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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

2022-11-01 03:18:48鄺立新
雨花 2022年5期

鄺立新

放在多年前,李凱對“子承父業”是不以為然的,況且他的父親只是文星鎮上的中巴車司機。那時文星鎮到縣城的柏油路還未修通,父親每天就在坑坑洼洼的鄉村石子路上來回奔波。他跟著跑過無數回,中巴車外面灰頭土臉不說,里面也是烏七八糟。臭烘烘的雞鴨籠、嗷嗷叫的豬仔、污濁不堪的穢物、孩子的哭鬧聲,聲音和氣味混雜在一起,簡直讓人窒息。有人問他愿不愿意接父親的班,不到十歲的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愿意。

沒想到二十幾年后,他卻成為文星鎮上第一個網約車司機。他回到文星鎮時,并未想過要開網約車或出租車。他最初盤算開一家旅館。這幾年前來觀光旅游的人不少,但文星鎮并沒有像樣的酒店或旅館。他想著租一座獨門獨院的大房子,收拾出五六間房。住宿之外,還提供餐飲、KTV、導游、出行等服務,做成一條旅游產業鏈,一年下來能掙不少錢。但文星鎮派出所的張所長立馬就把他的計劃扼殺了。張所的理由是他有案底,不宜從事特種行業。他當著張所的面忍不住發飆,開旅館算什么特種行業?!不爽歸不爽,他也明白“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道理,只好把這個商業計劃擱置在一邊。

他的B 計劃是開一家餐館。本地菜沒什么搞頭,土里土氣不說,每家飯館的菜肴大差不差,只能拼命打價格戰。他要做高端粵菜,錯位競爭。鮑魚、燒臘、烤乳豬、蝦仁蒸餃、深井燒鵝,從廣東那邊請廚師。來鎮上旅游的客人,珠三角一帶的居多,加上本地人出于好奇嘗鮮,要是有一家正宗粵菜館,生意應該不會太差。父親堅決不同意他的計劃,說文星鎮這消費水平,人均七八十不得了,你開一家人均兩百的餐館,就等著虧錢吧。他不死心,自己找人談合作、租門面。但找來找去,也沒有合適的地方,這個事情也不了了之。

做網約車不必看誰的臉色。只要一輛車、一臺手機、一張C1 駕照,誰都可以做。話雖如此,李凱還是開了文星鎮網約車的先河。柏油路通車后,從文星鎮到縣城只需半小時,坐中巴車也很方便。但他想的不是縣城的生意。從文星鎮到廣州、珠海、東莞、佛山這些城市,兩三百公里路程,其間中巴車、火車、公交車、地鐵轉四五趟,費時費力不說,錢也沒少花。李凱這些年混跡兩地,不光是大路,那些小街小巷他也尋得著。人們只需花五六百元錢就能安全便捷地到達南方某個犄角旮旯,不啻為一樁利人利己的好買賣。

李凱做過很多生意,倒火車票、摩托車拉客、販賣水貨手機,甚至搞傳銷,風生水起時手下也有十幾個小弟。如今回到文星鎮做網約車司機,算得上龍困淺灘。父親說他今后可以接他的班,好歹有口飯吃。他并不認為自己會繼承父親的事業,至少他沒有去開那輛灰頭土臉的中巴。他按照自己的心情接單、載客。雖然回到文星鎮、回到父親身邊,他仍然是自由的,這一點對他而言極為重要。這也是他離開南方那些城市的原因。

網約車生意并不好。不客氣地說,幾乎無人問津。他暗自揣測,還是消費習慣的問題。文星鎮用智能手機叫車的人不多,也許到節假日外地人涌入,生意才會有所好轉。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現實所擊潰。一位叫李乾勇的文星鎮人,之前騎摩托車拉人送貨,攢錢買了輛比亞迪F3 后,也在“出行”APP 上注冊成為網約車司機。奇怪的是,李乾勇的生意比他好許多。他想,是自己技不如人,還是車子沒別人好?可兩者都不成立,事情有些蹊蹺。

