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軒,施穎
(南京特殊教育師范學院,江蘇南京 210038)
音樂是一種別樣的藝術,它雖利用聽覺,卻給人帶來觸及心底的情感共振與豐沛的畫面聯想。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更是其中的無價之寶,是中華傳統文化的無形載體,是華夏文明綿延傳承的生動見證。從古至今,盲藝人孕育發展了如陜北說書、無錫道教音樂等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黨的十八大以來,各級政府依據中央要求,積極推動各項非遺保護措施,促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并不斷增強非遺的生命力和影響力。
時過境遷,盲藝人傳承音樂類非遺的方式也從民間師徒制轉入盲校進行。為盡可能獲取真實詳盡的數據信息,該研究選定我國華北、華東、東南沿海、東部沿海4 地盲校進行調研:分別是山西晉中特校(開花調)、山東濰坊盲校(古琴藝術)、福建福州盲校(茶亭十番)、南京盲校(白局)(如表1所示)。

表1 該研究調研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盲校傳承的項目一覽
福州市盲校校長吳淑英說,考慮到盲人聽覺比較發達,加上盲校擁有百年管弦樂隊的傳統優勢,她想到了組建十番樂團。2015年11月,在校運動會開幕式上,由十幾名盲童組成的十番樂團,成功演繹出一曲優美流暢的《秦樓月》。不僅如此,《福州市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規定》提出:支持有條件的學校開展非物質文化遺產知識宣傳和代表性項目傳承、傳播活動。音樂類非遺進入校園能夠很好地傳承和保護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培養后繼人才。由此,盲校中的音樂類非遺傳承人保護機制逐步建立起來。
2021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 中也提到非遺要融入國民教育體系。闡釋挖掘民間文學的時代價值、社會功用,創新表現方式。通過一系列的保護措施,一方面豐富了音樂類非遺傳承的內容和表現途徑;另一方面也讓音樂類非遺在盲校中的傳承質量得到了提高。
茶亭十番音樂發源于福州市臺江區北部的茶亭街,據清乾隆年間鄭洛英《恥虛齋詩抄》中的《榕城之夕竹枝詞》 記述:“閩山廟里夜人繁,閩山廟外月當門。檳榔牙齒生煙袋,子弟場中較十番。”這種用來伴奏的打擊樂在此后就逐漸分化出來單獨演奏。
茶亭十番音樂最早形成于城市,并逐步向周邊農村及福州的五區、八縣流傳。隨著各級政府與教育部門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視,越來越多的音樂類非遺從民間走進城市、走進劇院,茶亭十番也不例外。2014年,福州盲校正式組建茶亭十番音樂興趣小組,短短一兩年內,這支樂隊就逐漸聲名鵲起,并先后獲得省級與國家級大獎。
老技藝需要新傳人,在7年的改革發展中,福州盲校也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培養體系。首先,校方與臺江區文化館對接并搭建合作平臺,將傳承人聘入校園為社團授課。同時音樂教師與傳承人會在日常音樂課時留意并從中選拔一些天賦較高的盲生進入樂隊。
在日常訓練時,樂隊會分為二胡、笛子、打擊樂三組進行學習,排練的曲目除了有《秦樓月》《石鼓涌泉》等傳統代表曲目,盲校教師也將福州話念白融入古曲,創造性改編出《真鳥仔與前箭十番》這樣的作品。
縱觀2014年至今茶亭十番在福州盲校的發展歷程,福州盲校一貫踐行的“傳承人進校+ 音樂教師”傳承體系,不僅保護了文化傳統,守住了文化根脈,更生動創造性的呈現了中華文化、價值理念和鮮明特色。由此,真正確保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可持續發展。
在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新時代背景下,確保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盲校的可持續發展傳承無疑是一項龐雜而又艱巨的任務。在科技發展日新月異的21世紀,音樂類非遺原有的發展方式、傳承機制、受眾群體等無疑都遭受了巨大的沖擊。本段將以調研為基礎,對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盲校的傳承路徑發展困境進行剖析。
