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漢
人類作為存在于這個星球上最高級的生命體,其可貴之處就在于能動的生活,而且對于生活有所感受與感悟,又可記載于文字中。而作為詩人,在生活中能夠體會出詩意,然后寫下來;或者在生活中,詩自己顯現,走到詩人面前,只需記錄下來。詩有時候就是如此簡單。而一旦涌現了詩,俗常的生活便擁有了一份神秘與神奇。更多的時候,詩成為對生活的描述——概緣于這生活里有了痛苦、哭泣,有了愛這樣的存在與失去——從而讓生活變得不再俗常。在現實中,或許黑暗、島嶼,乃至于一棵樹等平凡之物也構成一個喻體,給詩帶來某種提升的意味。如此看來,詩人既可以在復雜里挖掘詩意,也可以在簡單里讓詩現身——呈現為一種返璞歸真或刪繁就簡的美學期待,但同樣擁有一份深沉與深刻。至此,我們在這樣的語境中談論杰克·吉爾伯特詩的發生及其詩藝構成,便成為一種可能。
一
……當我敲開
那根凍結在木堆中的圓木,
它發出完美的天籟之音,
純然地傳過整個山谷,
像一只烏鴉不期然的啼叫
在黎明前更黑暗的盡頭
將我從人生中途喚醒。
——在“敲開”這種勞作行為之后,所有的詩句又歸于感覺——自然這是融入更多想象的奇幻的感覺,乃至于從“我說”而躍入“語言言說”之中:“黑白的我,匹配著這淡漠的/冬日的風景”,顯然,這是一匹馬的形象或能指的滑入。總而言之,作為一個讀者,我們在詩里僅憑感性——并非太多的知識積淀與背景資料亦能從這首詩里獲得一種閱讀愉悅與心靈的激賞。
作為詩人的優異之處,他并非只能感受世界與生活,更重要的是他還能夠感悟生命和與之有關的一切東西,這份感悟或頓悟往往標示出詩的高度與價值。吉爾伯特總是能夠在微妙、精準的感受里抵達體悟的深邃與高妙。他在《被遺忘的巴黎旅館》里的開句“上帝饋贈萬物,又一一收回。/多么對等的一樁交易。像是/一時間的青春歡暢”就是如此,不妨說詩人在這里實現了“人道合一”的訴求。
詩人去尋找俗常生活里珍貴的東西——那便是愛、體貼與憐憫,這是人性中最可貴的。而愛力會導致一種行動性,可以讓其產生行動的欲望,比如攜帶心愛的女人居于偏遠之地,享受愛的海灘。這也是吉爾伯特能夠長期居于荒島的心理基礎,至少這是他心中儲存的能夠抵御孤獨的珍物之一。另一端,恐怕就是詩還有自然的原始之美了,擁有了這些,一個詩人則樂于享受孤獨。如此,我們與其給吉爾伯特這樣的孤獨者更多額外的神化,毋寧還他一個日常的形態。同時,愛也可以催生詩,并讓詩緣于愛而產生,這些都涵括于愛的憧憬、懷念與回憶的想象中——吉爾伯特在他很多詩里都給予精美的展示。
二
……像那個人
回憶著,期待著。這是我們自身之一物,
卻常常被忽略。莫名地有一種快樂
在喪失中。在渴望中。痛苦
正這樣或那樣地離去。永不再來。
我們已經知道的一個詩學事實提醒我們,詩是一種主觀感受與想象力的雙重作用,或者也可以說是浸透主觀汁液的一種生活圖景。那么,詩人在寫作中就可以給予這種生活情境以一個客體的顯在,在這個基點予以審視與想象,從而闡發出詩的意涵。表現在語言上就成為客觀而冷靜的描述與刻畫。在這里,詩人幾乎剔除了所有的趣味與激情,而給詩鍛造了一個凝聚的語言外殼,不妨說,詩人將想象力作用下的生活情境做了更接近生活的還原,但不同的或發生本質變化的是,詩人在其間賦予審美的滲透與詩意的提升——就是說,它來自生活,但此刻詩絕非原來的生活了。所謂還原在此間就僅僅表現為驗證文學的策略或靠近生活的假象,以至于潛移默化般地誘導讀者成為生活的熱愛者與有意味的審視者。吉爾伯特的《成年人》這首詩就在曾經的生活片段中傾注了詩的意味,卻又以客觀的形式呈現出來:
大海在黑暗中安睡
潮濕而赤裸。半個月亮在天上隱現