他不好去問李乾勇,這等于變相承認自己輸了。為了招徠生意,他每天開著車在文星鎮上轉悠。如此,油費倒是用去不少,收入卻少得可憐。在鎮上等客人時,人們好像約好了一樣,徑直走到李乾勇那邊。有時只有他一輛車,客人走到車邊,跟他打聲招呼,竟然轉身離開了。他做了個“出行八折、長途從優”的廣告牌放在擋風玻璃后面,但情況依然如故。李乾勇這些年沒怎么離開文星鎮,人們熟悉他、愿意乘他的車也正常,但不至于如此排斥自己。

有次李凱忍不住叫住一個想乘車又轉身離開的人,問他為什么不上車,是不是受到李乾勇的威脅。那人支支吾吾,說自己不坐車,就是到這邊晃晃,瞎晃晃。他也不好繼續追問。但李乾勇車子一來,那人卻屁顛屁顛上了車,讓他眼里幾乎冒火,把煙頭摔在地上,狠狠地罵了一句。父親讓他不要急躁,說你雖是文星鎮人,但出去這么多年,跟外地人也差不多,過段時間混個臉熟,自然有人坐你的車。父親還讓他考慮成家的事,都一把年紀了。

直到有一天,一位年輕女孩坐上他的車,這種狀況才略有改觀。女孩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穿著牛仔褲、白T 恤,長頭發,成熟裝扮之中透露出稚嫩。女孩先是看到李乾勇,神色有些驚慌,轉身打算離開。然后看到他,慌忙上了車。一路上,他跟女孩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來。女孩說她在縣城上高中,叫李真,別人都叫她真真。他對這個女孩并沒有什么印象。算起來,他離開文星鎮時,這位叫李真的姑娘只有幾歲,互不相識也正常。真真的父母都在廣東打工,一年到頭難得回來一次,她平時跟著爺爺生活。李凱把真真送到縣城后,說這次不收她錢。真真問為什么。李凱有些難為情,說這是他的第一單生意,就算做活動。真真說那更應該收錢,不然以后生意不好做。他象征性地收了五塊錢,因此對真真多了幾分好感。這女孩年紀不大,卻很明事理。

一天深夜,他已睡著,手機卻突然響起。電話那邊說有人突發心臟病,需立即送縣醫院。他看看時間,凌晨兩點。他抓起一件衣服,出門發動車子,一腳油門沖了出去。病人抬上車,他也沒多問,一路專注開車,只花了二十來分鐘就送到醫院急診室。還好搶救及時,病人脫離生命危險。那家人后來對他千恩萬謝,說那晚真驚險,李乾勇手機打不通,縣里救護車開過來也來不及,不是你幫忙,人就沒了。李凱想,人家第一時間還是愿意找李乾勇,心里不是滋味,但場面上還是說說笑笑:沒什么沒什么,都是分內之事,再說你們也不是不給錢。也許因為真真和這件事,他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

那天送完真真回來,李乾勇向他靠攏過來,遞上一支煙,觍著臉說,祝賀凱哥,今天開張大吉、紅運當頭,頭一回還是小美女。李凱說,都是托你的福。李乾勇說,哪有哪有,真真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李凱說,不就是高中生,有什么不一樣?李乾勇沒有正面回應,他吐出一口白煙說,對了凱哥,你在外面混得挺好,為什么要回來跟我們搶飯吃?李凱說,有飯大家一起吃,不存在誰搶誰的,再說文星鎮發展不錯,年紀大了,葉落歸根嘛。李乾勇說,你還年輕呢,你的故事我們都聽過,當年也是威震一方。

