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的基因組詩

普文海（彝族）

柿子

沒有過分地去深究

一團火，最終的去向

只要還有光、溫度和飛蛾

就還有你不知道的故事

門前的柿子落光之前

我不一定敢寫春天的花紅柳綠

因為冬天的土地

還欠著，幾個柿子的疼痛

苔花

苔蘚爬上巖石，棲居

這在我的家鄉隨處可見

只是白色的石頭

變成了黑色

像一顆顆舊牙咀嚼著云朵

山茶樹鼓起的花苞

越來越像，一個人在向

這寒冷的冬日，伸出了

無數個拳頭

而把最初的那一抹紅

都留給了春天

影子

我需要一汪干凈的水

去盛，半個月亮

無論鞋底的泥土有多厚

都不希望，這一束光的倒影

銹跡斑駁

沒有什么，比身后的影子更加真實

和難割，難舍

五葉草莓，在枝頭簇擁著

在冬日里沉默寡言

直到果實的體積不容忽視

我才想起，春天里要做的事情

自己一直慢著半拍

梳子

我已準備好千萬個意象去表達

用云朵做的午餐，味道如何

只是還沒有一架合適的梯子

像摘葡萄一樣，把白云摘下來

母親梳頭時

被抖落的星星，就在你來的路上

留下的白色線條

如雪一般冰冷和多情

保護膜

路旁的竹子

像一道透風的墻

綠葉搖曳著的日子

暖風多了一些

枯枝敗葉中沖出的芽尖

更像一把剛淬火的鋒刃

劃破了一塊土地最后的一層保護膜

鄉間絮語

背著落日往回趕的牛車

裝滿了柴草，這樣的日子

我的先祖，至少重復了千年

無論走到哪里

故鄉依然在那里，回家路上

初生的牛犢不再淘氣

油菜花黃了很久

蜜蜂醉了，遺落的花粉香

再也掩飾不住，春天里特有的味道

壩子里勞作的人們

給土地翻了個身，就等雷雨

喚醒沉睡的種子

陽光的基因

見到幾匹馬馱著柴禾，走在路上

女兒開始像一個攝像頭，上下打量著

它們的每一個動作和細節

就像撿到四葉草時

眼角掛著一臉夸張的笑容

馬馱東西

走過千年光陰

至今還在路上，只要還有家

煙火就沒有散去的理由

路旁油菜花黃了很久

它們的身體里

早已植入了陽光的基因

彈力

寫下的字

如山林一樣的密

就是沒有關于離別的

橢圓葉木藍，留在了車窗后邊

遠方的路，就像一直被拉長的橡皮繩子

你拉著的一端

最終都要回到原點

轉化成回家的動力

雪遲到了

雪還是來晚了一步

該開的花都開了

下雪的日子，這世間的顏色

也不再蒼白

你看，被凍住的桃花

冰雪包裹的油菜花

還是春天的樣子

在春天里哆嗦的日子

我多想借小燕子的剪刀

去剪一段溫暖的光芒

放在窗簾背后

防止冰塊占領我唯一的窗口

試水

我像一個孩子一樣

撿起一塊石頭

丟進河里

卻又無比后悔

也許它會因此失去棱角

丟掉個性

承受一些有違本心的事情

例如，在春天到來之前

替一只鴨子

試探水的深度和冷暖

滲透光

光的絢麗，聲音的響動

讓流水和夕陽

勾勒出無限可能

當然，關于美的多一些

面對以綠為底色的季節

最好把

每一場煙花背后的孤獨

都留給黑夜去滲透

回家

久別重逢的日子

本來可以安排在冬天

為了舍去噓寒問暖的應景之詞

所以等到了春天

當母親告訴我

櫻花一開，豬頭落地

我忽略了所有的殘酷之詞

只剩下一股暖流

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