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永高(朔州)
九梅還是病倒了,看來骨頭再硬的人也扛不住病魔的折騰。
九梅是酒店的傳菜員,個頭不高,黑瘦的臉龐上常常掛著淡淡的微笑,見人遠遠地就咧開了嘴,露出一排并不白也不黃的牙齒,到了近前便是一連串熱情洋溢的問候。她干活兒舍得賣力氣,經常是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兒,悶頭悶腦地主動加班是常事。在大多數人想方設法偷奸耍滑的工作環境里,她絕對稱得上是另類和奇葩。她給大眾的印象是特樂觀、愛較真、肯吃苦、能受累,當然這種性格也不見得人人都說好,也有人說她腦子缺根筋。
九梅是在工作崗位上病倒的,前一刻鐘她還在推著餐車送餐,突然就不行了,雙手捂著肚子痛苦地蹲在地上。喬麗扶著她坐到椅子上,她照例從口袋里掏出去痛片往嘴里塞了兩片。這藥她吃習慣了,為了使藥盡快顯效,不用水順著整片吞咽,直接嘎嘣嘎嘣嚼爛了吃。喬麗看著都嘴苦,齜牙咧嘴地問她苦不,她笑著回答說不苦。
喬麗說,梅姐你老吃去痛片不行啊,有病咱得去醫院。
九梅說,老毛病了,痛起來兩片去痛片就解決了,醫院沒必要去,咱也去不起。
半個小時過去了,去痛片不僅沒有起作用,她腹部的疼痛感愈發劇烈了,像似孫猴子鉆在里面耍金箍棒一樣,一會兒捅到了心上,一會兒又戳到了腰上,連著整個五臟六腑都跟著遭殃。她閉上眼睛躺在椅子上,原本黝黑的臉色逐漸顯現出病態白,捂著肚子的雙手開始微微顫抖,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看她的表情應該是痛苦到了極點,可她依然沒喊一聲疼。
喬麗說,梅姐我陪你去醫院吧。
九梅搖了搖頭。
喬麗不敢怠慢,自作主張叫來傳菜員老陳幫忙,二人一左一右攙扶起九梅。
喬麗問,梅姐自己能走嗎?
九梅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說,真的不用去醫院,一會兒就好了。
喬麗說,都這個樣子了,還嘴硬,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你今天必須得去醫院,沒錢我先墊上。
老陳說,喬麗,來,把她扶到我背上,我背她出去,你去開車。
喬麗前面小跑著去開車了,老陳費勁地背著九梅下樓,邊走邊說,嘿別看人瘦小,平時看著一股風就能吹跑,壓在人身上還死沉死沉的。
死沉死沉的?老陳后背一陣發涼,他察覺到爬在他背上的九梅沒了動靜,呼吸一陣比一陣急促。
老陳坐在后座上抱著九梅的頭,不停地催促喬麗說,快點兒、快點兒,她好像還發著高燒呢。喬麗恨不能把腳伸到汽車油箱里,接連闖了三個紅燈,馬不停蹄地把人事不省的九梅送到了人民醫院急診樓下。
車停下后,老陳背起九梅就往里面沖。令喬麗驚訝的是,平日里行動慢慢騰騰的老陳,此刻竟腳下生風般利索,她緊跑著都趕不上。把九梅安頓到急診室后,老陳又馬不停蹄地忙著辦手續。令喬麗更加驚訝的是,記性不好的老陳,竟能快速準確地說出九梅的身份證號和電話號碼。
現代化的醫療設備堪稱神速,半小時不到,檢查結果就全部出來了。超聲加CT檢測疑是膽囊炎、闌尾炎外加腎結石。急診醫生說,去辦住院手續吧,明天一早安排手術。
在醫院醫生的話猶如圣旨,老陳不敢怠慢,小跑著去辦住院手續,工作人員說,請出示患者身份證、社保卡。
老陳一拍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忙亂忙亂一忙就亂,我倒把這茬兒給忘了,我這就通知家屬給送來。
老陳返回急診室問九梅,身份證在身上嗎?
