亮島站到月亮島,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四明從包里掏出地圖,上面有她和夏生計劃好的路線。一條黑線蜿蜒著在地圖上延伸,旁邊附有夏生的筆跡。夏生在不同的重要節點都做了標注。從火車站下車,到汽車站轉車到輪渡,坐船才能踏上月亮島。或許是因為不方便的交通,月亮島根本沒有什么游客。
上鋪的男孩走得很快,等四明從地圖上抬起頭,前面已經沒了蹤影。月亮島火車站散發著破舊氣息,墻壁被時光腐蝕出孔洞,立柱下半部分統一被漆成深綠色,另外一半是泛黃的白。行李箱滾輪與地板摩擦的聲音在空曠中經久不息地回蕩,四明沿著唯一的出口向外走。車站門口,攬客司機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看見四明,一下子圍攏過來。四明趕緊雙手擺出推拒的姿態,低頭加快了步伐。不遠處坐了一個管理員模樣的人,見怪不怪地打量一眼,又低下頭閉眼打瞌睡。天已經完全亮了,混亂中,兩張火車票從四明的口袋里溜出來,在風中搖晃著飄下去。
夏生答應一起去月亮島,是出乎四明意料的。夏生一直是一個理性的人,他鄙夷天馬行空的浪漫想象,而月亮島之旅正屬于四明的羅曼蒂克構想之一。情感會吞沒生命。夏生說。我的一生已經被過多無用的情感攪亂了。彼時夏生正坐在臺階上,用望遠鏡看星星。夏生對星空有一種狂熱,看星空的夏生像一尊靜止的雕塑,眼里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但在情人節的時候,夏生送給四明一個本子。那天你說很想去月亮島。夏生說。這是我做的旅游手冊,你去玩的時候可以看。本子封面手繪了島的形狀,摸上去有凹凸的粗糙質感,四明翻動了看,里面是一條一條的旅游攻略,還夾著一張地圖。四明驚訝地叫了一聲,笑著笑著淚水就從眼眶里流了下來。
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四明合上本子。你會和我一起去的吧?
夏生看著四明,眼睛里突然流露出一種讓四明陌生的憂傷,最后夏生點了點頭。四明一下子定住了,擠出一個笑容說:真的?你可不許騙我。我什么時候騙過你?夏生哼哼了兩聲,以一個反問作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輪渡大廳里的人大概是四明下火車以來所見最多的,喧鬧的聲音悶在屋頂下,電子屏上滾動著班次。四明踮起腳瞇著眼睛看,下一班要等到三小時以后。
開在站點旁邊的餐廳永遠不缺生意。四明走進唯一一家面館,雖然人不多,但是店面小,館子里只擺了幾張桌椅,僅有的座位上擠滿了人,地板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滑膩的油痕。四明在靠墻的一張桌子旁勉強落座,一個中年男子搖晃著肥胖的身軀正擠占著另外一大半。來一碗鍋蓋面。四明扯了嗓子朝服務生的方向喊。
在異地吃家鄉的特色菜總讓人更想家和故人,四明低頭扒拉著細細的面條和漂浮的香菜,往事就像泥鰍一樣滑溜溜地在眼前鉆來鉆去。她想起自己和夏生坐在一起看星星,夜空晴朗,星星小而亮,四明需要很努力地仰起脖子才能看見黑夜里一個個分散著的明黃色小點。好奇怪。四明說。盯著夜空久了,好像星星會越變越多。看著它們,我就覺得自己很渺小。
其實你看到的時候,它們可能已經不在了。這些星星都離我們幾萬甚至幾億光年遠,你看到的是它們幾萬幾億年以前發出的光。夏生說。還有更多的星星不曾被看見,就那樣消失了。
一種遺憾的心緒頓時籠罩了四明。她靜靜地看了很久,最后笑著問夏生,你那么喜歡觀察星星,都會想什么呢?難道是宇宙之外是否存在宇宙這樣的問題嗎?