目前,雖然全國各級地方政府及教育部門意識到音樂類非遺傳承的重要性,也有越來越多的盲校將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引入校園,開展各類宣傳與社團活動。但該研究對4 所盲校的調研發現,目前僅余福州盲校仍然在進行茶亭十番的教學工作,并對盲生進行系統的音樂類非遺傳承培養。而其余3所學校由于缺乏系統的選拔培養機制與完備的意外預警方案,導致遇到社團學生升學及新冠疫情等非常規情況后,只能暫停教學活動。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重在“傳”與“承”,延續性在其中的重要性由此可見。該研究所調查的盲校大多缺乏課程與人才補充的系統化,以致于出現教學中斷、非遺傳承后繼乏人的現象。
曲譜是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的載體,它將音樂化為標記,情感表達躍然紙上。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隸屬于中國民樂,多使用簡譜或五線譜記錄。盲生由于先天視力缺陷無法使用,而該研究調查的4 所盲校在音樂類非遺教學時均由教師口述曲譜,學生背譜后再練習。這種教學方式無形中大大增加了學生的學習負擔與記憶錯誤產生的可能性,使得非遺學習效率降低。
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可持續傳承不僅要具備系統有效的生源選拔機制,更要有循循善誘且實踐經驗豐富的教師來進行傳授。當前,在該研究所調研的4 所盲校中,授課教師均為外聘的非遺傳承人,平均年齡較高,年長者甚至超過70 歲。而盲校音樂教師由于缺乏音樂類非遺演奏經驗與系統訓練,對非遺技藝的了解僅停留在理論層面,也就造成當前盲校的非遺教師年齡較高且后繼無人的困境。
作為千百年來我國人民在生產實踐中孕育的藝術結晶,音樂類非遺具有極強的表演性與觀看性。換言之,音樂類非遺的學習需要在實踐表演中不斷地精進磨煉,表演者才能真正領悟其內涵所在。基于此,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學習應該建立在定期的實踐展演之上。一方面,由于文化課學習安排、盲生出行不便等客觀因素,盲校學生難以定期走出校園進行實踐學習;另一方面,盲校對于音樂類非遺學習中的實踐意義了解亦不夠深入,沒有在現有條件上構建實踐機會(如校園藝術節、班會、校園社團演出等等),從而導致了當前盲生音樂類非遺學習與實踐脫節的現象。
俗話說“眾人拾柴火焰高”,想要將音樂類非遺文化傳承保護這項工作進一步有效實施,就要加強多方面的合作與支持。盲校作為這項工作的主要執行者,應當不斷優化管理制度,堅持守正出新,以求運行有效。
在疫情防控常態化管理的形勢下,應當完善應急預案,靈活應對,以防出現“一刀切”的管理政策。音樂類非遺的學習重在持之以恒、不可間斷,盲生日常練習后需要向教師反饋,教師進行相應地糾正與指導。在目前疫情防控的大環境下,盲校應當細化要求,進行常態化管理,保證非遺社團正常不間斷地進行教學活動。
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盲校的傳承進入新的階段,盲校對于非遺傳承所需的各項支持也應當邁上新臺階,將原有的不足與缺漏逐一解決。
基于盲生學習音樂類非遺的各項特殊需要與音樂類非遺在盲校傳承的復雜性、延續性、必要性,盲校應當聯合非遺傳承人與相關專家編寫并譯制各類盲文曲譜和教材。因為盲校本身在技術、資金方面的不足,需要時可以與當地政府、殘聯、文化館等多方面建立合作關系,以完善助視儀、讀屏軟件等盲校音樂類非遺傳承基地建設的需要。
從本質來說,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屬于中華傳統文化,其發展歷程、背景文化、地域性與歷史、地理、政治等學科密切相關,而在分析作品歌詞或念白時往往與語文學科有所聯系。傳承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僅是要培養少數演奏者,更重要的是要培養發展特殊學校學生欣賞音樂類非遺的能力,能夠在未來人生中成為真正的非遺愛好者、傳播者。基于此,盲校應當打造非遺文化與現代學科教育相融合的教學模式,推動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全方位融入學校教育。
打造音樂類非遺滲入的教學模式。將音樂類非遺分為不同的知識塊,如歷史背景、發展地域、演變歷程、內容鑒賞等,與歷史、地理、政治、語文等學科的課程體系融合。教師可以在課堂導入環節或拓展延伸環節加入相關的非遺知識,讓學生在學習學科知識的同時,能夠對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有細致深入的了解。
