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組詩）

段若兮

她吃著櫻桃

需要怎樣的深情？才能凝繪出如此飽滿秾艷的顏色

她捧著盤子，坐在門檻上，吃著櫻桃

紅色汁液染紅了她本就炙烈的紅唇和指尖的蔻丹

紅色浸染在一起，彼此加濃

需要怎樣的絕望？才能讓果實的甜蜜混合了舌尖的血腥

她吃著櫻桃，紅色的汁液溢出了唇角。她吃著櫻桃

讓一個人的潔白被紅色覆沒，洇透

有過恨么？……你說有過么？

她抓起滿把櫻桃胡亂塞入嘴中。被嗆出了眼淚

櫻桃的汁液混合著口紅的顏色和淚水，讓她的面孔變得模糊

透過廊柱射下的斑駁天光，讓她看上去

整個人都是破碎的

黎明降臨

光之變幻，猶如

蝶蛹的驟然破裂和翅膀的緩慢展開

寂靜中傳來葉片相觸的聲音

風絲和空氣的輕微摩擦，震顫蛛網

一條蛇借助背上的綠斑，藏身于

苔蘚和卵石之中。露珠沿著葉脈滾動

至低處，墜入草叢和泥土

……時間進入倒敘？我錯過的所有黎明都回到這里

以傾聽我的獨白和懺悔。天幕由玄黑變灰

最后一顆星，發出鈷藍的光

在它墜落的地方，霞光升騰起魚血般的緋紅

仲夏

番石榴的汁液還留在你的唇邊

豆莢裂開。牡丹芳馥

貓的身體變肥，蜷縮在沙發里，打著冗長的呼嚕

烏云和暴雨在遠方，只把最后一縷陰翳和涼風

吹送過來。這風一定撫過了大片葦田

長滿紫櫻和闕蘭草的水壩

牡丹的香氣至濃時，頹靡而疲倦

豆莢輕微的一聲爆裂

……是什么在此刻變得脆弱？

蟬的偏執。日輪的熱量熔化了自己

葡萄醞釀的甜味接近窖藏的酒

一切都是最為飽滿醇厚的時刻：你午睡時

迷蒙的臉，你肩胛的細汗

抱貓

她的白發輕盈，逍遙，似乎早于她

耗盡生命；又或是可以脫離她

而獨自存活

靠在藤椅里，斂目，這一生的重負都已放下

手指嶙峋，撫摸著懷中的黑貓

夕光的銅黃里蓄滿了金粉

貓忽然跳下去，似乎在追逐空氣中的無形之物

又忽然停住，對著虛無的空氣瞪圓綠眸

…… 只有它知曉更多的秘密？貓是夜的化身

帶著深淵般的讖語和神示

夕光漸漸轉暗。透過貓的圓眸

塵埃般的金粉簌簌落下

霧之語

此時，白霧封鎖樓群。而在另一首詩里：

“秋天，把它的薄霧之馬趕向河流”

我們終將踏入同一條河流，白浪浮動銀雪

把光陰帶遠，唯一能夠留下的只有記憶

如卵石靜臥水底

白霧淹沒城市，只露出閣樓和白塔的尖頂

電線琴弦般繃緊，一種時刻保持緊張和專注的力

呼應著風的輕拂、云色的流轉

彌漫，遮蔽，醞釀？霧的紗帳背后發生著什么？

葉片的傾斜，讓一枚露珠在滾動中變得沉重

而在這首詩的結尾處，露珠摔碎了自己

濃霧消散，再也尋不到蹤跡

雪夜

……不覺誤入松林。但見松針灰綠，松枝曲折

茸茸雪花棲居枝頭，綠白相映

明月出巢，驚落細雪簌簌而下

入我發絲衣領，漸涼

也不忍拂去

厚厚積雪掩埋大地，沒我腳踝

抬頭但見天幕低垂，星子

搖搖欲墜

此處最宜迷路。輾轉往復間

早已忘卻了訪友之心

獨立寒身，蹉跎良久，不覺夜色更濃

萬籟無聲，唯有鳥獸之蹄印在雪上畫梅、畫竹

唯有明月之光華，滲入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