要是能變成魚就好了。頓了一會,夏生說。看星星的時候,這個念頭會突然竄進我的腦子,盤踞在那里,我無法從我的腦海里刪除它。
四明敢肯定,這是夏生說過的最具有浪漫色彩的幻想。
月亮島發生過一起詭異的命案。不論承認與否,這是月亮島人煙稀少的原因之一,恐怖妖化的秘辛嚇退了大部分度假者和約會的情侶。在月亮島剛開始打起旅游招牌的時候,一個男孩在島邊墜入了海水里。有人聲稱目擊了男孩的墜落,說是煙霧朦朧中一團混沌的影子緩緩傾斜,最后猛然發出入水的悶響。水花融入了濃霧,等救援的人跑過去,只看見月亮在水中淺淺的倒影。沒有尸體,可男孩失蹤了。
這樁奇詭的事件演變出無數版本的傳聞,有人說他是被人蓄意推入水中謀殺,化為冤魂。深夜站在水邊,能夠聽見男孩低低的悲泣。有人說男孩是自殺,也有人說根本沒有一個男孩墜入月亮島的海水里。
不知道是誰開啟了話題,面館吃飯的人們突然開始爭執哪一種說法更為可靠,起初各方持平,最后認為男孩是自殺的一派逐漸占據了上風。該派的代表者是一個本地小個子,他堅稱自己是目擊者。在這場辯論里,小個子拉攏每一個可能的盟友,最后把矛頭掉轉向保持安靜的四明。小姑娘,你覺得他是不是自殺?
他的話像是觸動了什么開關,四明扒拉面條的動作機器一樣戛然而止。沉默了一會,四明忽然問,他為什么自殺?四明的問題導致了一片靜默,只有電視里比賽解說的激情喊叫飄揚在上空,然后是竊竊私語。小個子男人支吾著說,沒有人認識那個男孩,自然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自殺。很快他又補充了一句:但我真的親眼看見了,我看到他自己倒了下去。
有人嚷著讓小個子述說細節,議論的聲音重新大起來,逐漸蓋過了電視里的解說。電視正在放巴西世界杯上巴西和德國的足球賽,這在往常會吸引一大群人的注意力,但是此刻整個面館沉浸在傳聞的漩渦里,沒有人注意到電視里正在放一個相當悲情的時刻,觀眾席有人控制不住地在哭泣,就像沒有人注意到一行眼淚已經滑過四明的臉龐。
除了有個人遞過來一張紙。
回答完小個子男人的問題,四明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甚至不知道坐在身旁的中年大叔什么時候離開,什么時候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上鋪男孩坐了下來。男孩似乎察覺到四明身體的輕微顫動,沉默地遞來餐巾紙。
四明拿紙巾胡亂擦了把臉。蒙眬的淚光里,她看見柜臺上有一缸金魚。透過透明的魚缸,可以看見金魚擺動著尾巴穿過水草,漫無目的地隨意游動。
什么都不記得是什么感覺?四明忍不住想。像金魚一樣,就能輕松忘掉那些不快樂的、快樂的。快樂也讓人痛苦。曾經多快樂,現在多痛苦。
和夏生在一起后,四明不止一次在夏生身上發現各種傷痕。私生子的事實如影隨形,從夏生有記憶開始,這個身份就給他帶來無盡的痛苦。在暗無天日的小閣樓,母親整日酗酒,悲痛地一邊哀嚎一邊對他拳打腳踢。變本加厲的流言總能在各個學校里長了腳一樣瘋傳,四明親眼看見他被幾個男生拽進廁所,上課后才一瘸一拐地走進教室。
很多人質疑四明的眼光,只有四明知道,在那個深夜的小巷,夏生才是自己的拯救者。
類似英雄救美的橋段總會讓人多巴胺加速分泌。夏生解釋說。何況我并不英雄。我墮落,絕望,討厭情感。你沒有理由來愛我。
四明愣住了,但她沒有被夏生嚇退。那陣子,四明都在用一種薄荷味的沐浴露,淡淡的薄荷清香縈繞在他們周圍,在風中帶來涼意。晚風里,四明看出夏生虛張聲勢下的渴望。那我可以來問你題目嗎?四明說。我的數學和物理都很差。盡管老師們很好,可上課的時候,我總是盯著黑板恍神。你成績那么好,能不能教教我?
夏生懷疑地掃視了一眼四明,似乎在分析她的潛在意圖。后來,夏生告訴四明,他沒有想到會有人對他提出這樣的請求。
其實,即使已經成為和夏生最近的人,四明也一直無法真正理解夏生的孤獨。直到那個一月的夜晚,四明對著翻滾的江面,突然明白,有些痛苦就是難以排遣的。它們像一塊巨石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她想像個醉人在江邊發狂尖叫,她想撕爛一切,但是最后她什么都沒有做,什么也做不了。
四明在月亮島入住的民宿風格簡明,米黃色的燈光打在白色瓷磚上。四明下沉到浴缸里,水一點點包圍她的頭發,她的額頭,眼睛,嘴巴,鼻子,胳膊,最后蔓延向她搭在浴缸邊緣的手。寂靜在她的耳邊無限放大,水溫暖又冰涼。四明從水底向上看,一切事物扭曲變形,都失去了原本的樣貌。
是不是這樣就可以變成一條魚?
