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莉 劉震強
(安徽財經大學 文學院,安徽 蚌埠 233030)
2020年10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了《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學校美育工作的意見》,繼2015年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全面加強和改進學校美育工作的意見》后,再一次對美育工作提出指導意見,要求以立德樹人為根本,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引領,以提高學生審美和人文素養為目標,弘揚中華美育精神,強調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把美育納入各級各類學校人才培養全過程,貫穿學校教育各學段。童謠是我國古代優秀傳統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蒙學教育的有機組成部分,其美育價值不僅有助于傳承中華文化、學習古人智慧,更可對當今童謠創作者的創作實踐提供有益的借鑒。
童謠,即兒童之歌謠。《毛詩序》曰:“曲合樂曰歌,徒歌曰謠。”童謠以吟誦形式傳播于兒童之口,一般形式短小,朗朗上口。周作人在《兒歌之研究》中說:“兒歌者,兒童歌謳之詞,古言童謠。”他認為今之兒歌與古之童謠名異實同,但中國古代童謠的情況是比較復雜的,非今之兒歌所能涵蓋。古代童謠大體可分為兒歌式童謠與政治類童謠兩種基本類型。周作人《兒童的文學》還指出,“幼兒唱歌只為好聽,內容意義不甚緊要”。但實際上,童謠對兒童的人格養成有潛移默化的作用,對兒童的審美觀的形成更有著不容忽略的影響。
具體來說,其美育價值大體有三:一是通過對人格美的歌頌,引導兒童形成正確的價值觀;二是貼近兒童生活,啟迪兒童領會生活之美;三是開啟兒童智慧,有助于兒童感悟語言之美。
古代童謠思想內涵十分豐富,大體可分為兒歌類童謠與政治類童謠。政治類童謠有鮮明的政治傾向,承載民眾政治觀點,也表現出悲憫世人、揚善抑惡、忠君愛國、守法遵禮等人文關懷,對兒童的人格養成和品德修養都有積極作用。適應兒童是非分明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根據對政治時事、主政官員或褒或貶的不同態度,古代童謠大體可分為肯定類與否定類,從內容上看有以下三種類型。
1. 對暴政的詛咒與對盛世、治世的歌頌
《述異記》載秦始皇時童謠“阿房阿房亡始皇”,《藝苑》載童謠“秦始皇,何強梁”等都反映了民眾對暴政的詛咒與批判,是民心、民意的真實表達。堯時的“康衢童謠”歌頌了堯的善政,《列子·仲尼》曰:“堯乃微服游于康衢,聞兒童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堯喜問曰:‘誰教爾為此言?’童兒曰:‘我聞之大夫。’”表現了童謠由成年人向兒童傳授、再經兒童傳唱的流傳過程。“康衢童謠”贊美圣主堯的美政,表達了百姓內心對盛世、治世的向往。
2. 對貪官污吏的批判與對能臣廉吏的贊美
童謠站在民間百姓立場,評判當政者,體現了民眾的評判標準。能臣廉吏成為童謠竭力歌頌的對象,貪官污吏則是被審判、嘲弄、譏諷的對象。肯定類的如東漢時期贊美會稽太守張霸的童謠“棄我戟,捐我矛,盜賊盡,吏皆休”。再如歌頌清官況鐘的童謠歌“況晴天”等。批判奸臣貪官敗壞朝政、欺壓百姓的童謠,如《古今風謠》載宋真宗時童謠“欲得天下寧,須拔眼中釘”以及《十六國春秋》載北州童謠“府中赫赫,朱邱伯”等,表達了百姓對丁謂、朱碩等奸佞的憤懣與痛斥。
3. 寄托了悲天憫人的情懷
對那些令百姓深惡痛絕的害民賊的童謠往往感情濃烈、愛憎分明,但涉及其他人物時,童謠則相對寬容,往往能以同情的口吻評價,流露出人性之美。如齊神武時鄴中童謠,“可憐青雀子,飛入鄴城里。作窠猶未成,舉頭失鄉里。寄書與婦母,好看新婦子”,對名為皇帝實則傀儡、命運難以自主的魏孝靜帝表示憐憫,對他的無辜被廢表示同情。另外,童謠對百姓苦難生活的描寫,也具體真實,極具感染力,如唐永淳元年七月雨災前的童謠“新禾不入箱”等。