說年輕也不年輕,再過幾年,他就四十歲了。最近這二十多年是怎么度過的,想起來毫無頭緒,似乎都沒有什么穩固的恒久的回憶,倒是在文星鎮那些時光他依稀還記得。父親顧不上管他,他跟幾個人在學校附近晃蕩,有了錢大家就去縣城打桌球、看錄像、軋馬路。后來他離開文星鎮,在城市憑手藝謀生。到了這個年紀重新開始晚不晚,他也吃不準,但他沒有太多的選擇。

真真兩周坐一趟他的車,車費15元。別人叫他的車去縣城,他一般收30 元。他把真真當作自己的幸運乘客。她第一個上他的車,才有后面源源不斷的客人。真真的話不是太多。他有時問起學校里的事情,真真也不愿多說。有次他無意說起之前的經歷,她倒是很有興趣,問了很多細節問題,比如他是做什么工作、收入如何。他的長途生意也漸漸打開局面。前段時間有人坐他的車去虎門,回來也沒放空,來回就有近千元收入。他在文星鎮有了立足之地。

一個周日傍晚,他把真真送到縣城。天色已經暗淡下來,他看著真真往巷子里走去,幾條人影不知從哪里閃出來,尾隨其后。他察覺到不對勁,把車子停在路邊,也跟著斜進巷子。他看見幾個女生將真真團團圍住,起初言語爭執,后來竟然動起手來。他趕上前去大喊一聲,你們想干什么?!那幾個女生說,跟你有什么關系?他說,少廢話,真真是我妹,誰動她試試。幾個女生見他來者不善,氣焰矮了半截,嘴上不肯服軟,身體卻很誠實地往后退,很快消失在巷子里。他把真真拉起來,問她怎么樣。她拍打著身上的泥土,喘著粗氣說,還好,她們幾個菜鳥,能把我怎么樣?不要嘴硬,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吧,給你壓壓驚,李凱說。我帶你還差不多,你還沒我熟悉呢。也行,上車吧。

十幾年前,他經常在縣城里晃蕩,那時學校附近還是綠意蔥蘢的菜地,他在里面摘過西紅柿、拔過白蘿卜,如今都蓋起了商業街。他們找了一個燒烤攤,地方不大,生意還不錯,里面吵吵嚷嚷。他要了兩瓶啤酒,給真真也倒了一杯,說你也可以喝一點,馬上滿十八歲了。真真倒也不推辭。真真后來告訴他,她跟那幾個女生也沒什么大仇,學校拉幫結派成風,女生也有小團體,不加入團體就會受欺負,她們拉她入伙,她不愿意(主要是不喜歡為首的女生)。加上平時宿舍生活有摩擦,她也不愿低頭,所以那天她們把她堵在巷子里,準備把她教訓一頓,讓她長個記性。她們吃準了她就算挨了揍,也不會去學校告發她們,這會讓她的生存境地更加險惡。真真放下酒杯說,讀書挺沒勁,我不想讀了,反正也考不上大學。李凱勸她還是好好念完高中,說不定有機會上大學呢。真真說,就我們那破學校,每年能上一本的不到十分之一,像我這樣的成績,連陪跑都算不上,純粹就是炮灰。退一萬步說,就算考上二本、三本大學,畢業照樣找不到好工作,還不如早點出去。

李凱就吃了沒文化的苦頭,年紀輕輕出去混社會,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干粗活笨活,甚至做了違法的事自己還不知道。但他的話似乎也沒什么說服力,他不知道現在的文憑到底還值不值錢,甚至不明白二本三本有多大區別。他只知道,文化程度太低在南邊也找不到好崗位,只能進工廠做女工。這個年代還去流水線上當工人,每個月累死累活掙三五千,有什么意思?李凱看到一對母女經過,有說有笑,隨口問真真,你爸媽呢?他們什么意見?