浮出水面的時候,外面的電視正在播放本地新聞,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四明閉上眼,她能想象到主持人的嘴巴一張一合。這里的信號不是很好,電視報道時斷時續,在某個時刻,電線終于不堪重負地跳閘,房間里徹底沒有了聲音。
半夜,四明又一次失眠了。月光透過窗簾點亮了墻面,她好像聽見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月亮島的岸。被神秘的海浪吸引,四明穿著拖鞋走到旅館外面,像個夢游者一步步走向海邊。深夜的月亮島月光柔和,只有風在吹動。
令四明驚訝的是,她又在這里遇到了那個上鋪的男孩,吳艾整個人陷在海邊的沙子里,拿了一瓶飲料,指尖旋轉著手上的瓶蓋,他的頭發仍然很亂。你也是來這里旅游的?四明問。
某種意義上,我是你的老板。男孩看向四明,指甲向下一扣,瓶蓋翻轉著飛到了天上。
謝謝惠顧。黃色的汽水瓶蓋還帶著潮濕水氣和吳艾掌心的溫度。四明接過瓶蓋,對著月光念出上面的字。她從來沒有抽到過獎。四明的記憶蕩到很悠遠的地方。某一段時光里,四明沉迷廉價的刮獎券。指尖刮破深灰色的膜,碎屑被撥開,每次等待她的都是“謝謝參與”。時至如今,四明保留了經過報刊亭買一張券的習慣,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期待已經成為一種令四明陌生的情緒。
吳艾忽然笑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瓶蓋,上面用黑體字印著“再來一瓶”。送給你,明天去商店兌獎吧。我買了一箱飲料,一瓶瓶開過來,就是為了看有沒有中獎。四明這才注意到吳艾身邊倒了一個紙箱,里面橫七豎八躺滿了雪碧。
吳艾是民宿老板的兒子,在一個內陸城市上大學。吳艾說,他很懷念家里海風的味道。也許是在海邊坐了很久,吳艾的身上有些濕。他們一起看著海浪帶上沙礫向前拍打,又退去,一顆潤滑的石頭在夜色下閃閃發亮。
你這么晚出來,不會只是為了和我一樣看海吧?
四明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仰頭看天,星星無聲地懸掛著,沉寂已久的欲望又嘶吼著在她的體內緩緩蘇醒。曾經有一個人告訴我,月亮島的夜空特別晴朗,星星和月亮都顯得更亮。在這里觀星,可以看到更多。
來月亮島是為了看月亮星星?吳艾一下子笑了。要真是你說的這樣,那月亮島早就成為旅游勝地了。
不然,月亮島為什么叫月亮島呢?四明問。波浪在四明的腳下翻滾,黑暗中,火車上的迷夢乍現,四明忍不住一步一步向前走。夜晚的海水冰涼,逐漸淹沒了她的整個腳掌。
別再往前走啦。吳艾拿起飲料瓶喝了一口,氣泡在他的舌尖綻開。我問過很多人月亮島名字的由來,但是沒有人能給我想要的答案。坐在沙灘上的夜晚,我產生過很多猜想,我最希望是因為這里是嫦娥的故鄉。吳艾說。我希望這里是嫦娥出生的地方,嫦娥飛向了月亮,我們在地上仰望。為了紀念嫦娥,這里被稱作月亮島。
你也想像嫦娥一樣飛上月亮?四明淺淺地彎了彎嘴角,露出兩個酒窩。月亮懸在上空,又倒映在海浪里,月光散發皎潔的光輝。四明突然感到恍惚。哪個才是真正的月亮?