兒歌類童謠反映了兒童的生活與趣味,啟迪幼兒發現并認識生活之美。北齊時流傳這樣一則童謠:“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遠我道,不遠打爾腦。”成年人從中讀出了暗藏的機鋒,認為羊乃楊之諧音,附會出了北齊大臣楊愔在與常山王、長廣王一派的政治斗爭中失勢被殺一事。拂去影射、附會的色彩,這首童謠更多反映的是牧羊童子的生活場景。最初可能只是一個調皮牧羊童對羊群的警千,是童子在放羊過程中的隨口哼唱,因語言簡潔、生動形象、畫面感強,極具感染力而在兒童間廣泛流傳。《樂府詩集》記載唐武后時的童謠:“紅綠複裙長,千里萬里聞香。”與其附會為武則天對服裝的改制,不如理解為兒童對色彩鮮艷的長裙真實的喜愛之情。再如安祿山未反時的一則童謠:“燕燕飛上天,天上女兒鋪白氈,氈上有千錢。”有注家認為是對安祿山篡權野心的暗示。脫離政治的拘囿,這則童謠實則展現了兒童仰望藍天、凝視白云時天馬行空、妙趣橫生的想象力。《平江記事》載蘇州除夕之時小兒傳唱的童謠,“賣癡呆:千貫賣汝癡,萬貫賣汝呆,見賣盡多送,要賒隨我來”,明顯是一群天真可愛的孩童仿成年人市場交易的小兒戲語。它采用人物對話體,設置兩個角色,形式生動活潑,是稚童對成年人社會生活的模擬。《帝京景物略》記載小兒戲具童謠“楊柳兒活,抽陀螺”,生動地再現了兒童游戲的歡樂場景。
此外,童謠中還保留了一些古代的民間風俗,也是極為珍貴的。《石癡別錄》載元惠帝至正年間燕京童謠:“牽郎郎,拽弟弟,踏碎瓦兒不著地。”反映了元代燕京求子的風俗,弄瓦代指生女,故有踏碎瓦兒之舉。《帝京景物略》還記載了拜月叩星歌、都城小兒祈雨歌等,都是對民俗的記錄。“月,月,月,拜三拜,休教兒生疥。參兒辰兒,可憐溺床人兒。”通過拜月叩星,祈求小兒無病無災,不生疥,不溺床。“青龍頭,白龍尾,小兒求雨天歡喜。麥子麥子焦黃,起動起動龍王。大下小下,初一下到十八。摩訶薩”,則是對北京民間求雨民俗的生動描繪,兒童用泥巴做土龍,聚在一起唱祈雨歌,祈求龍王降雨。
不貼合兒童熟悉的生活、不符合百姓審美情趣的童謠往往會在百姓的接受過程中被再加工、再創作。以童謠“打鐵歌”為例。夏曾佑編《莊諧選錄》卷七記載如下:“張打鐵,李打鐵,打把剪刀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要回去學打鐵。打鐵一,蘇州羊毛好做筆……”清徐珂《清稗類鈔》亦載,都認為此童謠流行于湖南一帶,“傳自明季”,夏曾佑說它“語殊荒幻”,《清稗類鈔》則認為它是在讖語,張打鐵指張獻忠,李打鐵則是李自成,近代朱天民《各省童謠集》認為童謠后面的打鐵一二三等,“均暗兆順治以后年號”。李介《天香閣隨筆》卷二錄此童謠前半段,無打鐵一二三等句,指其為天啟年間南直童謠,即流行于安徽、江蘇一帶,并說兒童吟唱時“皆連臂而歌,手作打鐵勢”。四川等地也有不同版本的“打鐵歌”,可見,該童謠主要流傳于西南部,影響深遠,版本眾多。據王鼎鈞回憶,幼年時課本中便有此打鐵童謠,“早打鐵,晚打鐵, 打把鐮刀送哥哥。哥哥留我歇一歇,嫂嫂留我歇一歇,我不歇,我要回家去打鐵。”可見,民國時,該童謠已進入教材。該童謠之所以能夠流傳廣泛,與貼近民眾現實生活有莫大關系。以其在宿松的流傳為例,僅宿松一地就出現四五種版本,現存宿松的《打鐵歌》開頭“張打鐵,李打鐵”“早打鐵,晚打鐵”兩種并存,但后面都沒有打鐵一二三的內容,替換成了更貼近民間生活的搭屋、搭灶、尋婆家等場景。總之,“打鐵歌”的流傳與版本、文字的差異,恰恰體現了童謠的傳播過程是一個民眾對其不斷加工并融入百姓熟悉的生活場景的過程。
