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鄉笛曲，吹退十萬大軍

方錦龍

左上圖：曾侯乙篪。左下圖：當代畫家李桐的《鳴篪》。右圖：吹管樂器笛。

先分享一個知識點：秦漢之前，橫吹的叫篪（音同持），豎吹的總稱笛簫，而當時的笛指我們現在的單管簫，簫則特指編管的排簫。到了北周和隋朝，笛的含義才逐漸由廣義的統稱變成“橫吹笛”這一特指樂器。

篪演奏的姿勢與笛略有不同，笛一般是左手朝內、右手朝外持笛按孔，而篪是雙手掌心朝內演奏，這個場景古代壁畫上常有表現。因為這個謙卑的演奏姿勢，所以篪被視為樂器（也是禮器）的象征。

樂器以竹子為材料的最早記載，距今已4000多年。相傳當時的樂官伶倫受黃帝之命，遠赴洛南，終于找到了一種空腔壁厚度均勻的竹子，制成了律管。材質的更新，是吹管樂器的一大進步，也為后來笙簫管笛走進民眾、登堂入室奠定了基礎。

擁有雅正之聲的笛（統稱），既是西周禮樂中用來“和天地”的一部分，也是軍樂隊中展現威儀的重要樂器。既能陽春白雪，又可下里巴人。傳說中，八仙之一的美男韓湘子過海時用的法器就是笛。

相傳，西漢將領李陵曾率五千兵馬攻打匈奴，敵眾我寡，被單于的十萬兵馬圍困到幾乎彈盡糧絕。眼看大勢已去，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半夜三更讓笛手郭超吹起思鄉曲。結果，悲悲切切的鄉音把敵陣的將士們聽得人心渙散：“算了算了，這仗不打了，打來打去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有啥意思呢！咱撤兵回家吧！”這就是藝術的感染力，不戰可屈人之兵。

中國十大古曲之一《梅花三弄》，借高潔的梅花歌頌了文人的風骨，是被移植改編最多的樂曲之一。如今大多數朋友聽到的版本多是古琴演奏的，不過，據明朝朱權編輯的《神奇秘譜》記載，最早的《梅花三弄》是東晉大將桓伊所奏的笛曲。

桓伊將軍能文能武，因為出色的演奏技藝，被稱作“笛圣”。宋朝著名才女李清照寫過一首詞，描述她聽《梅花三弄》的心情：“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以上這幾處提到的笛應該都是豎吹的簫。

歷代音樂家們都對《梅花三弄》情有獨鐘，有琴、簫、箏獨奏，有琴簫二弄，也有器樂合奏等，僅琵琶獨奏就有各種不同版本，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琵琶大師湯良興老師改編的四弦琵琶版。湯老師是我的前輩和偶像，他年輕時就聞名上海灘，后與已故琵琶大師劉德海并稱“北劉南湯”。我也非常喜歡這首經典中的經典，利用五弦琵琶多一根低音弦的優勢，在第五弦上模擬古琴的金石之聲，并用一組泛音將梅花傲雪凌霜的高尚節操表現出來。

而普通勞動者就沒那么多工夫悲秋傷春了，所以玩起笛子來就優哉游哉、隨性多了。

我相信有不少朋友都曾看過牧童騎在牛背上，橫吹竹笛、自得其樂的畫面吧？這個被許多畫家采用的構圖，應該是來自南宋詞人楊萬里的《安樂坊牧童》：“前兒牽牛渡溪水，后兒騎牛回問事。一兒吹笛笠簪花，一牛載兒行引子。”

還有當代著名作家金庸先生，他的武俠小說中至少提到了琴、簫、笛三種古樂器。《書劍恩仇錄》中的男二號“金笛秀才”余魚同，他的武器就是一支金笛，帥炸了！金庸先生給斯文的秀才配笛子，真是吃透了中國傳統文化。縱然作為武器，這吹笛人也不乏文人氣質。

搜索和笛曲有關的詩詞，你會發現很多都在描寫離愁別緒、思鄉情懷。笛聲中那股纏綿悱惻的味道，不僅有唐詩宋詞濃墨重彩的渲染，也有傳說故事溫和深沉的浸潤。

樂器也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南北朝時期民族大融合后，我們和鄰國的文化交流越來越多，音樂風格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有一個與笛子相關的故事可作為例證。

唐朝開元年間，教坊笛簫首席李謨有一次應邀在聚會中演奏。高手出招，天下無敵，一曲終了，掌聲雷鳴，唯獨有個看起來有點寒磣的老頭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弄得在座的其他人也都覺得尷尬。李謨也摸不著頭腦，心想那我就再吹一曲，試下你到底是專家還是門外漢？

《書劍恩仇錄》中余魚同的武器是一支金笛。

明朝畫家唐寅的《吹簫圖》。

李謨這第二首更是贏得叫好聲一片，可老頭還是笑而不語。李謨忍不住問道：“您不吭不響，是不懂音樂還是另有高見呢？”老頭這才說：“你怎么知道我不懂音樂？你再吹個《涼州》給我聽？”李謨想，這可難不倒我，吹就吹！曲罷，老頭點評道：“您吹得確實不錯，可是您的笛聲里有外邦味兒，是在龜茲有朋友嗎？”李謨大吃一驚，這是遇到高人了！他放下姿態，說：“真不可思議啊，我的老師就是龜茲人！”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可妄自尊大，因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強中更有強中手！

這個故事還說明，當時的唐樂已經吸納、借鑒了外來音樂的演奏風格。老先生雖然技高一籌，但也不抗拒新鮮事物。看來盛唐自有盛唐的道理，這從上到下的開放風氣，對詩詞歌賦、音樂歌舞的發展裨益良多、惠及后世。

雖說隨著時代的變遷，篪和許多古樂器曾經消失在歷史的皺褶中，但是，有志之士從未停下復原、振興古樂的腳步，我和我的同道中人會堅持不懈地為之鼓與呼！所幸的是，如今，笛簫笙管等吹管樂器因貼近生活、輕便易攜，已然進入了千家萬戶，流行于大江南北。就像李白所形容的，“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這正是我理想中民族音樂“走進國人”應有的樣子！

（本文收錄于作者近期出版的《國樂無雙》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