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意重南瓜根

本刊通訊員 程應峰

我老家的土地，是宜于生長南瓜的。

每到初夏，父老鄉親就會在田邊地角豎起棚子架，幾天前看起來還毛茸茸的南瓜秧子，倏忽之間，就長成手指粗細的瓜藤兒攀附而上了，爭相開放的南瓜花也順著藤蔓，喜慶般點綴在棚子架上，不出幾日，整個棚子架就黃綠交織、濃密如蓋了。

通體金黃的南瓜花大朵大朵地開放著，熱熱鬧鬧地點綴在你擁我擠的寬大的南瓜葉子之間，總有一些蜂蝶在周圍起起落落，縈回環繞。南瓜花開著，小南瓜藏在南瓜花后頭有些羞怯的味道。一開始只是青翠粉嫩的一小粒兒，如果雨水適宜，不過數日，便長到了拳頭大小，油嫩水滑的，光潔誘人。隨著南瓜的長成，一些南瓜花開始萎縮、墜落了，三五分熟的南瓜掛在那里，大大小小的，給人幾分無言的喜悅。在整個夏季里，南瓜花一茬一茬地開出來，南瓜粒兒一個一個地長大。長大的南瓜有的被摘進了廚房，擺上了餐桌；有的藏在棚子架中，或懸起、或側臥、或盤踞……日復一日，汲聚著日月風雨精華。

秋風吹過，闊大的南瓜葉子開始顯出老黃之態，一片一片地枯萎凋落。這樣的時候，依然有幾片翠綠的葉子從蒼老的藤蔓上頑強地長出來，在有些空曠的棚子架上迎風飄搖，那種秋風里的飄搖是那樣不同凡響。枯葉飄盡的地方，一條一條藤蔓虬曲著，蒼黃而粗獷，它們彼此糾結，如活生生的書法狂草，透現出有民族特色的美麗底蘊來。

幾十年前，每一個南瓜蓬勃生長的時節，我看到的就是如上所述的畫面。幾十年后，我站在了多病多愁、多風多雨的人生秋天。看著我長期受胃病的煎熬，有心的妻子從別處打聽到了一個土方，說是以南瓜根、老母雞、豬肚煨湯，對胃有一定的保健和治療作用。打這天起，南瓜根就融入了我的生活，我開始清清楚楚認識被土層掩埋著的南瓜根了。

說起南瓜根，就想到了自己的小時候，那時候在鄉下老家，日子清苦，南瓜是喂養我們長大的主打蔬菜。我只記得，一遇天旱，我和兄長就要拿著灑水壺，在附近水塘里，一壺一壺將水提到菜地里，將水澆在南瓜藤的根部，有時候水澆過頭了，南瓜根露在了外面，我們便用手扒拉著泥土將它蓋上。憑直覺我們知道，失去了根，也就失去了南瓜。只有根須發達，藤蔓茁壯，才會有一個好的收成。秋后，我們將吃不完的老南瓜從棚子架上摘下，搬到屋子里，揀一個合適的地方貯存起來。老南瓜是可以貯存整整一個冬季甚至留到來春的。在只有腌菜干菜的日子，它多多少少可以給餐桌添一分生機。那時，我們對南瓜是感恩的，南瓜根卻是被忽略了的。

而現在，因身體的原因，我需要南瓜根了。我將需要南瓜根的消息告訴住在鄉下的老父親后，他第二天便將南瓜根和一只老母雞一起送了過來。臨回去時他還反復叮囑我：“如果南瓜根用完了，就打電話，我再給你挖一些來。”還說：“鄉下的土雞有營養，只要對你的病有好處，就是要一百只一千只，我也會想辦法給你弄來，孩子，身體第一啊！”就在這些日子，我每天吃著南瓜根、老母雞、豬肚煨的湯，想著老父親那血濃于水的親情，心中就充滿著千絲萬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和感動。

這些日子，父親為我在冬日的鄉野忙碌著，在來去的路途上顛簸著。父親啊，古稀之年的父親，擔負過一世風雨的父親，即使身陷人生的冬天，你也沒有將心中的牽掛放下，你的愛始終是那樣的綿厚深長。你這一生，不正像那團默默無聞、情深意重的南瓜根嗎？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