不,月亮是用來墜落的。也許是距離變遠了,吳艾提高了聲音。四明猛地轉身,直直對上吳艾的眼睛。吳艾的眼睛漆黑,看不出情緒,卻具有穿透的力量。在那一瞬間,四明感覺自己最隱秘的心思已經被望破了。
但是吳艾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仰頭灌下最后一口雪碧,神秘地對四明說,我知道這里有個地方,你一定喜歡。
吳艾說的地方其實是一個酒吧,與四明見過的酒吧不同在于,酒吧老板大概是個狂熱的足球愛好者,在店內貼滿了與足球相關的裝飾,四明不得不低下頭才能穿過那些垂下來的旗幟。四明很難判斷來這里是因為吳艾看透了她的內心還是自己想看球。電視上正在直播阿根廷和荷蘭的世界杯比賽。無論是不是嫦娥的故鄉,月亮島一樣不能獨立于塵世外。巴西世界杯在這個小島掀起了一陣狂流,酒吧成為最熱鬧的地方。不少人穿了隊服,臉上畫著涂鴉,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視。
四明對足球賽的僅有了解來自父親每天定時收看的體育新聞。四明的父親是各類體育比賽的忠實擁躉,時常一言不發,沉浸在自己的體育世界里,或者是學術研究。他很少關注到外界,也很少關心四明。有時候,四明覺得家像一個沉悶的蒸籠,沒有爭吵,卻令人透不過氣。不得不承認,她此刻確實很需要一些酒。藍色的液體在高腳杯里面晃動,四明把目光也投向那塊碩大的電視屏幕。正是最磨人的點球時刻,吶喊夾雜著躁動不安,四明跟著緊張起來。
吳艾是狂熱的巴西球迷。用他的話來說,巴西的熾熱讓人沉醉。雖然晚上沒有巴西,但是吳艾不會放過每一場世界杯比賽。在狂歡的熱浪里,足球飛旋在綠茵場的上空,阿根廷贏了,四明覺得自己的心在狂跳。她想自己一定喝醉了,不然怎么會為一支足球隊狂喜呢。身邊有人把香檳噴射在墻上,泡沫飛濺開來。
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喧嘩中,吳艾笑著大聲說,他的聲音很快被歡呼淹沒了。我有兩個夢想,一個是親眼看見巴西奪冠,一個是降落到月亮上。有時候站在海邊,我會覺得自己可以長出一雙翅膀。
要是你踏上月亮,別忘了從月球給我寄一張明信片。四明也笑著喊。
阿生,我不能接受這一切。我不敢相信那個電話就是最后的告別。
已經是凌晨三點,我睡不著,我的眼睛很疼,好像哭腫了。我打了很多電話給你,都是已關機,那我發的短信,你一定要記得看。
你總是滿足我很多愿望,哪怕有些連我都覺得是在做夢。那我再做最后一個夢,你能不能回來?
阿生,想你。
第六個月了。今天坐火車出發,我一個人去月亮島。我現在在晃動的火車車廂里編輯這條信息。對面是一對剛上來的情侶,他們蜷在一起追劇。我很羨慕他們。在他們之前我的對面是一家三口,那個小孩有些愛哭。我最近神經很脆弱,如果他留下來哭到深夜,我大概會崩潰。最奇怪的是我上鋪那個人,我沒有看見他下來過,他不覺得悶嗎?其實我也不想動,大概是沒有你在。你是一個言而無信的混蛋,你說陪我一起,說不會騙我。
其實我早就原諒你了,只是很想你。晚安。希望我可以睡著吧。
好想好想你。
昨晚做了一個不好的夢,然后我失眠了。我打開一部影片看,是王家衛導演的。男主角終于到達伊瓜蘇瀑布,可是說好結伴的人卻不在。他說,他總覺得站在瀑布下的應該是兩個人。
今晚失眠這位老朋友又拜訪了我。明明整天都在轉車,累得好像下一秒就能睡著。我想還是去外面走走。
好想變成一條魚,你是不是已經如愿以償變成魚了?
