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煒
《鹿鼎記》第一回,有呂留良指導兒子識字讀書的場景,呂留良先在紙上寫下“鹿”和“逐鹿”,講解《漢書》中的一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小孩子聰明伶俐,一下就明白了“逐鹿中原”的意思。呂留良接著在紙上畫一只鼎,講古人煮食,不用灶頭,而是用鼎。又講《史記》中的一句,藺相如對秦王說,“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也,臣請就鼎鑊。”接下來再講《左傳》中的一句,“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小孩子也就明白了“問鼎”是什么意思。這一段是向讀者解釋“鹿鼎記”書名的來歷,但也展現了一個讀書識字的人,是怎么教孩子。韓愈有文章說,“凡為文辭,宜略識字”。杜甫有詩曰,“清詩近道要,識字用心苦”。韓愈、杜甫所說的“識字”可不是認得兩個字那么簡單。宋人魏了翁說,“吾所謂識字者,若好學者,又于此溯流尋源,以及于秦漢而上求古人所以正名之意,則讀書為文也其庶幾乎。”這句話的意思是,要識字,就要對每個字追根溯源,從秦漢典籍中理解古人用字的本意。呂留良這樣的大儒,教自己的孩子識字,所舉例句來自《左傳》《史記》及《漢書》。
翻開《新華字典》任何一頁,你都會找到一個自己不認識的字。
如果要像呂留良那樣教孩子就得準備一套《漢語大辭典》,我覺得還沒必要。《新華字典》就夠使了。早年間有人給我做過一個測驗,他說,翻開《新華字典》任何一頁,你都會找到一個自己不認識的字。我試過,翻開很多次,每次都至少會遇到一個不認識的字。南開大學孫昌武教授說,《新華字典》是一本普及型的小型字典,但不可小瞧,它收有一萬多個字、三千多個復音詞,當初是葉圣陶、魏建功、金克木等人編撰,后來又經王力、游國恩等人修訂,這些人都是大學問家。我從來不敢小瞧《新華字典》,買下《新華字典》后,我又順手買下“新華字典研究”一書,看看這本發行六十多年的字典,背后還有什么故事。
抗戰勝利后,北大許多教授返回校園,某日,魏建功先生和周祖謨先生聊天,說起要編一本字典。具體討論時間不可考,金克木回憶文章中說,“人民解放軍已經包圍北平,我們在魏家的大廳屋中草擬新字典的構想。老式房屋內光線不強,我們在朦朧中高談闊論,涉及英文中的約翰遜博士字典、牛津字典、韋伯斯特字典以及黎錦熙主持多年未能成書的《中華大辭典》等等。城外傳來的炮聲仿佛給我們打擊節拍”。魏建功先生的《編輯字典計劃》,寫作時間是1949年4月27日,此時北京已經解放,北大教授已經能拿到用小米折發的工資。
這份《編輯字典計劃》寄給上海開明書局。不料,開明書局的葉圣陶先生已經到了北京。1949年5月6日,葉圣陶日記中記載,他與魏建功見面,談起編字典的事,說“其字典注重于活的語言,以聲音為綱,一反從前以字形為綱之辦法,的是創新。……此須俟上海解放之后,南北通信商量,始可有所決定也”。當晚,葉圣陶和魏建功在北京隆福寺吃了頓飯,席間暢談。
葉圣陶就任新中國出版署副署長兼編審局局長后,在編審局內附設新華辭書社,1950年7月27日,葉先生日記記載,這天上午九點和呂叔湘、魏建功等人開會,討論字典如何編輯,技術問題甚多,到下午4點才散會。編纂工作完成于1953年12月4日,葉先生日記中說,“辭書編輯室之《新華字典》已完工,即將出版”。
最初幾版的《新華字典》是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1954年,已經公私合營的商務印書館改組為高等教育出版社,1957年,商務印書館又恢復了,《新華字典》交由商務印書館出版。