真真情緒激動起來,說,提他們干嗎?他們根本不了解我,不了解學校,也不了解這個社會,他們只會打工。李凱說,他們掙錢不都是為了讓你上學嗎?真真說,是,也不完全是,我兩年沒見到他們了,要是能見到他們,我會跟他們好好談談。李凱有些沖動,你要是想見他們,我可以帶你去。真真說,你說真的?李凱說,當然是真的,去一趟廣東還不簡單?等你有時間我們開車去。真真說,我爸媽不放心我一個人,他們又長年不回來。

吃完東西,李凱把真真送回學校,一個人往文星鎮開。他左手搭方向盤,右手夾一支煙。煙霧飄到窗外,很快消散在空氣中。他笑著搖搖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這種話,到了這個年紀還這么沖動。有些話脫口而出,自己都沒料到。但既然說到就要做到,不就損失一點錢和時間嗎。能讓真真跟她父母見個面,這些都不算什么。他這樣想著,身體里涌動著一股氣流,以至于見到李乾勇時,面色還有些紅潤。李乾勇笑嘻嘻地說,凱哥,是不是交了桃花運?春風滿面。他板著面孔說,也沒什么,接了一個長途單。李乾勇說,長途單?是真真嗎?她要去廣東?他說,沒有沒有,她去廣東干嗎?

從文星鎮往南方走,經過南風坳,有一段盤山公路。汽車沿Z 字形往上爬,再彎彎繞繞下來,這是文星鎮人的噩夢。李凱第一次坐長途大巴去廣東時,車上許多人經受不住沒完沒了的盤繞,吐得人仰馬翻。以至于有些害怕坐車的文星鎮人,聽到“南風坳”幾個字,就會下意識地嘔吐。他倒是天生不暈車,甚至聞到汽油燃燒的氣味還會莫名興奮。到廣東沒多久,他就跟車子沾上了邊。先是摩托車,而后轎車、客車。他雙手搭在摩托車上,感覺就像坐在飯桌前,左手酒杯,右手筷子,一邊喝酒,一邊吃菜,摩托車仿佛嵌入肉身,快慢自如。如今回到文星鎮做網約車司機,似乎也順理成章。

其間,李凱跑了幾趟廣東。有的是老人帶著大包小包去兒子家里,說是去幫忙帶孩子。兒子為了省事,直接叫了李凱的車。車子經過南風坳時,他盡量開得穩一些,不停跟他們說話。那些從未出過遠門的老頭老太,不知不覺過了這道坎,自然感激不盡。有的帶著行李出去,年紀跟他差不多大,大部分是念了大學出去的,在廣東那邊找到一份正經工作。人送過去,他很少在那邊逗留。有時連飯都不吃,就往回趕。那邊當然有他的朋友、兄弟,只是他不想跟他們聯系。既然離開那個圈子,就不要再跟他們牽牽扯扯。

放寒假后,真真開始找他謀劃出行之事。他以為真真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她真要去廣州。她說出發前千萬不要跟她父母說,如果說了,他們肯定不同意,這趟出行就泡湯了,還不如“先斬后奏”。他想想不無道理,便答應了她的要求。不光沒對她父母說,也沒有告訴她爺爺。每天跟他搶生意耍嘴皮子的李乾勇自然也毫不知情。他只是跟父親說自己要出去幾天。

那天中午,他從縣城文廟廣場接了真真,往城外駛去。駛上高速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種私奔的感覺。真真掩飾不住興奮。她說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而且不是跟著父母。她讓李凱放《成都》。到了副歌部分,她也跟著大聲唱起來:“和我在成都的街頭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也不停留。”唱得頗為投入,雖然有些荒腔走板。走了一個多小時,兩人情緒漸漸平靜下來。