九梅痛苦地搖了搖頭。
老陳接著說,那通知你家里人把身份證和社保卡給送過來。
老陳原本打算要代打電話的,伸手一摸口袋,發現沒帶手機,就對喬麗說,喬經理,我走得急沒帶手機,你給她家里人打個電話吧。
喬麗問九梅,誰在家里呢,你把電話號碼告訴我。說著,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迅速輸入屏保密碼,點開撥號鍵面,手指隔空停留在上方,準備隨時撥號。
九梅依舊閉著眼,蠕動著嘴唇說,能動的就只有二小子了,他一走,那個老的就沒人管了,還是算了吧,我一會兒就會沒事兒的。她說話的聲音十分微弱,像從很遠的地方飄蕩過來的,站在旁邊的老陳和喬麗豎起耳朵才勉強能聽到。
喬麗強行從九梅口袋里掏出手機,拿在手里問,開機密碼是多少?
6—9—0—6—2—6,老陳斷斷續續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了六個數字。
喬麗摸了頭上一把汗,自言自語道,什么年代了,密碼還設自己生日,老土!一根筋!
喬麗顧不上搭理老陳,從九梅的手機通訊錄里找到了她二兒子吳天的電話。喬麗打電話給吳天,說,你媽住院了,快點兒帶上你媽的身份證和社保卡來人民醫院。
誰知吳天直接來了一句,她肚子疼好幾年了,你們根本用不著小題大做。
喬麗被氣得渾身發抖,心想世上竟然還有此等不肖子孫,九梅可真是命苦啊。不高興歸不高興,她也只能在心里為九梅鳴不平,依然心平氣和地對吳天說,你媽真的病了,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好幾種病加在一起了。
對方半天沒有回音,手機聽筒里不斷傳來嗒嗒嗒、突突突地槍擊聲和噼里啪啦的爆破聲,想必這小子一直在按著免提打手游。
喬麗忍無可忍了,沖著手機大喊,小兔崽子!你媽生病住院了,把她的身份證和社保卡送過來!
那邊氣急敗壞地嚷嚷道,吵什么吵啊,打過這關再說。說完就掛了電話。
喬麗對著手機破口大罵,什么玩意兒,連畜生都不如!
老陳獨自嘆了口氣說,唉!老九這是什么命啊,都遭逢了些啥人啊?
急診醫生給九梅吊了瓶子,主要是止疼藥和消炎藥。她感覺好多了,身體變得輕飄飄的,一陣風吹來,她被刮到了天上,漫無目的地在天空飄蕩著。風突然停了,她感覺到身體在直線下降,她低頭一看,自己處在茫茫大海的上空,鯊魚不停地從深藍色的海水中鉆出來,對著她張開血盆大口……
不要啊,不要啊,九梅發出驚恐的求饒聲。
喬麗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對老陳說,快去叫醫生,她燙得厲害。
值班醫生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體溫計,遞給老陳說,給她量量體溫。接著又說,你是她家屬吧,怎么還不去辦住院手續,如果是急性闌尾炎得馬上手術。
老陳的臉刷一下就紅了,急忙解釋道,我是她同事,不是家屬。
醫生這么一說,喬麗和老陳都緊張了起來,老陳說,再給他打電話。
喬麗把手機遞給老陳說,要打你打,聽到他的聲音我就來氣!
老陳接過手機問道,開機密碼是多少?
喬麗笑著說,我的生日啊。
你這說了跟沒說一樣,誰能知道你生日是多會兒的?
那九梅的生日你怎么就能知道呢?