拂去附著在童謠上的占星、讖緯、五行等神秘色彩,童謠最初產生之時,主要是為了教育兒童,開啟兒童心智,因此是啟蒙教育的重要工具。通過童謠,兒童熟悉并逐漸掌握了漢字的書寫、語言的音節、詞匯的含義、語法的結構等,這是兒童習得母語的重要途徑。童謠喜用雙關、諧音、拆字、隱語等形式,在增強童謠神秘色彩的同時,客觀上也具備開啟兒童心智的積極作用。《古今風謠》載元明宗時童謠:“牡丹紅,禾苗空;牡丹紫,禾苗死。”這則童謠采用起興手法,三字成句,形式規整,節奏感強,音節和諧有韻律,有助于兒童對音韻的學習。周作人《兒歌之研究》指出:“凡兒生半載,聽覺發達,能辨別聲音,聞有韻或有律之音,甚感愉快。”后人附會此童謠是影射元明宗暴斃之謎,實無必要。獻帝踐祚之初,京都有童謠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這則著名的童謠也被引入《三國演義》第九回,表達了對殘暴的董卓的痛恨與詛咒。拼字法、拆字法的應用,讓兒童更加熟悉了“董”“卓”二字的寫法,類似于猜字謎的文字游戲可以提升兒童學習漢字書寫的興趣。《梁書·康絢傳》載王足向梁高祖蕭衍進言,在淮河建筑堤壩,倒灌上游北魏占領的壽陽,引童謠“荊山為上格,浮山為下格,潼沱為激溝,并灌巨野澤”以說服蕭衍。這首童謠當為成人所作,向兒童講述了安徽北部的地勢,倚靠著位于安徽懷遠的荊山作為上格,把浮山堰一帶作為下格,將潼河與沱河作為逆流的河道,一起灌入平原地帶。這則童謠是對當地山川地勢、河流走向的常識學習。為王足所利用,修筑工程耗費人力無數,短期內確實導致壽陽城被淹,但淮河暴漲后,堤壩損毀,下游受災嚴重。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得不償失。可見,一味附會、將童謠神秘化的惡果。
宋元理學興盛后,頗具神秘色彩的童謠受到理性思維方式的重新審視,明代李贄“絕假純真”的童心說,更使得文人有意弱化童謠的政治功用,關注焦點轉向其“不知所受,口自言之,口自言,文自成”的率真自然的特點。清鄭旭旦編《天籟集》甚至認為童謠乃“天地之妙文”,是真正出于童心的“天籟”。
兒歌式童謠最近天然、最具“小兒語”純真懵懂的特點。《古今風謠》載元代貍斑童謠:“腳驢斑斑,腳躐南山。南山北斗,養活家狗。家狗磨面,三十弓箭……”童謠中的驢、狗等都是農家的常見家畜,磨面等也是日常勞作場景,讀起來朗朗上口、和諧押韻。這則童謠歷史悠久,流傳廣泛,版本不一。周作人《讀〈童謠大觀〉》指出,這篇童謠“自北而南,由元至清,尚在流行”。《貍斑童謠》詞意模糊,表達隱晦,甚至缺乏邏輯性,清代朱彝尊《靜志居詩話》便說它“不詳何義”,但這恰恰符合兒童早期好重復、對詞義理解不準確、語義表達不連貫等語言特點,音節的悅耳動聽也可以幫助兒童建立健全對語言信號的反應機制。這樣的童言童語本不必深求,若強求其深層意蘊,要求句句有所指,字字落到實處,便未免膠柱鼓瑟,流于穿鑿附會了。
古代童謠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智慧寶庫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三大美育價值:通過對人格美的歌頌,引導兒童形成正確的價值觀;貼近兒童生活,啟迪兒童領會生活之美;開啟兒童智慧,有助于兒童感悟語言之美。如何更好地傳承古代童謠并實現其在新時代的創新性發展與轉化,已成為當代社會尤其是幼兒教育面臨的重要問題。以北京童謠的整理與編輯為例,清代百本張的《北京兒歌》抄本便收有70余首童謠。19世紀60年代,意大利韋大列出版了《北京的歌謠》,90年代美國何德蘭又搜集整理了《孺子歌圖》,都為北京童謠的采集作出了貢獻。辛亥革命后,編輯童謠集成為學界的熱點,出現了張國璘的《北平兒童歌謠集》,薩雪如《北平歌謠集》等。近些年來,北京童謠的整理與研究一直在不斷前進著,并以配樂演唱等方式不斷流傳,童謠煥發出了新的生機,如中國唱片集團有限公司2020 年推出的《北京童謠(200首全集)》等,為傳統童謠在新時代的繼承與創新性轉化提供了經驗。
習近平總書記在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十八次集體學習時的講話強調,解決中國的問題只能在中國大地上探尋適合自己的道路和辦法。研究中國古代童謠必須要將其還原到特點時代的社會環境、文化心理,才有能發掘其合理內核,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為新時代的精神文化建設提供有益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