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緣
(青島大學歷史學院 山東 青島 266100)
買地券,也被稱為“墓別”“地券”“幽契”,是中國古代以土地契約的形式陪葬在墓中的一種明器,它的適用范圍主要在虛構的陰間,用于為死者購買陰宅、冢地等象征性土地,滿足墓主人的土地心理需要與土地向往情結。根據吳天穎先生考證,買地券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西漢初期的薄土隨葬之俗,到了東漢初期,隨著土地私有制的興起,人們對于土地的占有觀念愈發強烈,占有土地的多少已然成為社會地位和財富的象征,人們不僅渴望在現實生活中擁有大量的土地,甚至在陰間也期望獲得土地的占有權以彰顯自己生活上的富足,于是買地券作為陰間土地占有憑證應運而生。由此而看,買地券的出現是社會經濟發展的表現。
2002年,四川省綿陽市塘汛鎮群文村石板墓出土的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就是典型的陪葬契約,能夠從其細微之處洞察宋代綿陽地區的社會風貌,為了解綿陽地區的地域文化有重要作用。
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顧名思義,其形狀為八棱狀,這顯然有別于其他地區發現的買地券相應的普遍形狀規律,帶有濃厚的獨特性色彩,這背后的原因或在于宋代儒學的新發展。儒學在中國社會的發展是呈階段性、前進性的。考其時代背景,不難發現,宋代是中國傳統儒家文化新發展的一個里程碑時期,產生了新儒學,或稱之為理學,整個社會的儒學文化風氣高漲,從周敦頤到張載,從二程到朱熹,宋代理學思想快步發展,三綱五常等傳統儒家觀念得到了進一步深化,并衍生出“存天理,滅人欲”等理學觀念。
四川地區的文化教育自漢代文翁石室辦學以來,任何時期從未落后于中原地區,理學思想在四川地區的傳播并不遜于同一時期的中原地區。四川的經濟文化核心又位于四川盆地底部的成都平原地區,即成都、綿州、眉州、資州等地,綿陽地區在宋代時已經納入成都平原的核心圈層,進而也納入了理學思想的文化圈層,一言以蔽之,宋代綿陽地區也受到了程朱理學的影響,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極大地受到儒學觀念的影響,程朱理學在買地券上的烙印更為明顯。
八棱為理學(也可以引申為儒學)推崇的八端,即指的是“孝、悌、忠、信、禮、義、廉、恥”,這是中國人在長期的社會生活與社會交往中產生的核心價值觀與傳統道德體系,歷代人民奉行不悖。其中的“禮義廉恥”最早是《管子·牧民》提出的“國有四維,一維絕則傾,二維絕則危,三維絕則覆,四維絕則滅。”而“孝悌忠信”是孔子仁學的四種體現,也是儒家思想的代表性理念,恰巧正是到了宋代,儒家學者將這八個德行要求融合在了一起,稱之為八端。買地券八棱則代表八端,這體現了宋代綿陽地區的儒家價值觀內化程度很深,并影響廣大民眾的社會生活。
第二種說法是八棱指的是八目,即士大夫階層提倡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八目由內到外,層層展開,從一個人內心做起,一直到治國平天下為止,它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每一條都是以前面的要求為基礎,從天子到百姓,每個人都要從格物致知做起,提高自己的道德品行,這個是儒家、儒學的根本。自身的品德修養不夠,卻要齊家治國平天下,那是不可能的;同樣,如果連自己的家庭都管理不好,那么治國平天下也是空談。但是,將八棱視為八目之說,是過于牽強的。首先,八棱銘文買地券形狀雖為八棱,卻是互不相干的,沒有遞進關系,之間并不存在前因后果。八棱、八目雖同為儒家文化的產物,但針對性有所不同,八目更加符合士大夫階層和有心為國分憂的仁人志士,是一種積極入世的思想,立足于上層社會,滿足讀書人的需求。而八棱更符合普通民眾的心理,是農耕文明下形成的社會價值體系,是對下層社會的道德規范。綿陽博物館所珍藏的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應為普通民眾的陪葬物品,墓主人并不算上層人物,代表的是廣大平民階層。故而,八棱代表八端,更妥當一些。