老陳白皙的臉頰上大片紅暈擴散開來,摸著光禿禿的腦袋不知該如何作答,咧開嘴呵呵呵憨笑了幾聲。
喬麗沒有笑,若有所思地感慨道,自古多情兩難全,也真是難為你們兩個了……她正要往下說,老陳從嗓子里發出了兩聲沉悶的嗯嗯。此時喬麗感覺身后多了一個人,比她高出一頭,很魁梧的體形。
喬麗回頭看見一個二十左右的男孩兒,一身休閑裝扮,一米八左右的個頭,初生羊羔毛般的卷發染成了流行的奶奶灰。小伙子穿衣打扮處處顯露著青春活力,不大的眼睛里卻充斥著復雜的內容,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甚至顯得有點兒木訥。
喬麗試探著問,你是吳天?
男孩兒遲鈍地點了點頭,目光停留在九梅身上,臉上毫無表情。
老陳迫不及待地問,身份證和社保卡帶來了嗎?
吳天完全把老陳當空氣了,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說,身份證帶來了,她沒有社保卡。
喬麗一聽就急了,拉住吳天的手說,怎么會沒有社保卡呢?她沒有交醫保嗎?
吳天厭惡地甩開喬麗的手,不耐煩地說,我們家只有我爸交了醫保,其他人都沒交。
為啥不交?
這還用問呢?沒錢交也舍不得交。
這可該咋辦呢?喬麗心急如焚地問老陳。
能咋辦,自費看哇。老陳邊說邊往外走,回過頭又對喬麗說,你先在這里照料著,我回去取手機。
老陳走后,吳天對喬麗說,我看這里有你們單位上的人就夠了,家里還躺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呢,我得回去了。
喬麗反問道,你媽病成這樣了,你就這樣丟下她不管了?
吳天兩手一攤聳了聳肩,擺出一副電影里西方紳士的固有神態,表情顯得很是無奈。喬麗見狀沒好氣地說,外國電影看多了吧?精華一點兒沒學著,糟粕倒是撈了一大堆。
吳天不再理會喬麗,也不張羅著要走了,捧著手機坐到了椅子上,順手把手機屏幕橫過來,嘴里吆喝著“吃雞、吃雞”。
喬麗恨得咬牙切齒,真想左右開弓用大嘴巴子扇他,揍他個滿地找牙。
吳天“吃雞”的聲音很響,再加上他一會兒興奮尖叫,一會兒哭喪哀號,形成了巨大的噪音。喬麗忍無可忍了,一把從他手里奪過手機。啪的一聲,手機重重地砸到了地板上,屏幕瞬間開了花,由光亮轉為黑暗。猝不及防地變故讓吳天一時愣了神,雙眼盯著支離破碎的手機發呆。回過神來,他撿起手機捧在手里嗚嗚嗚抽泣著,樣子看起來凄慘而悲涼。沒哭幾聲,他突然發瘋似的沖向喬麗,眼里噴射出憤怒而仇恨的火焰,一口死死咬住她的手。喬麗頓時覺得一陣鉆心般的疼痛從手上迅速蔓延至全身,身體下意識地顫抖起來,再看被吳天咬著的右手,鮮紅色的血一滴一滴往地上滑落。
雖說喬麗平時是知書達理的人,大小也算是個領導,此刻她卻無法控制體內不斷暴漲的洪荒。她忍著疼痛把手從吳天嘴里拽出來,血不停地往外涌,她顧不得護領導面子了,舉起受傷的右手啪啪啪給了吳天幾記響亮的耳光。吳天的臉上留下了錯綜復雜的血手印,他像一頭見了紅的公牛一樣,低頭朝著喬麗的肚子撞去。喬麗躲閃不及,被他重重地撞倒在地上,頭磕到了九梅睡著的病床上。此刻的喬麗已是遍體鱗傷,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窿一樣,渾身冰冷而無力,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哆嗦著。
巨大的打斗聲驚醒了昏睡中的九梅,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看見倒在地上的喬麗和雙手抱著頭躲在墻角瑟瑟發抖的吳天。定睛一看二人渾身是血,瞬間明白了一切。
吳天!你個渾蛋,你怎么能動手打喬經理呢?九梅哭喊著下了病床。
打斗聲同時驚動了值班護士,兩個護士緊跑著沖進急救室。一個費力地扶起喬麗問,怎么了?哪兒受傷了?流這么多血。沖著外面大喊了一聲,快拿急救包來,這里有人需要包扎。另一個按住暴跳如雷的九梅,命令似的說,你病得很嚴重,不宜動怒趕快躺到床上去。不大的急救室里頓時亂成了一團,喊叫聲、哭泣聲糾纏在一起。
老陳火急火燎地進來了,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他先看了看九梅,又轉過頭看了看喬麗,最后把目光定在吳天身上。
他走到病床前低下頭把嘴巴貼在九梅耳邊問,你跟我說實話,二小子是不是不正常?
