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大地的甜蜜提取出來（組詩）

□林忠成

尋找遺失在鄉間的客家米酒

一壺遺失在鄉間的客家米酒

召喚著父親

這壺酒在工業化進程中失傳了

解散于樹枝間 大霧里

無人繼承傳統的客家釀酒技術

選種 蒸熟 發酵 裝缸

每一道程序都用手工完成

帶著草葉的芬芳和稻米的羞澀

凝聚土地精華

融入了露珠的嘆息

父親喝不慣大工業流水線生產的白酒

食用酒精勾兌 他嘗一口就知道

這酒里有一種人心的荒涼

有一股故鄉雜草叢生的苦澀

還有機械造成的內心焦慮

流水線生產的酒

品不出鄰里之間的溫情

嘗不出手持板斧的快感

喝不出對親人牽腸掛肚的懷念

民間釀酒傳承遠古價值觀

透過這壺米酒 可聽到

客家先民遷徙之路上發出的喘息

可聽到雷霆在兩千年前的山岡炸響

客家米酒是一種飽含歷史記憶的酒

先民最先以石臼舂糯米

取用竹葉水 石縫泉

以草根為酵母 用木蒸籠蒸煮

早期釀酒的技藝無不道法自然

吸收了露珠的圓潤 明月的絢爛

花朵的芬芳

釀酒技藝代代相傳

就像傳遞血液里的火種

傳承釀造技藝

就是傳承一種遠古價值觀

釀酒其實是與大地秘密交流

遺失在鄉間的這壺酒

我喝過 父親喝過 爺爺喝過

遠古的祖先喝過

不能讓它失傳于民間

讓倒了幾千年米酒的粗瓷酒杯干涸

釀了幾千年酒的酒坊荒涼

約等于中斷了祖先血脈

父親把我叫回老家

手把手教我釀造工藝

從配酵母到掏酒釀

最關鍵一點是

要像伺候坐月子的乳母一般

釀酒的過程其實就是

與大地秘密交流的過程

語言從生澀到甜蜜 漿液從冰冷到溫暖

豐收偷偷地在水果內發酵 漲紅了臉

這種幸福在茂密枝葉間進行

漿液溢出語言之杯 與鄉鄰分享

釀酒把沉睡在大地中的糖分喚醒

釀酒過程讓父親回到十八世紀

甚至看到了林一郎公到永定開基創業時

挑著谷種與鄉音 一鐮刀一斧頭開荒刨地

先民們對土地的眷念都溶在一壺米酒里

釀酒過程其實就是把

大地的甜蜜提取出來

把平時沉睡在樹葉里石頭內泥土中的糖分

用柔和的微笑把它們喚醒

令它們相親相愛

以漿汁方式互相溶解

在瓷實敦厚的瓦甕內抱團取暖

為了某一天以嘹亮的聲音從嘴唇飛出

祖先告訴后代

要永遠敬畏大地山川

把房前屋后的花草樹木當做親姐妹

它們源源不斷提供滋養

大地能一壺一壺釀出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