仿佛有人曾經穿過一扇門
背著光亮而來。那女人想
他們怎么就比鄰而居了
許多年,而她屬于其他的男人
他朝她移動,知道他將要毀掉
他們相互不了解時的情形
從詩里你不難看出來,這是一個男性詩人設計的從女人的角度去回眸他們相愛的情形以及反思與推斷,詩里對月亮的想象在審美情形下對男人的出現作了伏筆與照應,其敘述是如此平靜、質樸無奇。當然,每一個詩人都擁有自己的想象通道,或稱之為秘密,這是不可能雷同的,除非他在模仿而且是拙劣的低層級的那種,否則就不會雷同。而每一個高級的想象都會給人以意外,比如吉爾伯特在《尋找某物》里寫到的,“月亮是馬在沖淡的黑暗中”,“她雙腳的弓形像孩子們/在檸檬樹叢里呼喚的聲音,我的心/在那里無依無助如鳥兒被壓碎”。這樣的想象是獨一無二的,有了這兩處想象,這首詩里的日常生活片段就進入了詩的境界,不妨說,因了想象,詩才最后完成。
吉爾伯特有一種深沉的東西埋在心里,而在詩里卻以冷靜乃至安適的姿態返回現實生活的表面,給人以不經意的假象——事實上,你只有反復閱讀,才能體會其深意。有時候,他還從經典詩歌里化用其意,以反哺生活,比如有一首詩題目是“度量老虎”,據亨利萊曼解釋,老虎的意象化自布萊克的《老虎》這首詩,意在聚焦生命的力量,而在詩里,以外部生活的場景和具象的鋪展來渲染其意涵,讓“心智的重量”在“客觀對應物”的尋求中得以實現。這其實是一種看似樸拙實則大智慧方能為之的手段。我們常常可以看到,他的詩里總有一種讓人熟悉的意外,這大約來自于詩人對于生活的日常情境的準確把握,在《想要什么》這首詩里有這樣一句“像雨在黑暗中”——誰都有過如此的經驗與感受,卻沒有寫出來,或者說,只有他寫出來了,那么,這句詩便只屬于吉爾伯特。
吉爾伯特在《詩歌是一種謊言》的開句作出如此的判斷:“詩歌是一種謊言。”我想,謊言在此處一定不是漢語意義上的本然之意,或許,他是在說,詩是有別于現實的那樣一種語言形態?這從這首詩最后引述的德加的解釋性詩句能夠體會出來:“他并不畫/他看到的,他畫的東西/要能讓他們看到/他擁有的事物。”故而他才會說:“真實只有這樣才能說出”,這句話道出他寫作的秘密,或者說,這才是他進入詩的秘密通道。吉爾伯特在《一九六五年的詩壇》這篇文章里幾乎披露出其全部的詩學主張或偏好,他反對學院派封閉的生活與寫作中的不痛不癢,主張在生活中——那種開放的世界里的鮮活經驗,而欣賞口語詩人的同時,又會責備其隨意性寫作以及技藝上的不完備,顯然,這是一個尊崇大詩人的情結,故而才會把“已經到達何處,為什么/允許他擁有如此之多”奉為榜樣。可以這樣說,詩人會在靈活的寫作中追求重要意涵的呈現——在最后抵達生活的意義的同時,若上升到生命的感受,則讓詩歌顯得愈加重要了。由此,我不得不這樣說,詩人是語言的孩子——或者可以理解為詩人只有在語言里才能感受生活與生命,才能展現想象力,最終在語言里成熟。吉爾伯特的回應又一次讓我們確認了這一點,他在《我們該唱什么樣的歌曲》這首詩里這樣寫道:“把語言作為我們的心智,但我們/可是那只死去的鯨魚,氣勢恢宏地下沉/許多年,才抵達我們的內心深處?”在這里,詩人為了語言——成為心智和抵達內心——作出更偉大而深刻的想象與沉思。
三
我們在漢語口語詩人中,看到了一種極為普遍的乃至于有些程式化的現象,那就是在滿篇的不關痛癢的描繪中,只在最后拐個陡彎——顯出或曰詩意、或曰靈感的一絲光,在優秀的口語詩人那里,這種靈光能夠給讀者帶來震撼或畫龍點睛般的驚喜,而在一些平庸的寫作者那里,則成為一種無謂的冗余和弄巧成拙。吉爾伯特在語言氣質上顯然屬于口語派,但他不玩這些小把戲,而把詩意熔鑄于整首詩里。他在很多敘述性的句子里,我們看得出詩人僅僅作為一個不可或缺的鋪墊,而重心還在于感受的持續顯露中,比如:
我們抬頭看星星,而它們
并不在那兒。我們看到的回憶
是它們曾經的樣子,很久以前。
而那樣也已經綽綽有余。
——《被遺忘的巴黎旅館》
在某種詩學意義上,詩的形象思維是一個常識,但很多人會忽略或干脆不會運用,只有在優秀詩人那里,或直接運用,或在不經意間讓一個概念轉化為形象,吉爾伯特便是如此。比如在《而且》這首詩里,“當兩個冬天的大雪讓它們挨餓”出現在詩里,我們會驚奇于他的質樸而精確中的詩藝呈現——那一定是一種獨有而復雜的感覺。而在特定的情境下,有一種題材——比如懷人,則在于情感之誠摯,而擇其記憶中的細節予以呈現——這里,剪裁很重要,看似輕而易舉,實則極見功力。比如在《挽歌,給鮑伯(讓·麥克利恩)》這首詩里,詩人首先給了一個特寫:“只有你和我仍然站在高地街的雪中,/在匹茲堡,等待跌跌撞撞的鐵制街車。/它一直沒有來。”而詩的最后則是:“街車/已經跑完最后一班,而我正走路回家。”既是照應亦為凸顯,這緣于詩里愛是更重要的顯在的主題,如此才讓詩顯得更為重要、奇妙以至于珍貴。所以,詩人不惜動用“風暴”與“渴望”,皆因愛而狂喜、而絕望。同時,在更多的詩篇里可以看得出來,吉爾伯特對于細節很在乎,而一旦擁有細節在詩行間,那必定是精確而生動的,故而在“一只船/駛出迷霧。或許有個清晨/小心地繞過轉角/在雨中,駛過松林和灌木”就會給我們帶來驚喜。也正因此,日常的(有時是讓人意外的)生活細節才擁有意味,從而提升為詩的境界。
沒有哪個優秀詩人不在意修辭,因為修辭總能給詩帶來月光般的神秘。吉爾伯特也如此,或者說,他愈加講究修辭的對位給詩造成的效果。“一個芬芳的夜晚到來”會給我們以多少遐想;而“像羚羊站立在黎明的薄霧里”竟然如此精準、生動地描述了他心愛女人的優雅——而正源于此,他盡管在表面上看似一個質樸的詩人,其實他還是一位“好句子”擁有者——我是說,他在一首詩里往往給你塞進不少精巧絕倫的詩句,比如在《向王維致敬》這首詩里,他就有“她微弱的呼吸像一個秘密/活在她體內”“冬天正吹落馬薩諸塞最后的樹葉”“夜的呼喚像長號般欣喜”等,自然,這些句子里都因隱喻的參與而獲得成功,這樣的詩句盡管并不多,而一旦出現,就會讓你眼前一亮。
一位成熟的詩人,他的詩藝往往是混攪在一起的,或者說,他在詩意的呈現中,一刻也沒有脫離技藝。吉爾伯特作為美國當代重要的詩人,肯定也會如此。我在閱讀其文本的過程中,常常分不出哪些屬于意義的成分,而哪些又是技藝的畛域。《柏拉圖壁上的畫》就是這樣的情形:
走在明亮廣場上的人們
他們身后的影子并非只是
陽光里的裂縫。正如善
并非惡的缺席。
善是一場勝利。愛
亦如此。愛并非我們
生來即有的那部分,隨著
長大而繁盛少許,
然后凋落。我們拼湊愛
從我們機械的各部分中,
直到突然有一種以前不曾
存在過的幻象。它就在那兒,
無法解釋。那個女人和我們的
欲望莫名地變成了白蘭地
被雅典娜的小貓頭鷹——
它用哀怨的叫聲填充了
山上一座舊別墅四周的
黑暗。正如一個男人或許
被變成另外某個人,當
在那兒過著幾分快樂的生活
伴著那位女士溫柔的奄奄一息。
這首詩的沉思性語言風格非常吸引人,不妨說,詩人以沉思進入過往的生活,猶如壁上的畫,是曾經有過的生活固凝在想象中,成為意中之象。詩從善惡之辯引申出愛,進而進入愛的遐想中,鏡頭由遠及近,回到那個病中女人的身邊。而在這樣的一個情境展示中,卻一刻也沒有離開技藝——即便這技藝是以樸拙的詩句顯現出來,比如對于“影子”的想象,他把影子想象成陽光里的裂縫就頗為傳神。還有白蘭地的曲隱暗喻,烘托出愛欲的濃烈。整體感覺詩人對于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