九梅依舊痛苦地閉著雙眼,咬著嘴唇不說話。
負責給喬麗包扎的護士一邊纏醫用膠帶,一邊問,身份證和社保卡取來了嗎?
老陳回答說,身份證拿來了,她沒有醫保。
護士嘆了口氣說,咋連醫保都不繳呢?那只能自費了,快去辦住院手續吧。
老陳關切地問喬麗,經理傷到哪兒了?沒事兒吧?
已經冷靜下來的喬麗用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水,深呼吸調整了一下氣息說,我沒事兒皮外傷,你快去辦住院手續吧。
老陳前腳離開病房,吳天后腳就跟著出去了,嘴里碎碎地念叨著,吃雞、吃雞、吃雞。
老陳上個月剛還清妻子在世時因看病拉下的饑荒,給九梅墊付住院押金又只能刷花唄了。他以前所有金融賬戶的交易密碼都是妻子的生日,自從妻子逝世后,他干脆改成了000000,代表除了思念一切為空,人沒了錢也沒了。
老陳刷花唄代交了5000元住院押金。九梅要被轉到外科住院部,老陳跟護士借來一把輪椅,彎腰抱起瘦小的九梅放在輪椅上。這一抱老陳又想起了三年前因肝癌逝去的妻子,最后那段時間,他就這樣抱著她,從床上到輪椅,再從輪椅到床上。他觸景生情,兩滴眼淚不自覺地滑落下來,不偏不倚剛好滴在九梅的臉上。九梅感覺到了眼淚的滾燙,只是分不清他這是為誰流淚,轉念一想無論是為現在還是為過去,他的眼淚都值得她感動和珍惜。
外科值班醫生仔細瀏覽了各項檢查結果,對老陳說,你是她家屬吧。這回老陳沒有否認,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是啊,否認又有什么用呢?九梅的男人癱瘓在床,大兒子遠在千里之外的深圳打工,女兒嫁到了外地也不在身邊,二兒子又是那個狀況,此刻她有家屬跟沒家屬是一樣的。
醫生看著拿在手里的超聲檢查結果說,目前來看,應該不是急性闌尾炎,今天晚上先觀察一下,明天再研究是否手術吧。
老陳看了看喬麗,意思是讓喬麗拿個主意。
喬麗說,我的意見是來醫院就得聽醫生的,你說呢老陳?