他問真真,那天為什么上他的車,而不是李乾勇的。真真說,他——不是什么好人。他說,怎么不好?真真卻不肯多說,你多接觸接觸就知道了。兩人一路聊著,天色漸漸暗淡。再往前就是南風坳,李凱問要不要上山。真真說,走吧,只要你不犯困。李凱開車就沒犯困的時候。他最高紀錄開過四十幾個小時,從廣州開到大連,也不過腰有些疼。他點了一支煙說,那我們就走吧。盤山路曲折盤旋,忽而往東,忽而往西。他走過許多回,倒也還算熟悉。只是到了晚上,山上沒有路燈,全靠汽車大燈照亮前方。無數蚊蟲在雪白燈光中飛舞,有些直接跌落在擋風玻璃上。

快到山頂,路卻行不通。山體塌方,堵了半側路面,一輛車大約是沒看清,直直沖撞上去,車身橫將過來,把另外半邊路面擋得死死的。李凱和真真下了車,車上空空如也,駕駛員已不知去向。他們察看了地形,實在沒辦法移動車輛。打了110,警察說明天一早來處理。還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掉頭開回去危險不說,也不劃算。這是去往南方的必經之地,不如坐在車上等天亮。已是農歷冬月深夜,又在海拔大幾百米的山上,相比白日,氣溫驟降十幾度,車外如同冰窟。汽車怠速擔心油不夠,熄火又經不住凍。還好車上有件厚實的軍大衣,他們坐在后排,把大衣蓋在身上,漸漸感到一絲暖意。

大燈熄滅,窗外頓時陷入黑暗,四周闃寂無聲。過了一會兒,他借著月光,隱約看見大山和樹木青灰色的輪廓。偶爾有貓頭鷹和不知名獸類的叫聲,增添了幾絲恐怖感。他們像被文明世界拋棄的人類,在這荒郊野外忍饑受凍。還好不是一個人,即使有什么情況,比如凍死、餓死,或者被野獸攻擊,至少還有個人陪伴,李凱不由伸出手臂摟住身邊的女孩。

真真沒有太多抗拒。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很篤定地認為,這肯定不是香水,而是女孩身上散發的體香。密閉車廂里,氣味無處遁形,進入鼻腔、進入肺腑。他說,你——還好吧?呃,我是說冷不冷?真真說,都怪我,這個時候不該上山。沒事,不要擔心,天亮就有人來的,只要過了南風坳,再開上一兩個小時就能到你爸媽那里。我不擔心,不是還有你在這里嗎。

身上漸漸暖和了一些。正是臘月上旬,月亮如一把鐮刀掛在空中。李凱跟他的伙伴經常在夜里出動,也練就了野貓般的夜視力。他能在黑黢黢的夜里辨識一輛車的品牌、型號,也能在沒有路燈的巷子里奔跑。天眼系統,紅外監控,讓他這些“能力”失去用武之地。此刻,他透過玻璃窗看出去,卻什么都看不清。窗外只有晦暗的天空、山峰和樹木,以及星星點點的燈光。

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真真忽然說。什么真心話冒險?李凱問。就是把你平時最不愿意告訴別人、最不想說的經歷講出來。通常都是一問一答,今天就我們兩個人,干脆輪流講吧,你先講,等會兒我來講,你敢嗎?