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的材質為石質,與四川地區的氣候條件緊密相關。高朋先生認為,當時規范的買地券應該是鐵制,因為《地理新書》就要求的是用鐵作為地券。目前所見的宋代買地券所采用的材質有石質、木質、鐵質、陶質等多種。然而,據高朋先生考證,一般民眾認可鐵質,甚至當人們由于種種原因不能實現材質的要求時,還有通過文字來達到相似的效果。四川地區的買地券除此八棱銘文買地券外,在四川省仁壽縣出土的寶慶元年(公元1226年)陳氏中娘買地券也是石質的,這與八棱銘文買地券的質地相同,這是為了買地券能夠長久伴隨墓主人,而采用石質的買地券更耐腐蝕,全文更容易保存,不易喪失合同的效力。要值得注意的一點是,為什么沒有采用和人世間一致的紙張制作?自造紙術改良以來,紙張的運用極大地推動了中國文化的繁榮,而四川地區的文化繁榮程度并不亞于中原地區,那么為什么綿陽石板墓中出土的八棱銘文買地券是石質而非紙質呢?蓋因四川地處西南地區,受到亞熱帶季風性濕潤氣候的長期影響,潮濕多雨,紙質買地券雖藏于地下,卻非常不易保存,極易漚爛,不能滿足墓主人長久占據土地的愿望。古人為了使買地券長遠有效地伴隨著墓主人,不喪失買地券的合法性,故而采用石質,使其長久保留,滿足其土地契約的作用,達到他們所追求的陰間土地占有憑證的效力。
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表面刻有銘文,字體為宋代楷體,能夠解讀出重要的歷史信息:廣大民眾對社會主流文化的認同度。
楷書是宋代流行的字體之一,且為官方通用,也就是說,它極其適用于下層民眾。宋代,雖有蘇黃米蔡等著名書法家,字體也有行書、草書、瘦金體、楷書等等,但真正廣泛運用的,僅僅為楷體。綿陽地區的文化教育在宋代相當繁榮,出現了以狀元李調元、散文家歐陽修、畫家文同為代表的文化名流。但此時大多數民眾的認知程度卻不高,只適應楷書文化,這種主流的認知也衍生在墓葬文化中,故而買地券的字體非草書、非行書,因為這些字體僅是一小部分文人的喜好,至于廣大民眾,更適合于楷書。
張翔云先生曾將買地券與道教文化相聯系,認為買地券在發展過程中越來越受道教文化的影響,這是合理的。宋代對道教的推崇是極為顯著的,宋代大大小小的宮觀乃至于宋徽宗道君皇帝的稱號,便是證明。然而中國傳統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是儒家思想,學術正統仍然被儒學家所把控,道教色彩對買地券的形制雖有影響,但并不是全面的。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與道教并無關系,除形狀與字體外,不能得出與宗教的關系,應該不是道教文化影響下的產物。此外,宋代的道教官方色彩極其濃厚,其宗教思想更貼切官方統治者,或者說,在一定程度上成為維護封建統治階級利益的工具,但其重要性遠遠不及儒家,顯然與廣大民眾之間的小農心理有違,這也是當時儒家文化為主流的側面表現。
綜上所述,八棱銘文買地券彰顯的是儒家文化對普通民眾的道德價值觀影響,反映了宋代以程朱理學為代表的儒家思想占據主流意識的局面。
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其喻示的土地買賣功能。它雖為陰間所用,但從唯物史觀來看,一切鬼魅都是人在社會生活中對某一現象的臆造。因此,從陪葬所用的買地券,就能夠了解到宋代綿陽地區現實生活中的實際土地交易情況。
宋太祖提出:“兼并之財,樂于輸納,皆我之物。”由此,揭開了不抑兼并的序幕,宋政府對兼并行為采取的是有限認可的態度,正是在這種態度下,掀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土地兼并浪潮。宋代一改前朝抑制兼并之制,實行不抑兼并的土地政策,以至于從北宋到南宋,從東部到西部,從江南到江北,土地交易頻繁,流轉程度空前,且品官、富室、皇族等貴族階層成為兼并主力,不斷掀起土地兼并的高潮。政府雖然實施限田、括田的辦法,但其意不在限制占田,而在平均賦役。因此,不抑兼并始終是兩宋土地政策的大方向,也是總的指導方針。如果沒有這種政策,很難想象宋代的土地兼并為何能達到如此嚴重的地步。土地買賣如此普及,但并不意味著放任兼并和可以任意買賣。土地買賣必須是在政府的指導下進行的契約形式的合法化交易。因此,土地成為商品,從根本上推動宋代商品經濟的快速發展。綿陽地區在宋代成為成都平原核心經濟圈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商品經濟發展程度不亞于中原地區的城市。土地周轉已經成為綿陽地區經濟發展的一個重要特征,因此,具備契約性質的買地券足以訴說綿陽地區在宋代的經濟繁榮程度。