老陳看了看九梅,朝醫生和喬麗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老陳對喬麗說,已經11點多了,你先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呢,有我一個人在這里守著就可以了。
喬麗推脫說,還是你回去吧,你上年齡了身體又不好,這熬夜的事兒,我擔心你會吃不消的。
輸液起了作用,九梅感覺好多了,肚子沒有那么疼了,高燒也退了下去。她聽到了喬麗和老陳的對話,心里內疚而感動,強忍著眼淚說,我沒事兒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老陳說,喬經理你快回去吧,在公司你是領導我聽你的,在這里我是長輩你得聽我的。
他這么一說,喬麗轉念一想正好可以給他們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就點頭答應了。
喬麗被吳天咬破的手一碰就疼,老陳不放心她獨自開車。老陳把喬麗送到醫院門口,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說,回家了給我打個電話。
喬麗邊關車門邊說,放心吧就兩步地。
送走喬麗,老陳沒有急著回醫院,轉道去對面的超市采購了酸奶、面包、水果等一大包九梅喜歡的吃食。
回到病房后,九梅埋怨老陳說,又花冤枉錢,買這么多零食干嗎。
老陳憨憨地笑了,隨手打開一桶酸奶遞在九梅面前說,先喝幾口稀的,再吃稠的吧。
九梅沒有食欲,搖著頭說,你吃吧我一點兒也不餓。
老陳說,多少吃一點兒,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怎么能受得了呢,何況你還是病人呢。
九梅堅決地搖了搖頭。老陳嘆了一口氣,把手中的酸奶放到床頭柜上,說,酸奶給你放這里了,想喝時自己拿。
老陳也沒有食欲,整整折騰了一個晚上了,他覺得頭有點兒暈,怕是血壓又上升了。他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對九梅說,我瞇一會兒,有事兒你叫我。九梅輕輕嗯了一聲。他低頭爬在病床上,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像被架在高速旋轉著的陀螺上一樣。
后半夜九梅又發起了燒,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從前。十六歲那年,老家陜西遭遇特大旱災,走投無路之下,她只身來到了一河之隔的山西。她拿自己換了八斗米,嫁給了比她大八歲的吳志平。吳志平家境殷實,為家中獨苗,從小嬌生慣養,長大后不學無術,成天游手好閑。九梅嫁過來后,家人本想著他肩頭有了責任,應該能學好,不曾想他不僅染上了賭博的惡習,還在外面養了別的女人,把九梅和三個年幼的孩子丟在家里不聞不問。公婆相繼去世后,九梅獨自一人拉扯著孩子們,又當爹又當娘。她在建筑工地搬過磚,在水泥廠上過料,在飯店洗過碗,無論臟活兒累活兒,啥活兒掙錢她干啥。好不容易把孩子們拉扯大了,能松口氣了,吳志平卻又被人拿擔架給抬回來了。他腦出血留下了后遺癥,生活基本不能自理了。就在人們普遍認為她不會收留他時,她卻作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決定,讓他留下來!
街坊鄰居不解地問她,他那樣對你,你為啥要這么對他?
她笑嘻嘻地回答說,當初是他收留了我,不然我早就被餓死了;現在輪到我收留他了,這也許就是天意,上輩子我們互相欠對方的,這輩子再相互還給對方。
她一邊打著兩份工,一邊照料著一家五口的飲食起居。她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做好一家人的早飯,自己顧不上吃飯,去清掃三幢樓九個單元共五十四層樓的樓道;九點去飯店上班,清掃衛生、送餐、收餐、清掃衛生,這一忙活就到了下午二點多;下班后馬不停蹄地回家,給吳志平翻身、喂藥、清理屎尿、準備一家人的午餐;草草扒拉一口飯,收拾好殘局,再去飯店上班,清掃衛生、送餐、收餐、清掃衛生,這一忙活就到了晚上九點多;下班后馬不停蹄地回家,給吳志平翻身、喂藥、清理屎尿、準備一家人的晚餐;草草扒拉一口飯,收拾好殘局,給吳志平做全身按摩;這一切忙完,往往就到了子夜時分,她拖著疲憊的身子躺到床上。超負荷勞動使得她渾身疼,巨大的生活壓力使得她心上疼,她心力交瘁地進入幾乎來不及做夢的半睡半醒狀態。
