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組詩）

雷曉宇

雪人

雪的盡頭，有沒有一位

潔白的菩薩，紅蘿卜鼻子、櫻桃小嘴

輕盈、端莊地坐在地上

有沒有一位風塵仆仆的異國少年

黑皮膚、卷頭發、高鼻梁

恍然如夢地，把你細細端詳

暮雪

暮色如輕煙，一點點地

飄在雪地上。更早一些時候

雪也是這樣一絲一縷而又連綿不絕地

落下來的——

白雪尚未覆蓋的

都已被暮色小心含藏

門虛掩著，或有故人攜酒來訪

起風的時候，走出去看一眼

天上的孤月

也是一扇虛掩的門

融雪

暮雪消融得如此之快

在你心中是否還有一絲雪意

用來描摹正在月光下

一點點消融的

枯木、孤禽和風吹過時

萬籟俱靜的蒼古之音？

真跡

難以想象，一個被我用了三十多年

早已毫無新意的姓名

在女兒筆下，竟呈現如此生動的

樸拙之美。女兒像賦予某種等級般地

先是在紙的第一行寫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寫下媽媽的名字

最后，在紙的第三行方格里

寫下了她老爸，我的名字

為了給予她紙上的父親首次認證

看得出來，這位天使有多么專注：

她像一個篆刻家，小心翼翼地

運筆如刀，屏息凝神

每一個字，都動用了上帝的天賦

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力透紙背

寫好之后，女兒長舒一口氣

把那張紙遞給我

“爸爸，你的名字”

那莊重的神情

就像簽署了一份委任狀

然后，就去擺弄手中的玩具

怎么獎勵你呢？親愛的公主殿下

除了一份神秘的禮物

我還想請治印的朋友

照此真跡，刻一枚專用印章

在每一本新書的扉頁

每一張合同的末尾

蓋上你賜予我的親筆簽名

當然，也不會忘記，在時光的封面

每一個萬古常新的清晨

蓋上你那不可偽造的天真

陶罐

所有的知識都無法使之滿溢

只有光線才能讓它變得輕盈

當清晨的第一縷光，透過窗子

照見書柜上的舊陶罐

并用影子與實物，將那個盛水的器皿

共同呈現出來的時候

一種清澈到透明的物質開始源源不斷地

從它漆黑的內部涌出來。陶罐邊沿

有一個微小的裂口，作為被使用過的佐證

正像泉眼，集中了天空照過來的

全部的光芒、語言和奧義

松鼠

山谷里升起一陣薄霧

像是溪水用古老的分身術

澄清塵世的謠言

看到幾只松鼠在枝頭跳躍

——空中有一種我們不曾察覺的力量

正在微弱地傳遞

它蓬松的尾翼與清風摩擦的聲音

讓這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一縷晨光，照臨于此

那是遙遠星系的光和宛如天籟的光

正好在此相遇。而我

又正好站在它們的相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