再見。
阿生,我回來了。
我承認昨天晚上我存了一半的心思不再回來,就像前日的夢里一樣陷落大海。改變主意大概源于我認識了一個人,他叫吳艾,就是之前跟我一列火車的上鋪。吳艾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帶我去酒吧。在酒吧,我突然發現足球挺有意思,吳艾也挺有意思。
雖然才認識沒多久,但我很快感覺到吳艾是一個充滿活力和幻夢的人。吳艾說,狄俄尼索斯占據了他的靈魂。他說他每天只想長醉不醒,迷狂在詩性的世界里,還說想長出翅膀,飛到月亮上。
月亮島實際上很美,白天的時候,我把自己埋進沙子里,粗礪的沙粒硌著我,陽光照著我的臉,這時候好像能忘記一切煩惱。在吳艾的帶領下,我學會做一個瘋子。我們對著海無意義地嚎叫,像猛獸。這樣之后,我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親愛的夏生,快樂的感覺好像襲擊了我。這感覺那么陌生,陌生到我不敢相信這是快樂。酒店一天天續訂,我的積蓄快花完了。之前我想在這里盡快結束一切,但現在我感到不舍。晚上我仍然經常失眠,但總歸開始有好夢了。
我答應吳艾陪他看完這一屆世界杯,我有點愛上看球了,和那種永遠期待的感覺。雖然如愿不常有,但好像并不是每一件事都會糟糕。我喜歡阿根廷隊。今天的決賽沒有贏,終場哨響的時候我想哭,很難受,但算不上絕望。比賽結束后,酒館的老板娘為我打了一個耳洞,她送的耳釘很漂亮,就是現在耳朵還挺疼的。
我是一個總被回憶淹沒的人,泡在海灘上,和你一起的時光就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晃。我想到很多關于我們有意思的故事,希望有一天可以把它們都寫下來。
更多的時候我想你陪在我身邊。這樣我就可以給你讀我寫的,我們還可以一起看星星。我可以給你在星空下讀這些,是不是很浪漫?你不喜歡浪漫。可我們需要一些浪漫的幻想,不是嗎?
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假如。你總是笑我假如。要是當初我們早點來月亮島,你是不是就會改變決定?在月亮島,我動搖了。吳艾告訴我,墜落有兩種方式,一個是掉落,一個是降落。他想降落到月亮上。
夏生死于二〇一四年一月六日。
四明永遠記得那天風像刀一樣刮過皮膚,但是陽光出奇地好。四明在視線里勾勒出夏生的輪廓,一個細長、高瘦的人影,其實這只是四明記憶里的夏生。夏生站在那里,手里握著手機,他應該就像一根桿子在風中搖晃。夏生耐心地等待夕陽下墜,月亮升起。四明不得而知,那段時間夏生一直在想什么。就像她也不知道夏生是如何墜落。
他或許是自己從橋上跳下去,又或者是風把他吹了下去,仿佛一只受傷的枯葉蝶落下。過程很短,沒有慢鏡頭,沒有哀傷的抒情音樂,只有一聲巨響。那是墜落的聲音。
即使一秒前夏生還在跟她說話,他說,再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有些哽咽,短短兩個音節通過手機隔了幾千里傳過來,被一個神秘力量阻塞了剎那,產生微妙的停頓。就在那個剎那,四明感到心悸,她緊接著喂了好幾聲,卻得不到回應。
在無數個時日,夏生的墜落反復出現,夢魘扼住四明的咽喉,閃回,把每一個細節放大。夏生是和太陽一起墜落的。結束通話,四明看見窗外月亮已經顯出淡淡的輪廓,另一側的夕陽不是妖艷的紅,而是近似咸蛋黃的奶酪色,再向上是藍的天。
這種夢幻場景往往是童話故事的開頭或結尾。四明喜歡童話故事,因為它們都有圓滿結局,不可能的事情也有未知力量幫助實現。要是可以倒帶播放就好了,四明想。這樣夏生就不是從空中墜落,而是從水中騰空飛起。如果他聽見四明這么說,一定會笑她。
有多少次四明在想,如果沒有眾口鑠金,是不是夏生就不會死。甚至在某一刻,四明也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
你相信我嗎?夏生問。在夏生的注視下,四明阻止住把目光跳到別處的沖動。我信。四明說。雖然四明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但是她不知道夏生是否已經敏銳地抓住破綻,看出了她的猶疑。謝謝你。夏生垂下眼瞼,四明看不清他的神情。一切都很模糊,陽光折射的線條給夏生打上一層朦朧的光影。
四明伸出手去抓夏生的,他的手那么涼,四明像握住一塊冰。然后,夏生猛然掙脫了,縱身躍向流動的水。
四明已經無數次做過這樣的夢,清晰到她知道這已經是夢境。她是漂游在場的魂靈,沉默地目擊一切,太陽墜入水面,月亮上升,夏生的身體傾斜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落到了水中的月亮里。這墜落激起四明一陣戰栗。她想尖叫,嗓子卻啞了。她忘了自己不會游泳,只想撲入水中撈起夏生,但是腳卻釘在地上。
這是一場噩夢。噩夢。四明掐著自己說,波浪在四明的腳底下咆哮滾動,世界天旋地轉。她大汗淋漓。轉眼之間她坐在酒吧里,周圍是慶祝的人群。時空壓縮變換,海浪,魚缸,浴缸,最后是吳艾。吳艾的手向上空拋著瓶蓋。瓶蓋里寫的不是謝謝惠顧,是再來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