就這樣她熬了整整五年,命運似乎給她帶來了生活轉機的機會,吳志平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竟然能拄著拐杖自行往前挪動了,基本生活也能自理了;女兒高中畢業嫁了人,不需要她再負擔;大兒子高中畢業去南方打工了,除了養活自己外,月月還能給家里貼補一些。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二兒子身上,哥哥姐姐沒有考上大學,是她的遺憾,她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供他上大學。
然而這一切就像命運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剛讓她嘗了一點兒甜頭,就立馬翻臉給了她一記重拳。吳志平在一次散步時不小心摔倒了,又重新癱到了床上,醫生說這回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女兒結婚后就開始遭受家暴,在忍無可忍之下選擇了離婚,帶著不滿三歲的外孫回到了她身邊;二兒子的行為一天比一天怪異,老是上課時一人無端發笑或蒙頭大睡,后來干脆連學校也不去了,天天窩在家里打游戲。
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覺得她肯定撐不下去了,不曾想,她依然用瘦弱的身軀頑強支撐著那個風雨飄搖的家。只是她的身體沒有從前硬朗了,腰酸背疼是常事兒,近一年來肚子也開始鬧騰了,三天兩頭地疼,有時候往死里疼。無論哪里疼,她都不當回事兒,也不能當回事兒,疼起來就吃兩粒去痛片。她不敢去醫院,去醫院花錢不說,關鍵是會耽誤她掙錢,一家人的生活全指望著她。
天亮了,這是她睡得最沉的一覺。陽光暖融融地從窗戶上照進來,灑在雪白的被子上,她感覺好多了,坐起來努力回憶昨晚發生的一切。
老陳給她打來了早飯,一個花卷兒、一顆雞蛋、一碗小米粥,還有一小碟咸菜。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太麻煩你了。
老陳放下飯菜說,以后不許你說這樣的話,太見外了。
老陳坐下來剝雞蛋皮,護士進來說,張九梅的家屬去一下醫生辦公室。
昨晚值班的醫生已經下班了,新接班的醫生老陳認識,是著名的外科主任孫醫師,他的妻子就是孫主任確診的。
孫主任見到老陳很驚訝,笑呵呵地問,你老小子行啊,這才三年,就又續新弦了?
老陳臉一紅,撓著稀疏的頭發說,哪里哪里,僅僅是同事關系,人家有男人呢,可不敢瞎說。
孫主任又問,那你能作得了主不?
老陳反問,問題是不是嚴重了?
孫主任說,很嚴重,得馬上轉院。
老陳焦急地說,要是這樣的話,他家里人怕是一時半會兒指望不上,我通知單位的經理來吧。
老陳打電話給喬麗說,喬經理,不知出了什么狀況,醫生不給手術了,讓趕快轉院呢。
喬麗說,你豬腦子啊,人民醫院現在醫術也很高,如果真是那三種病,肯定不會讓她轉院的,怕是她得了絕癥。
說完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半晌喬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唉!梅姐的命咋就這么苦呢?
老陳急了,沖著電話喊道,你別唉聲嘆氣的了,醫生讓轉院呢,你快拿個主意呀。
喬麗頓了頓說,我已經通知她大兒子和女兒了,等他們趕回來再說吧,說到底我們是外人,這么大的事兒,我們替人家做主不好。
喬麗這么一說,老陳愈發著急了,沖著手機嚷嚷道,病來如山倒耽誤不得啊,再說了她是在崗位上病倒的,單位也是要承擔責任的。
喬麗心頭一驚,趕緊回應道,老陳我很嚴肅地告訴你,她這純屬是自然犯病,跟單位沒有絲毫瓜葛,你可千萬別亂扣帽子啊。
單位實行績效考核,安全生產是最重要的考核指標,如果九梅借此做文章,肯定會被扣分,到時候全部門的人跟著受損失。喬麗作為部門經理,雖然同情九梅,但也不能不顧及其他同事的切身利益。
九梅聽到了老陳對喬麗說的話,不高興地說,老陳你怎么能這樣呢,我是自個兒病倒了,跟人家單位有什么關系呢?
受到批評的老陳感到很委屈,小聲說,先不說別的,單位不給咱們交社保就不對,如果他們按要求給咱交了職工醫保,你不也不用這么發愁了呀?