李凱說,有什么不敢的?他摸出一支煙,掏出打火機點燃,煙頭在黑暗中發出幽暗的紅光。他緩緩說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說起?可能是初中吧。我媽去了外地,一年到頭也看不到人。我爸說她跟著別人跑掉了,不要想她。他整天喝酒、賭錢,不怎么管我。我的成績不太好,班主任找我談了幾次,我沒放在心上。我對讀書越來越沒興趣,想著早點出去。班上有個叫趙小剛的,經常帶我玩。有一次,他說帶我去另外一所學校玩。我跟著他走了幾里地,到那里天都黑了。他對地形很熟悉。我們從圍墻爬過去的,他讓我在下面看著,他鉆進宿舍,沒過多久就出來了,身上多了幾件東西。第二天,他帶著我坐車去了縣城,看錄像、打桌球、唱歌,玩了整整一天才回來。當然都是他付的錢,我沒問他錢從哪里來的。后來他又在夜里帶我出去了幾次,我漸漸明白了那些錢的來歷。有一次,我們被學校保安抓住了。他們把我們關在房間里,威脅要把我們送到派出所。小剛趁保安不注意,解開繩子,把我也放開,我們倆爬窗戶跑了。再后來,我就沒上學了。我跟父親說,我不是讀書的料,還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我爸勸我幾次,看我心意已決,也就不管我了。到了廣東,我沒什么好的地方可去。在模具廠、玩具廠干了大半年,我受不了那種生活,天天加班,搞得筋疲力盡。巧的是,我在東莞又碰到小剛。我們約好一起做事,配合很默契,我開車,他干活,來錢快也刺激。有一次搞了幾萬塊,全是綠色的“富蘭克林”。也有失手的時候,有一次摩托車撞上街頭消防栓,我和小剛都飛了出去,斷了幾根肋骨,小剛摔成腦震蕩,反應也慢了許多。看守所也是幾進幾出。從此以后,我們就開始做生意,賣手機、保健品啥的,有賺有賠,都不是什么大買賣。再后來年紀大了,就回了文星鎮……

外面刮起了大風,風聲拂過樹林穿過山谷,發出駭人的聲響。李凱的聲音淹沒在呼嘯的風聲里。他想起有一回住在海邊,海浪翻涌,跟這個聲音很像。那天,他跟一個女孩待在一起。第二天早上,女孩卻悄悄離開他,沒有留下任何信息。那是他最落魄的時候,生意失敗,兄弟翻臉,多年積蓄化為烏有,最基本的吃住都成問題。他一開始不想去找她,走就走吧。幾個月后的一天,他喝醉了酒,忽然很想見她。女孩卻換了號碼,微信消息也發不出去。兩人從此再也沒見面,那女孩就這樣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真真看他沉默無語,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開口說道,說實話,我羨慕你的經歷,相比之下,我的生活簡直就是一張白紙——當然也不完全是白紙。說來不怕你笑話,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我上小學時父母就去了廣東,剛開始每年還回來一兩趟,后來次數越來越少,這幾年很少回來,也不知他們在忙什么。我跟著爺爺生活,上了初中后我開始住宿,我爸媽也不想讓我每天跑來跑去。大概初二的某個星期六,我放假走路回家,有個人開摩托車從我身邊經過,在前面停下來。他問我去哪里,我說文星鎮。他說他可以載我回家,我說我身上沒錢。他說沒事,他順路帶我回去,不收錢。我看他不像壞人,就上了他的車。這個人就是李乾勇。后來他就經常送我去學校或回家,刮風下雨都不間斷。我其實心里對他蠻感激的。如果,如果不是后來那件事,我也許會把他當作很好的哥哥。真真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黑暗中,她的身體顫抖著,李凱似乎能看見她的臉色變得緋紅。真真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說出李乾勇對她做的事。雖然言語混亂,他還是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凱不知該對真真說些什么。他也好,真真也好,都是這個世界的棄兒,被父母拋棄,被朋友拋棄,被社會拋棄,卻又無處可去、無處可逃。如果不是母親離開、父親放任,他也許會走上另外一條路。但事已至此,似乎說什么都遲了。他摟著真真的肩膀,喉嚨發出渾濁的近似嗚咽的聲音。

兩人倚靠著,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李凱被窗外的光刺醒,雖然隔著眼皮,他還是能感受到光線和溫度。睜開眼,他看見真真靠在他的肩膀上,發出輕微的鼾聲,嘴角還掛著明亮的液體。他笑了笑,仍然保持原來的姿勢。窗外那些青灰色的山峰、樹木,漸漸現出清晰的模樣。亂石和泥土依然堆在路上,那輛拋錨的車卻不見蹤影。車是什么時候開走的?還是失去重心滾下了懸崖?為什么他們沒聽到動靜?他仔細回想著清晨的情形,真真醒了過來。