土地與農業息息相關,是農耕社會中的經濟基礎。宋代綿陽地區水利事業完善繁榮,主要在涪江及其支流的沖積平原上。《宋會要·食貨》記載,在王安石變法過程中,綿州有水利田11處,901頃77畝。南宋淳熙年間,綿州刺史史祁在安縣(今綿陽市安州區)興修水利工程,引安昌河水灌溉一萬余畝土地。據綿陽師范學院蔣志教授編寫的《綿陽簡史》記載,宋代的綿陽地區,民眾在丘陵、山區建造大量梯田,將荒蕪的山坡改成耕地,育秧育苗技術已相當普及,農民精耕細作,男耕女織,種植高產作物,這反映了宋代綿陽地區的土地重要性。而八棱銘文買地券是一種土地交易的契約,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商業和商品經濟的繁榮。綿陽地區是“水陸之沖,為劍外一都會,與成都相對”,可見綿陽地區在宋代的經濟地位頗高。
宋代綿陽地區土地買賣十分頻繁,但是,中國古代農民安土重遷,不到萬般無奈之際,輕易不會變賣土地謀生。但是在宋代,農民典當土地是普遍現象,在土地買賣方面,超過了以往眾多朝代,北宋人也曾經指出地主乘人之危,竊取人田的情況,以至于有田之家盡歸兼并。至南宋時期,地主在向農民買田的過程中,不但賤買農民之地,還進行坑蒙拐騙,不償付雙方約定的價值,違反交易合同。總而言之,在宋代,土地兼并不斷發展,官戶、形勢戶得以使用政治特權和經濟特權,大量兼并土地,造成土地高度集中,造成了天下土地半為形勢所有。這反映了尖銳的階級矛盾,綿陽地區也不例外。自古以來就有“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后治”之語。宋代的大規模農民起義中,四川地區的李順、王小波起義可謂是典型代表,究其原因,也是典型的社會矛盾激化。
綿陽出土的八棱銘文買地券也是宋代的產物,二者相印證,能夠告訴今人,宋代的土地買賣不僅反映了商品經濟的發展,也反映了地主土地兼并的情況。這似乎是一個奇特的現象,促進商品經濟的發展,將土地作為商品以積累社會資源,符合歷史發展的規律,是歷史前進的標志。但大量的土地兼并激化社會矛盾,造成嚴重的流血性事件,政府的權威性和凝聚力下降,這又是不利社會發展的。一件事有雙重影響,也體現了矛盾的同一性與斗爭性。八棱銘文買地券不是一個死的東西,而是一件“活物”,在不停地訴說宋代的風貌,傾訴那個時代是怎么樣的。
上文介紹了買地券是一種陪葬物品,其適用范圍在陰間,那么為什么古人在陪葬的時候還要選擇一個沒有實際意義的買地券置于墓中呢?這是古人的土地本位觀念與土地崇拜思想在作祟。
早在原始社會,人們便開始相信天地皆有主宰,他們寄希望于上帝和神靈,請求得到幸福與平安,這種對于原始社會鬼神的崇拜,也推動了原始社會宗教與巫術的產生與發展。秦漢以后,以道教為代表的宗教延續了對神明的原始崇拜,認為人死了之后還有魂,魂附體則為生,魂不附體則為死。人死后魂離開了肉體,人便要進入陰曹地府,在另一個世界過著與人世間差不多的生活。自從唐代儒釋道三教合流之后,這種思想進一步發展,并深刻地影響了廣大民眾。于是,中國人固有的土地本位觀念和小農經濟下對土地的崇拜也衍生在了墓葬文化之中。土地是地主階級統治的基礎,是社會經濟的命脈,因此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土地崇拜思想直到今天仍然存在,就可以感受到傳統的農耕社會里對土地的崇拜是多么狂熱。從社會生活的角度來講,墓主人在地下的生活狀態,期望與地上現實生活相符。地上的人對土地的極端崇拜,便隨墓主人而帶到地下,這個時候也想要擁有一份屬于自己的土地。這種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國人對自己的定位——“一頭牛、兩畝田、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追求,秉持了中國古代的土地崇拜傳統。這反映了一定時期的生產力狀況,適應了當時的生產力水平,但是要知道,這種對土地的執著追求,間接將廣大民眾束縛在了土地上,離開土地便無以為生,那種自給自足、男耕女織的生產方式沿襲了千年,以農民、土地為根本的生產力、生產基礎衍生出了農耕文明的傳統思想文化價值觀,帶有極強的封閉性與自足性,使得中國逐漸走向閉關鎖國,逐步落后于世界發展的形勢,跟不上時代進步的潮流。直到鴉片戰爭一聲炮響,帝國主義列強的到來,才打破了這種束縛已久的局面。
見微知著,從四川省綿陽市塘汛鎮群文村石板墓出土的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可以反向認識到宋代綿陽地區的社會景象,乃至整個農耕文明的社會風貌與社會現狀。換言之,通過宋代八棱銘文買地券,今人能夠認識中國傳統社會的政治情況、經濟脈絡、文化發展與思想觀念。回眸一視,這件“活物”似乎還想敘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