九梅輕輕嘆了口氣說,單位也不容易,現在競爭太激烈了,生意不好做,能給咱一碗飯吃就不錯了,還哪里有能力給咱交那么多保險呢。末了又補充了一句,看來以后說什么也得交醫保,這份錢不能省啊。
二人說話的當口,九梅的手機響了,是吳志平打來的。她被告知吳天昨晚一夜未歸。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她覺得天仿佛就要塌下來了。吳天就是她的天,他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她的天就真塌了。
她對老陳說,陳哥,妹子想求你件事兒。
老陳揉了揉紅腫的眼睛說,你看你,干嗎非要跟我這么生分,有啥事兒你就直說,只要我能做到的絕不含糊。
你現在去辦出院手續,陪我去找吳天好嗎?
這……這不好吧,孫主任可是讓你盡快轉院的。
你看你,剛才還說絕不含糊,轉眼就變得婆婆媽媽的了。
二人正爭執著,喬麗推門進來了,她彎腰把手機遞在九梅面前,指著微信朋友圈一條信息說,你看看這個是不是吳天?
老陳也彎腰湊了過來,把頭探在手機屏幕前面仔細辨別著。
九梅只看了一眼便說,是的,就是吳天。隨即她緊張地抓住喬麗的手問,他怎么啦,吳天怎么啦?
喬麗難為情地說,他脫光衣服在大街上裸奔,被派出所民警帶回了派出所,警察懷疑他精神有問題,已經把他送到四樓精神科了。
九梅坐不住了,一把拽掉扎在手上的針頭,血噴泉一樣噴灑而出。老陳趕緊抓住她的手,用自己的衣襟緊緊按住針眼兒。
精神科的醫生告訴九梅說,吳天疑似患了間歇性情感精神分裂癥。醫生隨手開了幾味處方藥,囑咐她要看著病人按時吃藥,保證充足的睡眠時間,最主要的是一定要避免讓病人受任何刺激。
吳天見到九梅瞬間就變乖了,不像之前那么狂躁了,緊緊地抓著她的手,眼里流露出恐懼的表情。九梅要領著吳天回家,完全忘了自己還是一個病人。
老陳轉道去問孫主任,主任,您跟我說實話,她是不是得了絕癥?
孫主任依然保持著老醫生的謹慎與矜持,慢條斯理地說,這個我也說不好,不過憑我多年的經驗,恐怕是肝癌,而且很可能是晚期。
孫主任說得輕描淡寫,老陳卻聽得字字千斤。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強烈的太陽光撲面而來,老陳只覺得眼冒金星、一陣眩暈,眼前的景物被無端放大了好幾倍,跌跌撞撞后退了好幾步。
九梅、喬麗、吳天并沒有走遠,還在醫院門口,他們正與另一個年輕人說著話。老陳走到跟前,判定年輕人就是九梅的大兒子吳一,開口問道,你回來了?
吳一靦腆地笑了笑,握住老陳的手說,嗯回來了,您就是陳叔吧。
老陳略顯尷尬地點了點頭。
九梅在吳一的陪同下去了省人民醫院,很快被確診為肝癌晚期,她堅持不化療,甚至不愿意住院治療。她說,這是人的命,老天爺讓你三更走,不留你到五更,這種病沒得治,就讓我體體面面的走吧。經過吳一和醫生好說歹說,她才勉強答應進行基礎性治療。
傍晚老陳發來微信詢問她診療結果,她突然心里暖和明亮了起來,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的腦海里誕生了──最后不多的日子里她要跟老陳在一起。她給老陳回信說,你到省城來吧,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她從來都是這樣的,只要是心里想做的事兒,就一刻也不愿等待。
在老陳來省城的空當,她把三個孩子叫到身邊,對他們說,我和你爸爸十多年前就辦了離婚手續,我們早已不是夫妻了,現在我要嫁給你陳叔,你們不會阻攔吧。
三個孩子面面相覷,沒有作答,算是默許了。
老陳一只腳剛邁進病房,不等他作出任何反應,九梅笑嘻嘻地指著窗臺上盛開的三角梅說,老鬼,抱起那枝梅花,向我求婚吧。
老陳愣在原地不動,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半晌才回過神來,捧起三角梅說,我的九梅──你的性子可真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