障礙清除,下山的路程也暢通無阻。花了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就從南風坳開了下來。沿著高速又走了一個半小時,上省道,轉縣道,沿著那些被重型貨車壓出兩條印痕的柏油路,他們進入一座巨型工業區。放眼望去,千篇一律的白墻藍頂廠房。真真說,她父母就在這家叫“立益精密”的模具廠里。李凱說那趕緊打電話啊。真真說,沒用的,他們上班不準帶手機,等中午吧,他們會出來的。這段時間,他們去小店里買了廣東腸粉。李凱怕不夠,特意多買了一份。兩人把三份腸粉吃得精光。吃完以后,人也精神了很多。

到了中午,穿藍色工裝的工人紛紛涌出來,大部分人神情呆滯。真真撥了電話過去。電話那頭的人語氣驚詫,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真真會出現在這里。沒過多久,兩人從藍色人流中走出來。他們比李凱想象得要老一些,額頭、眼角、臉頰布滿細密的皺紋。也許是曬不到太陽,膚色有些蒼白。真真介紹李凱給父母,說這是送她過來的司機,也是文星鎮人。李凱感覺真真父母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不過也沒多想。四人找了間小餐館坐下。真真跟他們說起自己是如何到的廣州。母親說,你來怎么不告訴我?我們也好準備準備。父親也說,你這樣貿然過來,搞得我們措手不及,連個住的地方都沒安排。真真說,我就待一兩天。母親說,難得來一趟,好好玩幾天。三個人絮絮叨叨說了好久,詢問起家里的房子、爺爺,還有她的學習成績。李凱坐在邊上插不上嘴,便借口出去抽煙,走到餐館門口。餐館外面五花八門的店招、轟鳴而過的摩托車、絲絲縷縷的大榕樹,勾起他許多回憶。這樣的城市有一個好,無論你是身無分文還是腰纏萬貫,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不管怎樣,你要去試試,你試都不試,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讀書還是有前途些,你看我們整天在這里的流水線上做,就是賺點辛苦錢,那些大學生,進廠沒多久就坐辦公室、打電腦,事情少,人輕松,錢還比我們多……兩人說話的聲音高起來。真真也在努力表達自己的看法。之前對李凱說過的話,她對父母又說了一遍。但是父母并沒有把她的話當回事,而是反復跟她說讀書如何如何。她跑這么遠,如果只是想做通父母的工作,未免有些天真。

真真父母來不及請假,下午回到流水線繼續上班。李凱和真真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館,開了兩間房。李凱洗了一個熱水澡,躺在床上刷了一會兒手機。有幾條是李乾勇的信息,問他去哪里了,怎么見不到人。他想想沒回復。暖風吹拂,他很快就睡了過去,但睡得并不安穩,隱約聽到說話的聲音,又聽不真切。被一泡尿憋醒時,他發現房間里已經暗下來。看看手機,差幾分鐘就到六點。他胡亂洗了把臉,關掉水龍頭時,再次聽到了說話聲。

聽起來像真真母親的聲音: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從小就沒人管,上初中時偷東西被學校開除,到了廣東飛車搶劫,非法傳銷,到處借錢不還,他爸都要跟他斷絕關系,這次回去估計也沒那么簡單,文星鎮人防他都來不及,你怎么還敢搭他的車過來?父親也說,李乾勇不是也開網約車嗎?怎么不坐他的車?真真聽到這句話,毫無征兆地喊出來:你們了解他嗎?你們又了解我嗎?你們在我身邊待了多久?他就不能改邪歸正、浪子回頭嗎?還說什么李乾勇,他就是禽獸,禽獸都不如……那邊傳來真真的哭聲。房間安靜下來。

