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祥將軍抗戰題刻（二）

馮丹龍

記得20世紀90年代中，我隨著榮高棠爺爺一行游三峽。榮爺爺在甲板上一邊跟我講抗戰的故事，一邊指著前面瞿塘峽的入口處說：那里有一幅氣壯山河的摩崖題刻是你祖父寫的，并叮囑我準備好相機……

1995年10月2日，作者（圖右）與榮高棠爺爺（圖中）過三峽留影

瞿塘峽題刻 1939/5/9

第一次過夔門，仰望著祖父的墨跡石刻“踏出夔巫，打走倭寇！”震撼之至。民族的愛與恨，在祖父筆下有著鮮明指向。墨跡有一種昭告天下、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之感，表達著軍人面對國難當頭的慷慨激昂的義氣，抒發著抗日救國的堅強決心。

我翻閱了祖父的抗戰日記，找到了關于這幅題刻的記錄。

晚七點，集隨員講話，勖以紀念五九，不忘日本鬼子。

風箱峽題刻 1946/5/29

抗戰勝利后，國民政府還都南京。1946年5月29日，祖父馮玉祥將軍乘船沿江東下，在經過夔門時，他憑欄眺望抗戰時期題刻于長江右岸粉壁堂上的“踏出夔巫，打走倭寇”八個大字時，禁不住撰寫了一首五言詩：

馮玉祥夔門題刻

巴蜀人民對祖父非常愛戴。父親馮洪達將軍20世紀70年代在海軍煙臺基地工作時，其部屬唐華中叔叔是四川萬縣人，多年來走遍爺爺抗戰時在巴蜀的很多地方，拍下過許多珍貴的圖片。為了讓我準確地了解這兩幅題刻，他特地在圖中標出具體位置。

夔門摩崖題刻群

夔門，也稱“瞿塘關”，位于瞿塘峽西端入口處，是長江三峽的起點。瞿塘峽是三峽中最短的一個峽，東起巫山大溪，西至奉節白帝城，全長僅8千米，但江水流量曾經多達每秒50,000多立方米。

它的河道狹窄，山勢雄奇。在西端入口處，北岸紅色的赤甲山與南岸灰白的白鹽山隔江相峙，洶涌的長江水奔騰至此，被兩岸聳立的峭壁束成一線，蔚為壯觀。

巍巍夔門，壁立千仞，如刀斧切削而成的崖壁是摩崖石刻的天然場所。南岸聳入云端的高山叫白鹽山，山腳稱粉壁崖。由于江流湍急，不便泊舟，故人跡罕至。在夔門腳下作金石文字，可免遭人為破壞。

粉壁崖上完好地保存著宋以來的石刻文字14段。始自南宋乾道七年（1171年）大書法家趙公碩所書《皇宋中興圣德頌》，最后一幅題字是祖父馮玉祥將軍1939年5月所書“踏出夔巫，打走倭寇”。夔門摩崖石刻歷時近800年，見證著三峽古老的歷史和民族精神。

夔門摩崖題刻篆隸楷行俱全，其中最大的字為民國人士孫元良的隸書“夔門天下雄，艦機輕輕過”和李端浩的篆書“巍哉夔峽”題詞，每個字1米多高。清朝張伯翔書寫的“瞿塘”和劉心源的“夔門”則最為醒目。

孫元良題刻：“夔門天下雄，艦機輕輕過”

這些高居于長江驚濤駭浪之上的石刻，一幅連一幅，上下參差，左右環連，延綿百余米。古代工匠無比的勇氣、堅強的毅力以及精湛的石刻技藝令人震撼和景仰。

歷史的記憶

2009年三峽水庫建成后，我參加公司團建，再次從重慶乘船順江而下經過瞿塘峽時，當年的夔門摩崖石刻都已消失于滔滔江水之下……

為了解夔門題刻在三峽蓄水后的狀況，我翻閱了很多三峽建設的資料。北京大學文化遺產保護研究中心孫華教授在其文章《長江三峽庫區重要文物保護工程回望》里寫道：“這里原先長江江面的洪水水位不過海拔130米，枯水的水位只有海拔76米，與三峽水庫蓄水后的最高水位175米相差了45米以上，原先雄偉壯觀的瞿塘峽因為水面高度銳減，已經不那么雄偉了，‘夔門天下雄’可能已經成為歷史。”

孫教授在另外一篇《長江三峽庫區重要文物保護工程述評》一文中進一步談道：“在白帝城東南斜對面的瞿塘峽口內，崖壁上原刻有許多著名的題記。這些瞿塘峽壁題刻年代最早的是南宋乾道七年（1171年）的《皇宋中興圣德頌》，即使像馮玉祥‘踏出夔巫，打走倭寇’的大字題刻，也會激起乘船路過此地的游客們的愛國豪情。由于這些題刻位于長江峽谷的陡壁間，原本不是為了近觀而是為遠看，故題刻多鴻篇巨制，氣勢恢宏。原瞿塘峽壁題刻位于峽谷西端的南岸，三峽庫區蓄水后，這些題刻都會被淹。”

西安文物保護修復中心王勇在其 《夔門石刻搬遷記略》一文中寫道：

馮玉祥、孫元良等人的8幅題刻在留取相關資料后，留在原處。三峽二期蓄水后，它們將永遠埋在水下。為了更好地保護文物，在8塊題刻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噴涂了特殊防護材料的鋼筋網。這種隔離保護措施，能夠緩沖江水夾帶石塊對水下題刻的直接碰撞。為了將來能夠迅速地找到淹沒在數十米水下的題刻，還在水底埋設了3塊0.2米×0.2米永久性磁鐵定位標志。

面對靈山秀水，我相信：先輩們誓死收回山河國土、不為外敵欺侮的抗戰精神將與世長存！

后記 2022/6/22

母親在讀完這篇隨筆后，建議將文末原來“誓將收回山河國土”之的“誓將”，改為“誓死”，瞬間，先輩抗戰的精神躍然紙上！隨后，母親發來一首題為《名將》的詩：

[1]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馮玉祥日記》，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2]孫華：《長江三峽庫區重要文物保護工程回望——白鶴梁、石寶寨、張飛廟、白帝城》，《中國文化遺產》2014年第2期。

[3]孫華：《長江三峽庫區重要文物保護工程述評——白鶴梁、石寶寨、張飛廟、白帝城》，《三峽文化研究》第11輯，2015年，第142頁—156頁。

[4]王勇：《夔門石刻搬遷記略》，《文博》200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