加強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主題校園文化建設。在校內廣泛開展音樂類非遺相關的課內外活動,包括但不限于藝術節、社團、社會實踐、黑板報評比等活動,讓學生在校園文化中沉浸式的完成自我教育,激發對非遺文化的熱愛之情。
實踐是音樂類非遺學習的核心,這些在民俗生活中孕育生長出的藝術,是以人為傳承主體的文化遺產。即便有樂器作為其表現工具,但表演者的技能、形象與所傳達的情感才是音樂類非遺最為觸動人心的地方。
正所謂“得其門而入,悟其道而出”,在熟練基礎的演奏技巧后,只有通過不斷地實踐演出才能精進技藝,加深對于非遺的感悟。情感是演奏的靈魂,曲目蘊含著創作者的經歷與情緒,而演奏者應當揣摩創作者的情感表達并結合自身感悟,從而豐富其演奏內涵,提升演奏水平。真正做到學以致用、知行合一,成為觀眾與非遺文化之間的橋梁。
音樂對人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盲生作為特殊人群,因其先天視力缺陷往往會出現不同程度社交或者情緒方面的心理健康問題。曾有研究表明“視障小學生的心理健康問題主要表現在對人焦慮、自責傾向、過敏傾向和學習焦慮,其中對人焦慮和自責傾向是主要的心理健康問題”。音樂作為一種特殊的情緒緩解方式,在改善緩解焦慮情緒、提升心理健康等方面具有顯著的作用。盲生在學習音樂類非遺時,不僅能夠學習到樂器演奏的技能,更能在音樂環境中緩解焦慮情緒,學會面對困難并改善自責傾向,最終促進其心理健康水平。
為進一步探討學習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對盲生的心理健康促進作用,該研究擬驗證盲生學習音樂類非遺與否和其對人焦慮水平、自責傾向水平之間的相互關系,來為培育盲生的健康自我,提高盲生的人際交往能力與耐挫力提供事實和理論上的依據。
該研究以福州盲校學生為調查對象,實驗對象分為兩組。參加音樂類非遺學習組為十番樂隊九年級成員,未參與音樂類非遺組為隨機抽取的福州盲校九年級學生,滿足抽樣調查的隨機性原則。心理健康診斷測驗(MTH)由華東師范大學心理學教授周步成等修訂,共100 題,并采用二級評分。因該研究主要探討學習音樂類非遺與否和其對人焦慮水平、自責傾向水平之間的相互關系,所以下文將針對人焦慮及自責傾向量表進行數據分析。如表2、表3所示。

表2 獨立樣本檢驗

表2 組統計量
該研究使用問卷星(www.wjx.cn)收集數據后采用SPSS(SPSS statistics 19.0 chn)進行數據處理。
觀測變量:對人焦慮水平;自責傾向水平
控制變量:是否參加音樂類非遺學習
方差齊性檢驗的顯著性為1.00/0.420,大于顯著水平0.05(P=1/0.420>0.05),因此可以認為樣本數據之間的方差是齊次的,可以使用獨立樣本T 檢驗分析法。
對于收集的對人焦慮量表得分/自責傾向量表得分*是否參加音樂類非遺學習活動(參加、不參加)兩因素設計獨立樣本T 檢驗對數據進行分析。結果顯示,參加音樂類非遺學習對小學生的對人焦慮情緒影響顯著(P=0.005<0.05);參加音樂類非遺學習對小學生的自責傾向情緒影響顯著(P=0.026<0.05)。
以上數據顯示,學習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對于盲生常見的對人焦慮情緒與自責情緒均具有明確的積極影響,對盲生的心理健康水平與健全人格發展有顯著的促進作用。
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盲校的傳承教學,對進一步完善音樂類非遺在特殊人群中的發展性傳承具有建設性的借鑒意義,充分佐證了音樂類非遺與盲生是相生相成的。盲人傳承發展的音樂類非遺是苦難中開出的花朵,相比于常人,他們缺失了一種感知世界的手段。但千百年來,盲藝人用其獨有的感染力將他們在生活磨礪中的省悟融入音樂,升華為一種精神力量。他們將音樂類非遺的價值與內涵哺育到更高的藝術層面的同時,音樂也代替雙眼,成為他們感悟世界的路徑。
縱觀盲人傳承音樂類非遺的歷史與實證,我們可以認識到音樂類非遺與特殊人群之間的關系并不是孤立的。他們把人生體悟轉化為藝術高度的同時,音樂也幻化為無形的能量助推其身心靈的平衡發展。古老藝術與特殊人群的融合,不僅能夠增強音樂類非遺傳承發展的生命力,更是補足特殊人群先天缺陷的一劑良方。這樣和衷共濟的交互發展,也正是音樂類非遺在特殊學校傳承的意義。
由盲人傳承發展的音樂類非遺蘊含著千百年來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與人生感悟,時至今日,盲校成為延續這項古老藝術的橋梁。在不斷地創新求是中,盲校探究出了其獨有的路徑,音樂類非遺不但得到了全面有效的保護,更讓盲生從中獲益,學習技能并得到身心的全面發展。此種先行示范真正做到發展與傳承的有機統一、非遺藝術與盲生的融合并進,為后人提供了有效借鑒,是為傳承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