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有關的都將重生（組詩）

王 往

安魂曲

我們把花瓣和骨灰灑向水里

幾乎沒有漣渏

你從來調皮好動

此時那么安靜

你是怕我們哭泣

我們的情緒波動向來讓你不安

你要怎樣克制自己的天性

才能安靜地沉入水底

碼頭

那是一座廢棄的碼頭

三歲的小男孩

脫離保姆的視線

走向生命的斜坡

他掙扎，卻無法哭喊

最后，臉朝下貼著水

而他背對的天空

像晴朗的碼頭

好像有人坐在那里

等著他回去

事實上，當他從那個斜坡

滑入水中

我們的一生便被

淹沒

路，時間

五點二十，醫生讓我進去

他們合起床單，我撲上去

貼上他的臉，溫暖，柔軟

好孩子，他媽媽已經簽下死亡證明

他還給了我酣睡的氣息

我叫著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我沒指望他回應，我只是在控訴

（沒有對象的控訴）

沒有人理我，醫生拉開我，給他

套上白色塑料袋

靈車在外面，離急救室只有兩米

而四個小時前，他在救護車上

鼻子上插著氧氣管

（我不敢看司機的臉

我怕我會揍他：他的臉上有無所謂的平靜

他在電話里跟朋友說晚上一定去喝幾杯）

從生到死一千多天

從家到殯儀館五個多小時

你留下路和時間

給我們走

（我在心里控訴

沒有對象的控訴

誰要你留下的路和時間

你讓我們如何去走如何去度）

祈禱詞

一首詩能深入多遠

“直到世界反映了靈魂

最深處的需要”，這有無可能？

而我，愿直白地對你們訴說：現在

去你們那里的是一個三歲的孩子

名叫三三

他還不會說話，但很調皮，會

把你們的房間搞亂

他喜歡在墻上亂畫

那些形狀只有他自己認識

是他自己的宮殿

請你們不要怪他

他喜歡和大人一起出發一起回家

他很好養的

不挑食，肉類、水果、蔬菜，什么都吃

帶點苦和辣也沒有關系

請你們對他好些

多帶他去看樹看花看星星

他看什么都要琢磨，所有的事物

在他眼里都和他一樣是個生命

不，也許他還沒有生命的概念

所有事物都是他的玩具

他是所有事物的玩具

他喜歡大人陪著睡覺

如果他摸不著你

他會醒來，哭喊

請你們對他好些

他只有三歲

他需要你們

他會親你吻你，也會摳你

嘴巴里的食物，會斜著身子

把你的手拉到衣服下，讓你

給他撓癢，享受的樣子想讓你

跟他一塊享受

請你們好好愛他

他才三歲

他會是你們的小天使

他也許是你們靈魂

最深處的需要

等我去見你們時

我會感謝你們照顧了他

但現在他

是你們的孩子了

與你有關的都將重生

除了哭泣

我們一籌莫展

你把一切都帶走了

如果我還能活下去

都是為了回憶你

我相信與你有關的都將重生

萬事萬物里都有你的身影

如果我還能活下去

我會寫下我們的故事

讓從前和以后連在一起

如同帶你離去的河水

流淌不停

現在我樂于沉迷于痛苦

你在我走的這條路上

在墻上

你在你的玩具里

在你撫摸過的花里

在任何地方

但你沒有形狀

你只在你自己的時間里

我承認，我沒有走出“相”

你在的任何地方都有我的目光

現在我樂于沉迷于痛苦

這不是什么壞事

它讓我安靜地面對世界

我怕我忘了痛苦

你便從我記憶里走丟

這痛苦是你留下的

身陷其中

我們便共同呼吸

你在任何地方

在你的時間也在我的時間

對你無止境的愛

讓我無法走出悲傷

我樂于沉迷于痛苦

在一個聲音里活著：你要

記著他

痛著，才不會忘記他

我必須面對你的離去

我已被逼到死角

要么跟著你去，要么活著

萬家燈火

你沒有回家

夕陽一次次從窗前滑過

每天，我被折磨

我必須面對你的離去

生活在磨著我的性子

裝著和別人一樣

我活著

你給我最大的安慰是

不再貪生怕死

我也在磨著生活的性子

要它容忍我活著只為思念

這一次我沒有哭

我們辦了火化的手續

你就被推進了火化間

工人讓我和你哥哥在隔壁等

我通過取骨灰的小窗

跟你說，三三，再見

寶貝，再見

那是我們最后的道別

然后，你進入

火的門

門那邊是什么？

死亡就是讓人成為另一種物質嗎？

似乎沒什么可怕的

除了成為另一種物質

就沒有別的可能了嗎

門那邊是什么

寶貝，你代我去看看

那門

我也終將通過

如果我們相見，一定喜極而泣

三三，再見

再見，兒子

我向你揮手，這一次我

沒有哭，我想留一點兒淚

等我們再見時相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