真真和她父母出現在他面前時,神色看不出什么異樣。真真母親甚至表現出某種過分的熱情,似乎想掩飾什么。吃過晚飯,他們乘地鐵去看“小蠻腰”。城市夜色中,通過LED 變換顏色的塔身展現出婀娜姿態。地面廣場上有人唱歌、吹薩克斯、賣小飾品、跳廣場舞,還有許多人騎車、散步、練字。江面上浮著幾條游輪,船艙里燈火通明,坐滿了游客。燈光倒映在水面上,形成層層疊疊的五彩光暈。游船緩緩移動,水面上的光暈隨之破碎、消融。

真真和父母走在前面,李凱跟在后面。如果不知曉那些秘密,他也許會以為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沒有人知道他們好幾年沒見面,以及真真所經歷的事情。很多東西談不上對和錯,就像母親當年離他而去。他當時也不明白,心中的埋怨、憤怒化為叛逆,化為與父親的對抗。長大后他漸漸理解母親,也許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只是無處傾訴。三人走進高樓,坐上觀光電梯。電梯緩緩升起,隨即提速。李凱耳內有輕微壓迫感。真真父母神色也有些緊張。電梯越升越高,他干脆閉上雙眼。直到電梯門打開,壓迫解除。

從近六百米的高度俯瞰,整座城市一覽無余。燈光鋪陳而去,如同河流緩緩流淌,直至城市邊緣。真真掏出手機,對著城市夜景拍起來。李凱站在真真父親邊上,掏出香煙,卻想起一樓過安檢時打火機已經被收走。他把香煙放回煙盒,很隨意地說道,有空你們也回去看看,真真畢竟是女孩,不在身邊,她有些事情也不好對你們說。真真父親說,我們過年過節不回去,也是想多掙錢,等她考上大學,還得花一大筆錢。他說,錢當然重要,但有比錢更重要的事。真真父親說,什么?他本想說些什么,話到嘴邊卻有些遲疑。這時,對岸放起了煙花。一道道光束沖向天空,“轟”地炸響,在空中繪出彩色圖案。

回去的路程順利許多。真真不像來時那么興奮,坐在副駕駛座上長久不出聲。在南風坳山上繞來繞去時,她甚至睡了過去。李凱為了不犯困,抹了風油精在太陽穴和人中上。氣味彌漫開來,真真咳了兩聲,也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問他到哪里了。李凱說,剛爬過南風坳,現在往下走,你再睡一會兒。真真說,不睡了。過了一會兒,真真又說,我想好了,回去把書念完,無論考上考不上,給他們一個交代。李凱說,你能體諒他們的心意,也算沒白來一趟。真真說,謝謝你,說實話,來之前我都快要崩潰了,很多事情沒人可以商量,又特別抗拒考試。李凱說,想明白就沒事。真真說,那個李乾勇的事,請你答應我,不要跟別人講,我跟爸媽也沒提起過。李凱說,明白。

車子開到文星鎮,差不多下午五點。太陽已經沉到西邊,整座村莊籠罩在落日暗紅色的余暉中。李乾勇在橋邊等客人,瞥見他們,臉上有些疑惑,笑嘻嘻地說,原來你們一起出去,難怪呢,真真,你爺爺還問我你去哪里了,我說我怎么知道,真真又不是我的人。真真站在邊上沒搭理他。李乾勇接著說,你們這成雙成對的,出去度蜜月啦?凱哥,胃口不錯,老牛吃嫩草啊。李凱說,你他媽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乾勇繼續觍著臉說,對,我是狗,你們就是狗男女。李凱看著李乾勇油膩的面孔、潮紅的鼻子,以及被煙熏得發黃發黑的牙齒,忽然覺得有些反胃,他的手幾乎下意識地推出去。李乾勇踉蹌幾步,很快反應過來,向他撲來。他側身躲開,借力將李乾勇推倒在地。李乾勇爬起來,他一腳踹過去。李乾勇躺在地上,喊著“打人啦,打人啦”。邊上有人圍攏過來,卻無人敢上前。他撿起半截磚頭,一步步向李乾勇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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